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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晚会,可以说出的秘密

2009-10-28 13:08 作者:王晓峰 2009年第38期
在甲丁办公室的一隅,挂着三架子各种各样的场地证,这些场地证见证了他过去参与的各种晚会。这其中,2009年国庆60周年晚会的工作证对他来说是分量最重的,这是他从事晚会导演10多年来最重要的一次。采访中,他似乎还没有从这次经历带来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回忆一周前发生的那场晚会之余,甲丁仍感到有些遗憾。

10月1日,天安门广场上阵容强大的合唱团

在甲丁办公室的一隅,挂着三架子各种各样的场地证,这些场地证见证了他过去参与的各种晚会。这其中,2009年国庆60周年晚会的工作证对他来说是分量最重的,这是他从事晚会导演10多年来最重要的一次。采访中,他似乎还没有从这次经历带来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回忆一周前发生的那场晚会之余,甲丁仍感到有些遗憾。

三联生活周刊:你做了很多晚会,感觉国庆晚会和一般大型晚会有什么不一样?

甲丁:国庆晚会和其他晚会最大不同就是它在天安门广场举办,这是最本质的不同,它的难度要超出在一般别的环境中。甚至这次两套班子在做这个事,就是奥运会的两套班子,一套是开闭幕式的,一套是奥运会大型活动的,但和奥运会相比难度更大。第一个难是怎么能在这个大环境中既能体现群众联欢,因为群众是主体,能够把本体体现出来,又能够达到一定的艺术水准。第二个难就是现在的法规逐渐健全,跟35年和50年国庆联欢晚会有极大的不同。35年和50年很多东西没有形成法规,创意者在创意过程中还有很大自由度,现在有很多法规规范你的行为。

有一难就是国家发展了60年,很多东西不能靠行政命令去做,要把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考虑周详,而且必须要贯彻在你的行为中。以前我们35年到50年的整体排练中,没有更多考虑到周边市民对不断交通管制的感受,没有考虑到北京城市交通运行会受多少影响。这回在整个决策中,大家贯彻得真是比较到位。我们本来有三次广场排练,9月12日那次排练完就把9月26日那次取消了。当然有一个前提是我们9月12日的排练非常顺利非常圆满,9月26日可以给市民闪出一天的时间,因为“十一”前市民要购物要买月饼,大家对交通的依赖非常大。包括上午游行也是这样,怎么能让所有的孩子晚来一小时,早走一个小时。这是三个大的不同。

三联生活周刊:这次晚会在场面和节奏上是如何把握的?

甲丁:我觉得首先它节奏非常紧凑,因为控制规模,压缩时间,联欢活动在100分钟内就完成了,以往都是两个小时以上。压缩时间的直接效果是焰火释放不再像以前那样狂轰滥炸,而是用一种艺术形态去表现,所以这回大家看到的焰火是在音乐中有节奏有情绪有感觉地在我们的高、中、低三个空间进行舞蹈,最后变成了“无缝连接”。所有环节之间我们没有拖沓行为,不像50年国庆,50年最多的空镜达到12分钟,这回连几秒钟都没有,我们只是在中间要给电视台留一点播报时间,或者“光立方”的演员换道具的时间。它强调的节奏感还有一个叫多元素,我们研究过35年和50年国庆的晚会,因为没有演绎元素没有视觉核心,造成了镜头不知道该对准哪儿,这次没有这个问题,有若干种演绎元素和联欢行为,所以哪里都有画面,让观众感觉到画面非常饱满。再有,我这回把所有演员不当做主角,他们不是我们的呈现主体。

三联生活周刊:这个是开始定下来的还是后来策划的?

甲丁:在策划中,当我们把群体联欢定为主体,强化焰火,形成这个方向的时候,才有这个念头。所有人都不是主要演员,而是活动的参与者。他们为所有的联欢者提供他们的声源,最后虽然镜头少,但演员们也很满意,因为他们参与了这项活动,他们可以作为8万人中的一分子。这些都是观念上的大不同。这回所有参与联欢的人没有要求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12个区域的观众联欢,没有看到几万人在一段音乐引领下做同样的动作,而是把所有的音乐提供给各个区域的组织者,你们按照区域特点根据这个音乐怎么去安排自己的联欢,所以都有各自的特点。

三联生活周刊:每个区域都有导演吗?

甲丁:每个区域有组织者,有没有导演我并不关心,我只对组织者提要求。所以大家看到今年广场上的联欢是一个充满了人民性和群众性的大派对,一个大国的狂欢,而不是我们规定的大国集体庆祝行为,所以参与者都高兴。南城人家就有京味抖空竹的,大学生的行为就非常的自由,都不一样。在特别高的机位上看不出来各个区域的不同,只有在这个环境中才能看出各个区域极大的不同。我更多的关注点没有放在节目上,因为节目我们太熟悉了,我们更多的关注放在整个环境中,后来我发现这个环境确确实实带给我很多的兴奋。

三联生活周刊:年初你就在准备国庆晚会,这次晚会对创意的要求还很高,包括张艺谋的介入,因为他在奥运会开、闭幕式做得很成功。不仅想通过阅兵来显示国家的形象,也包括晚会。

甲丁:50年国庆的时候提前将近两年就开始筹备,35年也提前一年多,我们这次10个月前开始筹备,仅仅是极小范围内,8个月的时候开始组队,半年的时候全面启动,比往年都晚了很多。今年希望在联欢晚会中能够体现一个原则就是高质量、有创新,再有这是大国的狂欢。在实际设计中,我们要求主题焰火释放时不要安排行为,让大家好好看焰火,因为这时候没有任何一种行为能够取代焰火的吸引力。还有,既然我们把8万之众请到这儿,就必须要有一个通盘考虑,怎么能够让大家在这个环境中高兴起来,不仅有整体氛围的营造,还要不断地给它制造兴奋。那么就有56个民族柱顶端的烟花,包括灯光,给两大建筑物上不断地变换颜色,给天空中不断制造灯光秀的效果,制造他的兴奋。在音乐的设定上也是这样。我们在刚开始第一稿汇报中,有很多创意元素,后来领导强调特别明确,群众联欢在音乐选择上一定要让大家听到这个音乐就能兴奋起来,一定要选择大家耳熟能详的音乐,能够唤起他的记忆,激发他的热情。所以在整个的音乐选择上达到了比较好的效果,任何音乐一起来,有很多人就可以跟着唱,跟着舞,不用组织就能有一种互动,能够给他一种兴奋。

三联生活周刊:西方人在庆祝的时候往往使用狂欢的方式,可能在一条街,每个人尽可能把他想展示的一面展示出来,总体上是有组织的,但同时它又有一个个体展示。中国人在办晚会的时候可能强调整体的一个规则,刻意性很强。

甲丁:我拿35年和50年国庆的晚会与西方狂欢节做了一个很大的比较,后来才确定了我们现在这个样式,除了事先设计的表演外,其他还真是老百姓的一种自发状态。中国是一个崇尚聚会的民族,有什么事大家都聚会,红白喜事都闹成那样,而且只要一聚会,表达喜悦最好的方式就是手舞足蹈。这个我没法要求他们,我不能要求所有组织者不要去跳舞唱歌,应该如何,他认为这不是他们的联欢方式。中国人只要聚在一起联欢,总有一种行为来表现,这是大家的选择,这和以前有极大不同。今年国庆联欢晚会和西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更多是个人化和家庭化,我们这边是区域化,因为中国人太多。我们设计过很多方案,后来全都取消了。我们想这到底是表演行为还是联欢行为,如果是联欢行为,只要有设计,它就不是联欢行为;如果是表演行为,他们又不能附带我们的表演任务,所以也得取消。所以你感到这个狂欢还没有达到巴西狂欢节那么狂欢,是因为我们民族的表达和他们不一样,很多国外的狂欢的手段我们没借鉴,是因为条件受限制。

三联生活周刊:从最开始构想晚会,有哪些在你们看来比较有创意的方案,最后由于各方面的限制被拿掉了?

甲丁:刚开始我们想把广场用镜面铺上,让它反射天上的礼花,形成地面和天上的一种互动,后来成本太高,给拿下了,于是变成了整个地面焰火棒的辉煌。刚开始我们野心很大,“光立方”希望让它大一些,140×140米,现在是94×100米,我们希望更大一些,让它更有震撼力,但这个区域一大,群众联欢区域就要受影响,等于主题表演最后占了最本体的呈现。刚开始我们焰火幕是5幅,最后考虑到整个安全和技术保障就变成了3幅。刚开始我们的焰火应该比现在要红火得多,后来之所以用音乐焰火,是无奈之举。以前燃放礼花是部队用炮把礼花弹打到天上去,一个炮阵地10门炮可以打好几百发。现在有一个安全标准,必须一个弹一个筒。另外以前可以打32寸的礼花弹,现在一个最大的礼花弹只能打到8寸。32寸的效果有多大?8寸的效果有多大?以前10门炮一个阵地,现在一弹一发,中间还必须有空筒间隔,想放100发要多大的阵地?想放500发又要多大的阵地?而且阵地也压缩了,以前主阵地是国家大剧院这个位置,还有公安部的院。现在公安部里大建筑起来了,国家大剧院也起来了,等于两个地方的阵地都没有了,只有背景阵地,只能靠长安街一线或者前三门一线。这么有限的阵地,这么严格的安全规范,怎么办?导演组伤透脑筋了,最后选择音乐焰火,用视听的两种方式,用音乐吸引、限制一下大家对焰火的要求,让它最后变成特别有节奏的有气氛的有情绪的效果。试想如果没有音乐做它的背景,那天天安门放的焰火你一定觉得不过瘾,你觉得量小了,规模不够大。

三联生活周刊:还有什么被拿下的?

甲丁:刚开始计划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博物馆的顶端都应该有焰火,那样就是全景式的了,最后考虑安全问题没被通过。我们都设计得非常好了,我们想应该是几种秀组成的,一个是我们“光立方”的表演秀,另外一个是焰火秀,还有灯光秀。灯光秀实际上由两个秀组成,一个是灯光,一个是影像。我们都试验过。但是第一确实是成本太高,这要能立起来真是世界之最了,全世界任何国家都没有这么棒的。我们设计把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博物馆的外立面全部变成我们投影的介质,投的都是动态影像,与整体形成呼应,但成本太高。机器要到国外去租用,因为国内没有这么多的机器。或者很多东西要专门为你的活动制作,因为全世界没有玩过。国外专门做可以光线暗下来,我们广场上不能压灯,就要提高亮度,人家一台灯打上去的效果,在广场上灯火通明的环境必须三到四台才能达到它一台的效果,这得需要多大的量?而且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博物馆的外立面太大了,太烧钱了。如果那天把这个影像投上去,真是世界得惊一下。像刚开始“光立方”的图案本来应该特别丰富多彩的,最后出来以后虽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地面屏,9400平方米,但是它又是像素点最少的一块屏,62×66个像素点,也就是手机屏上一小角,42英寸等离子电视上1英寸多这么一点儿,这么小的屏幕根本制造不出来丰富的画面,只能从色彩、线条上想办法。要说我们刚开始的地面绘画,很多东西都要在上面呈现,最后都是因为像素点太少,没有办法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但它的魅力也就在于它的一点一点,我们想了个办法,就是用4028个表演者和4028棵树互动,用表演者的工作去激活我们的画面。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第一次和张艺谋进行这么重要的合作,对他的印象是什么?

甲丁:张艺谋就是刚开始形成一个观念,寻找一个亮点,把这个亮点不遗余力地体现出来,形成一个在各个媒体中的定格画面、经典画面,这是他的基本诉求。我对他的评价是,他是个很智慧的人,不能用聪明去评价,他一开始就牢牢把我们强调的核心元素——群众联欢自由性贯彻下来。以前我在一个杂志上见到过一个平面设计,作者设想2050年天安门广场是一个没有更强烈政治色彩的广场,那时候广场是人民的公园,里面花红柳绿,鸟飞蝶舞,小桥流水,一片绿荫,人们享受着阳光,享受着安详,这是他的设想。我觉得这幅画长在我心里很多年了。张艺谋提出能不能给予广场一种浪漫的意味,当张艺谋说我们的整体观念应该围绕国旗杆去形成的时候,我们就想到了能不能用树。我们在广场上去植上一片树,用一片树林去象征成长和生命,它跟60年是吻合的,60年实际上是一种成长和发展,所以我们就选择了树的形态。选择树,我们又觉得它不够打眼,因为晚上的表演一定要亮。这也是为什么刚开始张艺谋确立把所有都排除,首先怎么能把焰火放好,怎么让广场上亮起来,在亮上与众不同。于是就想到在树面上植上LED灯泡,形成发光树,让发光树组图,实际上这个难度特别大。一个像素点是由几百个发光灯泡组成,我们是几百棵树,一棵树是一个像素点,完全按照电视机原理把信号分配给每一棵树,每棵树的信号都不一样,非常非常复杂。变亮了以后怎么能有生命?于是让它能伸缩,能摇曳,这样它就生动了,不是一个死体。怎么能够让树形成后不像击缶,缶是击打发光,我们要让树自然发光,奥运会是单色,我们要多彩,我们让它组合图片,让表演者的表演跟它进行互动形成,这样就跟缶截然不同。张艺谋起先想用6000面大鼓去表现,击鼓的声音有强烈的号召力和感染力,我们导演组认为它太像奥运会开幕式了,好东西我们不怕重复,但鼓击完了以后,后面的5次主题表演都击鼓吗?我想不出办法5段击鼓都不一样,让大家每次看着都很兴奋,以至于张艺谋的智慧都没有把这个说圆。还有击完鼓后,这些人是蹲在那儿还是坐在那儿?蹲在那儿很难看。树起到遮蔽的作用,战士们表演完了就进入树林里了,既可以休息又可以准备下一场节目,进行简单的换服装换道具。所以在最后张艺谋还是同意了用树,树的象征意味,而且能够遮蔽。张艺谋是个特别认死理的人,我觉得他的成功也跟他认死理有关,到9月12日了他还跟我说:“我们再判断一下鼓……”我说再判断也来不及了。这是他强调的一个,让广场亮起来,用亮制造视觉核心点,放大瞳孔。

三联生活周刊:你以前做过很多晚会,国庆晚会在中国晚会中已经到了一个极致,你做下来肯定有很多感受。

甲丁:首先应该感谢“老谋子”,一是他确立了非常好的创意目标,再有他对我们的执行团队特别信任,这个我特别感谢。这个晚会确实得益于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奥运会让我们很多主创人员整体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奥运会开幕式把大家对审美的判断、自己的诉求、审美原则整个提升了一个台阶,所以奥运会也锻炼了我们整个技术队伍,让技术成熟。包括空中很多造型的东西,没有奥运会我们很难去想象,60只和平鸽可比大脚印难打多了,还有“60”的立体字立着呈现出来都是在奥运会技术基础上又深化了,延展了。

三联生活周刊:这次国庆晚会整个投入成本有多少?

甲丁:绝对机密。

三联生活周刊:像“光立方”、网幕焰火成本都比较客观,是一次性结束任务了还是可以后续利用?

甲丁:网幕焰火我们实际上想给世界美术史上留下一个记载,因为它也是美术的一种绘画行为,因为展现的不是一个绘画结果,而是把整个绘画过程都展现出来了。美术作品怎样体现价值,真正的价值是你欣赏时的心态。网幕我们也希望以后大家看到它的时候有一种欣赏的心态。发光树是另外一个,是精神物质两层概念,物质的是我们会有后续拍卖,一定不会让它浪费,现在有意向要买这树的单位特别多,这几天开会也是关于后续资产的整个评定、分配。我觉得“光立方”真正的价值已经达到了,在国庆之夜5段主题表演和所有的气氛营造,它的价值已经完成了,后头如果能拍卖出很好的价值就是增值。

三联生活周刊:现在还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吗?

甲丁:我想说一下转播。转播应该完成了我们2/3的东西,有很多重要的项目在转播中没有体现出来,比如“光立方”整体的变化,人怎么去激活画面的过程,几乎没有播出这个激活的过程。再有我们有几个特别重要的核心概念没有体现出来。我觉得最遗憾的是焰火手书“人民万岁”,完全没有给大家呈现出来。今年60年国庆晚会我觉得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在晚会的最高潮,在天安门广场的地面上用焰火写下了“人民万岁”4个字,这个在共和国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而这个我觉得是最重要的,是我们整个国家发展了60年以人为本主题表演方式的最好烘托。我们想用焰火老老实实地把“人民万岁”这4个字手书印在祖国的心脏上,但是这个最重要的环节我们演了那么半天,最希望能体现的画面没有体现出来。我觉得这不光是剧组的遗憾,也是电视观众的遗憾、国家的遗憾。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人民万岁”,还有哪些电视观众没有看到的?

甲丁:比如刚开始,《今天是你的生日》那场,是小孩的画笔在画一只鸽子,同时整个画面是以国旗杆像一个大的画笔一样在广场上画那只鸽子,这是有强烈寓意的,把旗杆当做巨大的画笔,不光是对祖国的热爱,也是对美好对和平对人类一切的普世价值观的一种认同。我们有个强烈的创意在里头,结果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实习生魏玲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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