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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探秘(上)

2009-08-24 10:20 作者:袁越
提起失落的美洲文明,人们一定会想起曾经不可一世的印加王朝。但是,印加帝国只是美洲文明的冰山一角,冰山下面蕴藏着无数的秘密。

秘鲁的马丘比丘是古印加帝国遗址中最为著名的一处

提起失落的美洲文明,人们一定会想起曾经不可一世的印加王朝。但是,印加帝国只是美洲文明的冰山一角,冰山下面蕴藏着无数的秘密。

美洲文明的浩劫

历史是无法假设的,但我们可以用一个假想的场景来更好地体会美洲文明所经受的创伤。

假如,在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不久,一群不明来历的陌生人手持火枪来到中国,绑架并杀死了中国皇帝,霸占中国女人,强迫中国男人成为奴隶,并迫使中国人民放弃自己的语言和宗教信仰。若干年后,中国土地上再也找不到纯种的中国人,关于秦朝的所有历史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而秦朝之前的文明,包括孔子、老子的学说和思想,春秋战国的精彩故事,更是完全被世人遗忘……

不幸的是,美洲文明所遭遇的,正是这样的一场浩劫。

世界对美洲文明的认识,大都定格在1492年哥伦布初次登上美洲大陆时的情形。那时的美洲有两个强大的帝国,一个是位于中北美洲墨西哥中部高原上的阿兹泰克(Aztec)帝国,另一个是位于南美洲的庞大的印加(Inca)帝国。两者都还没有进化出文字,但西班牙殖民者留下了很多关于它们的文字记录,算是给历史研究者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还有一个位于墨西哥南部和尤卡坦半岛的神秘帝国玛雅(Maya),是南美唯一发展出文字的民族,但15世纪末期时玛雅帝国已经衰退,没有给西班牙人留下太多的印象。如今玛雅文字已无人识得,历史学家只能借助计算机的帮助慢慢破解,这反而给玛雅文化增添了神秘气息。

这三个帝国并不像“三国演义”那样互相对峙,而是几乎对对方的存在毫不知情,因此完全可以单独加以研究。其中,印加帝国独霸南美洲,其疆域以今天的秘鲁为中心,向北一直延伸到哥伦比亚南部,向南则到达了智利中部,总面积比今天的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加起来还要大,堪称南美洲的大秦帝国。

我对南美洲文明的探访就从秘鲁的首都利马开始。

7月正值南半球的冬季,但位于南纬12°的利马却一点也不冷。作为南美洲第五大城市,利马是一个毫无特色的地方,尤其是老城,除了城中心的“兵器广场”上有那么几幢西班牙式教堂外,布满了杂乱无章的低矮小楼,以及终日拥堵不堪的狭窄街道。利马的交通拥堵是世界闻名的,很大原因在于秘鲁司机不讲道德。他们经常把车开进十字路口,根本不管前方道路是否畅通。于是利马的交通信号灯几乎不起作用,绿灯时照样无法通行。尽管利马市政府雇用了好多交通警察维持秩序,其中大部分是女性,但效果甚微。

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南美。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各种读物就不遗余力地把南美洲描述成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大陆。从百慕大三角到玛雅文化,从复活节岛上的石雕再到纳斯卡地画,全都被描述成与外星文明有点瓜葛的神秘所在。那么,就让我的秘鲁之旅从纳斯卡地画开始吧。

神秘的纳斯卡地画

1968年,瑞士人埃里克·冯·丹尼肯(Erich von Daniken)撰写了一本《众神之车》(Chariots of the Gods),在全世界掀起了一股“外星人热”。1981年,上海科技出版社翻译出版了这本书的中文版,把这股热潮带进了中国。丹尼肯认为,上帝就是乘坐宇宙飞船前来地球定居的外星人,秘鲁南部纳斯卡地区的沙漠就是这些宇宙飞船的降落场,至今那里还遗留着外星人用过的跑道,以及一些供驾驶员识别用的地标性图案,这就是世界闻名的“纳斯卡地画”(Nazca Line)。

为了一睹地画的真面目,我从利马出发,坐上了南行的长途汽车。上世纪80年代的教科书曾经把南美诸国列为典型的“第二世界”,但在秘鲁,只有利马市的金融中心还有那么一点“第二世界”的影子。一出利马市,我便立刻觉得自己来到了非洲的撒哈拉沙漠,一路上净是光秃秃的沙丘和破败的小镇,甚是凄凉。由于“洪堡洋流”把来自南极海域的冰冷海水带到了南美洲西海岸,秘鲁沿海的海水温度远比同纬度的地方要低,降水量也相应的少了很多。事实上,秘鲁南部沿海这片地区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年降水量只有2~3毫米。幸好从安第斯山脉上流下来40多条小河,为这片沙漠带来了40多个河谷和绿洲,纳斯卡镇就坐落在这样一个绿洲之内。

在前总统藤森的主持下,秘鲁在上世纪末修建了一条沿海的泛美公路。长途汽车在这条年久失修的公路上开了6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到达了纳斯卡镇。这里原本只住着几十个农民,但《众神之车》的出版把这里变成了各种野心家、探险家和投机分子的朝圣之地,来自世界各地的外星迷们开着卡车和摩托车蜂拥至此,寻找成仙之路。他们的到来吸引了大批秘鲁人来此从事旅游业,并逐渐把纳斯卡变成了一个拥有5000多常住人口的沙漠重镇。

考古通常意味着掘地三尺,但要想欣赏纳斯卡地画,唯一的办法就是乘飞机。距离小镇2公里的地方有座小机场,有不下10家航空公司为游客提供空中观景服务。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我搭乘一架单螺旋桨小飞机,和另外4名游客一起从机场起飞,开始了空中考古。

飞机起飞后很快升至300米左右的高空,向北方飞去。从空中看,纳斯卡河谷和北面的印格尼奥河谷均被绿色的植被所覆盖,两者之间则是一大片总面积高达500平方公里的荒凉的戈壁滩,除了少数几座山包外几乎是平的,上面布满了远古时期的河流流过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纵横交错的直线,初看起来毫无头绪,就像是一群刚学会怎样用直尺的小学生留下的作业本。

“请大家仔细看右侧机翼下方,那里有一头鲸。”驾驶员一边提醒我们,一边让飞机机身向右倾斜45°,并俯冲下去。随着大地越来越近,我们终于从一团乱麻般的线条当中辨认出了一头张着大嘴的鲸,眼睛、尾鳍和腹鳍都非常清楚,画得相当传神。可惜这头鲸的腹部被一条更宽的白线穿过,稍稍影响了美学效果。

“现在我让它转到左侧来。”驾驶员让飞机围绕着那头鲸转了一圈,并让机身向左倾斜45°,好让左侧的游客一饱眼福。在空中进行这样的换位,对乘客的运动平衡能力是一种巨大的考验,我有点后悔早餐吃得太饱了。

在欣赏了一连串画得中规中矩的几何图形之后,驾驶员又提醒我们注意寻找一只猴子。果然,一只顽皮的猴子出现在飞机下方,猴尾巴卷成螺旋形,身体总长度达到了90米。接着我们又见到了一只狗,一只南美神鹰,一只蜂鸟,一只蜘蛛,一棵树,甚至还见到一个圆脑袋的小人,他(她)被画在一座小山的山坡上,瞪着两只圆眼睛,似乎正在和谁打招呼。这些图案全都画得栩栩如生,显示出绘画者具备了相当专业的技巧。

虽然这些动植物图案是纳斯卡地画中的明星,但其实出现频率更多的是直线,以及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它们单独拿出来看都很规矩,但合起来看其实非常杂乱,起码我没有看出任何规律。丹尼肯如果真的从空中看过这些地画,那么他肯定不会再坚持认为它们是外星飞船的跑道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外星人一定会被这些杂乱的直线和三角形图案弄昏头的。

但是,纳斯卡人可不管这些,他们知道《众神之车》对于当地的旅游业意味着什么。这不,他们居然把那个小人叫做“宇航员”,可即使是想象力丰富的艺术家,如果不是带有某种偏见,也肯定不会把那个简陋的小人看成是一名宇航员的。不管事实怎样,我知道自己这辈子肯定是做不成宇航员了,在这架小飞机上颠了半个小时后,我把早餐全都吐了出来,一点没剩。

吐完就不晕了,于是我开始琢磨那个困扰了大多数人的终极问题:既然这些地画大到只能从空中欣赏,那么画这些画的古人到底是画给谁看的呢?第一个发现这些地画的人肯定也是被这个问题迷住的,此人名叫保罗·科索克(Paul Kosok),是个美国考古学家,擅长考察古代的水利设施。1939年,他乘飞机经过这里时偶然发现了这些地画,立刻为之倾倒。巧的是,那天刚好是南半球的夏至,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露出头来。科索克发现其中一只长达300多米的蜂鸟的鸟喙正好对准了日出方向,于是他立刻得出结论说:这是古人画在地上的天文钟。回到利马后,他把自己的发现向秘鲁的考古学界做了汇报,并在报告中把地画称之为“世界上最大的天体运行图表”。

科索克在那次报告会上聘请的西班牙语翻译名叫玛丽亚·雷奇(Maria Reiche),是一个热衷于研究美洲历史的德国女人。她曾经在德累斯顿技术大学学习过数学、地理学和语言学,毕业后来到秘鲁,给居住在这里的德国孩子当保姆兼家教。因为讨厌纳粹,“二战”爆发后她决定留在秘鲁继续从事考古研究。听了科索克教授的报告后她来了兴趣,想办法跟着一架飞机去纳斯卡上空飞了一趟,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手形图案,只有4根手指。看到这图案后她大吃一惊,因为她本人的左手中指就因为被南美毒仙人掌刺中而被迫截掉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雷奇觉得这是上帝给她的暗示,便在纳斯卡找了间民房住了下来,潜心研究地画的秘密。当时她已经35岁了,仍然没有结婚,村民们都觉得她是个疯子,哪个神经正常的人会去研究地上那些道道,并为此离开舒适的城市,跑到这个鸟不生蛋的沙漠,甘愿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

当然,后来村民们终于意识到是雷奇帮助他们继承了祖先留下的珍贵遗产,其价值完全没法用金钱来衡量。但有趣的是,真正让村民们意识到这一点,并从这份遗产中得利的并不是科学家雷奇,而是文学幻想家丹尼肯。他那本饱受争议的《众神之车》引来大批狂热的信徒,开着卡车,甚至骑着毛驴去纳斯卡沙漠中寻宝。雷奇担心他们的到来会破坏珍贵的地画,便不断上书秘鲁政府,终于把这块沙漠划为游客禁入的特别保护区。她还用自己的钱雇用保安,阻止游客偷偷进入这片沙漠。可以说如果没有雷奇的话,纳斯卡地画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为了研究地画,雷奇一直居住在纳斯卡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终生未婚。1998年她因病去世,秘鲁人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国葬,并把她的故居改建成一个博物馆。她当年的卧室兼书房至今维持原样,《沙漠上的秘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写成的。雷奇在这本学术专著里继承了老师科索克的思想,认为地画是古代纳斯卡人用来记录天体运行的图标,各种线条对应着天体的方位,动植物图案则代表了不同的星座。值得一提的是,科索克和雷奇的理论近年来遭到了绝大多数研究者的反对,他们认为这只是巧合而已,任何一个人随便在沙漠上画一条直线,都有30%的可能性与某个天文事件发生关系。科索克和雷奇过分相信自己的直觉,犯了先下结论后取证的错误。

狂热的激情让雷奇成了公认的纳斯卡地画守护神,却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科学家。

那么,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呢?这恐怕是南美洲考古学界最大的一个谜,已经诞生了很多千奇百怪的假说。有人认为这是纳斯卡人举行祭祀仪式时的祭坛,有人认为这是原始部落各自的标签,还有人认为这是缺水的纳斯卡人用来向上天祈雨的符号,甚至有人为了证明纳斯卡人会飞,用当时所能找到的材料做了一个热气球,并真的飞了起来。

有个名叫安东尼·阿文尼(Anthony Aveni)的研究者在总结了前人的诸多理论后惊讶地发现,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真正在地面上研究过地画,大家都只是满足于从空中俯瞰它们。于是他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得出结论说,地画是为了让人走路用的,这片平整的沙漠也许是纳斯卡人举行运动会的运动场!

不管这个假说是否准确,但它提醒我确实应该去沙漠里看看那些线条的细节。我乘坐出租车来到沙漠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立刻弄明白了另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原来这片地方阳光强烈,大地吸收了太阳光的能量,在地表上形成了一层高温的“气垫子”,阻挡了空气流动,因此这里从来不刮大风,地画这才得以保存了2000多年而没有损坏。

出租车又向北开了20多公里,遇到了一座10米多高的脚手架,那是雷奇生前请人搭建的瞭望塔,从上面可以模糊地辨认出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形图案。当我从近距离看到那些地上的线条时,便觉得阿文尼的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因为这片沙漠上根本没有细沙,而是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在上面走路一定很硌脚。纳斯卡人把表面那些因为氧化的关系呈现棕红色的石块挪开,露出下面的浅色泥土,这便是作画的基本方法。这些线条有粗有细,粗的有几十米宽,基本上就是一块小操场,细的却只有40多厘米宽,但一个人在上面走绰绰有余。

当然,这个理论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把路径画成动植物的样子,但仔细研究那些图案就会发现,它们几乎全都是一笔画成的,一个人沿着线条走一遍就可以走完整个图案而无须重复任何一段路径。如果纯粹为了作一幅画,似乎不必遵循这样的法规。

以上这些假说都只是后人的凭空猜想,为什么不去研究一下作画的人呢?可惜纳斯卡人没有文字,甚至纳斯卡语言也已消失,这个古老的文明就只剩下了那些地画,以及一处坟场。这个名为朝奇拉(Chauchilla)的坟场坐落在纳斯卡镇南边30公里远处的一处沙漠里,以前多次遭到过盗墓者的挖掘。他们把陪葬品挖走,尸骨则散落在沙漠里,晚上看去颇有些阴森可怕。后来秘鲁政府派人清理了现场,恢复了古墓的原貌,把木乃伊重新放回原处供人瞻仰。

坟场旁边还有个小博物馆,展出了一批纳斯卡人的陪葬品,主要是棉布和陶罐。从质量上看,棉布质地比较粗糙,颜色和花纹都很简单,但陶罐却出乎意料的精致,造型奇特,上面画着的动植物图案栩栩如生,技巧高超。事实上,正是因为从纳斯卡陶罐上发现了与地画类似的图案后,考古学家这才坚信地画是纳斯卡人画的。

通过对陪葬品进行碳-14鉴定得知,纳斯卡文明起始于公元1世纪,终止于公元7世纪,存活了600多年。纳斯卡文明最有名的是地画,其陶器的精美程度和艺术质量则不及同时期居住在秘鲁北方沿海的莫奇卡人。莫奇卡(Mochica)文明为后人留下了大量精美的陶器,除了陶罐外还包括很多人头雕塑,人物表情之丰富,细节之逼真,在同时代的世界范围内鲜有敌手,即使和现代艺术相比也毫不逊色。仅从这一点即可推断,2000年前的南美洲原住民的文明发展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如果丹尼肯仔细研究过这些考古发现,也许就不会把纳斯卡地画的创作者当作外星人了。事实上,南美洲之所以会成为很多外星人爱好者关注的焦点,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南美文明,不相信新世界的“土著”们有能力创造出那么多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来。再加上美洲历史上的所有文明大都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他们的语言也早已全部消失,后人只能从坟墓中留下的殉葬品来推测他们生活的时代和细节,这就给阴谋论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可是,通过对朝奇拉坟场出土的文物进行研究,人们知道纳斯卡文明在纺织和陶艺上已经到达了很高的水平,但他们的总体生活水平并不高。从这里已经出土了134具木乃伊,只有一具的年龄在60岁以上,说明纳斯卡人的寿命是很短的。相比之下,0~6岁的孩童木乃伊有63具,几乎占了一半,说明纳斯卡人的婴儿死亡率相当高。外星文明怎么可能解释这一切呢?

事实上,考古工作者们通过多年的研究,已经搞清了人类文明在这块土地上发展的大致过程。目前大家一致公认,人类最早是在大约1万年前跨过冰冻的白令海峡来到北美,然后沿着太平洋沿海一路南下,很快就布满了整个美洲。秘鲁境内所发现的早期人类文明大都局限于沿海地区,主要原因在于这里气候干旱,文物易于保存。事实上秘鲁的西海岸十分狭窄,只有少数几条河谷可以住人。再加上厄尔尼诺现象使得秘鲁沿海的气候非常不稳定,原住民们肯定很早就被迫离开了这里,走进了印第安山脉的深处。秘鲁最大的秘密,就隐藏在那连绵不断的群山之中。

生活在秘鲁科尔卡峡谷附近一处平均海拔4000米高原上的野生骆马

巍峨的印第安山脉

印第安山脉是挡在美洲大陆西侧的一道屏障,它全长约8000公里,平均宽度仅有240公里,平均高度却超过了3600米!仅从这3个数字即可知道,这是一个陡峭的山脉,远古时期的人类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翻越它。

印第安山脉的中段,也就是位于秘鲁南部和智利北部的这一段恰好是整条山脉当中海拔最高的。我乘坐的长途汽车离开海岸线后便顺着盘山公路径直向上开去,我随身携带的海拔表上的数字也从100多米迅速跳到了4000米以上。因为地处热带,气温倒也不怎么冷,但稍微走两步就能感到心慌气短,双腿无力。

记得在国内时搜索秘鲁新闻,出现最多的就是车祸消息,这回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原来,秘鲁的盘山公路大都是双向单车道,司机们需要不断地冒险超越前面的大货车,我这一路上发生了数次和对面车辆擦肩而过的情景,现在想来还会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出发前汽车公司的人拿着一台DV给每位乘客都拍了一段录像,大概是为了让乘客家属看到亲人们最后的样子吧。

我要去的目的地名叫科尔卡峡谷(Colca Canyon),曾经一直以3191米的深度被称为全球最深的峡谷,可惜人们后来又在秘鲁境内发现了科塔华西峡谷(Cotahuasi Canyon),以163米的微弱优势超越了它。评价一座山是否雄伟,相对高度才是黄金标准。秘鲁境内的这段安第斯山脉本来就堪称雄奇,科尔卡峡谷更是锦上添花,让“崇山峻岭”这个成语有了新的定义。

当然,整条峡谷并不都是那么深的,浅处地势开阔,站在山上向下望去,能看到农民们开出的层层梯田,精致细腻。可惜7月底正值南半球的冬季,农作物都已收割完毕,我没有看到峡谷最好看时的样子。

山谷处的海拔从2000米到4000米不等,适合种植玉米和土豆等粮食作物。说起来,这两样农作物是美洲大陆对世界人民所做的最大贡献,其总产量分别位列第三、第四位。除此之外,美洲大陆还为我们贡献了西红柿、向日葵、花生、芸豆、利马豆、西葫芦和南瓜等经济作物,它们都已成为世界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蔬菜。不过,美洲出产的对全世界影响最大的农副产品不是这些蔬菜,而是辣椒、烟草和古柯叶。辣椒就不用说了,如果没有它,恐怕会有一大半的中国菜没了味道。烟草也不用说,如果没有它,恐怕会有一半的中国成年男性对生活失去兴趣。古柯叶则比较特殊,它产自南美东部的亚热带山区,安第斯人发现它能提神,消除饥饿感,减缓高山反应,于是咀嚼古柯叶便成为安第斯山脉的一项传统。不过古柯叶嚼起来很苦,不少人更喜欢用它来泡茶喝。秘鲁的所有旅馆都会为顾客免费提供一杯古柯叶泡的茶,这杯茶是否能减缓高山反应倒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古柯叶是提取可卡因的原料,很多游客希望喝下这杯茶就能进入极乐世界。其实,几片叶子泡出来的茶汤里含有的可卡因量极少,不可能有任何致幻效果。

游客来科尔卡峡谷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欣赏野生南美神鹰(Condor)。这是一种美洲特有的大型猛禽,以动物尸体为食。成年雄鹰体长可以达到1米以上,双翅展开后的长度更是超过3米,绝对是禽类中的“巨无霸”。南美神鹰通常只在海拔超过4000米以上的地方活动,要想看到它们,就必须去那些地势最凶险,风速也最高的峡谷中寻找。我这次十分幸运,在科尔卡峡谷最深处的一处峭壁附近发现了它们的踪迹。科卡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悬崖峭壁顺势折成一个直角,让通过这里的气流产生了回旋,为神鹰提供了一个嬉戏的游乐场。那天一共有4只神鹰在附近活动,它们的飞行速度不快,但飞行姿势实在是太好看了,只能用“优雅”这两个字来形容。

神鹰在南美原住民文化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南美人最崇拜三种动物,分别是神鹰、猎豹和蛇。南美人认为它们分别代表天上的生活、人间的生活和祖先的生活,或者说它们分别代表未来、现在和过去。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如今代表人间生活的南美猎豹已经灭绝,代表祖先的蛇也很难见到了,南美神鹰虽然健在,但也已经因为食物匮乏而成为世界濒危动物名单里的常客。

考古证据表明,美洲大陆本来和其他地方一样,生活着狮子、老虎和鹿等许多大型野生动物,甚至还有一种体形巨大的树懒,只在美洲大陆发现过它们的踪迹。可惜的是,当1万年前人类首次踏足这片土地时,早已具备了高超的打猎技能,这些大型动物根本不是人类的对手,在不长的时间内即被人类猎杀殆尽,狮子、老虎和树懒甚至没能进入美洲原住民的集体记忆中便已经消失了,只有体形较小的猎豹曾经和早期的美洲文明共存过一段时间,这才得以进入南美人的神话体系,并成为南美原住民共同的图腾对象。相比之下,非洲的大型野生动物和人类一起进化,逐渐学会了如何应付人类的捕杀,这才得以活到了今天。欧亚大陆的野生动物虽说不如非洲那么幸运,但也活下来不少,并为当地人提供了野生的牛、羊、猪和马,它们被驯化后成为人类的好帮手。倒霉的南美原住民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只剩下一种原始的骆驼能够被驯服,这就是今天的美洲鸵(Llama)和羊驼(Alpaca)。前者主要用来运输,虽然每次驮运的货物重量有限,但胜在脚力好,耐饥耐渴。不过美洲鸵的肉比较粗糙,当年只有西班牙殖民者对它们的肉感兴趣,它们的毛质量也不高,只能用来纺织粗糙的衣物。这两条缺点正是羊驼的特长,美洲羊驼肉是高档旅游餐厅里的热门食品,但价格很贵,原住民们一般是吃不起的。它们的毛质地细腻,织出来的衣服手感好,尤其是用幼年羊驼(Baby Alpaca)的毛织出来的衣物更是游客们的首选。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的印加贵族们却不稀罕羊驼制品,他们只穿一种用美洲骆马(Vicuna)毛织成的衣服,据说比羊驼的还要细腻。不过美洲骆马是一种野生动物,还没有被驯化,只有依靠围猎才能获得它们的毛。科尔卡峡谷附近的一处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高原上有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区,我幸运地在里面见到了一群野生骆马,它们的模样很像鹿,乖巧可爱。

除此之外,美洲原住民还驯服了豚鼠(Guinea Pig),它们通常被饲养在家里,是原住民们唯一的肉食来源。这个季节的安第斯山脉里只能看到一种绿色农作物,这就是专门种给豚鼠吃的苜蓿草。豚鼠肉有股怪味,吃惯了牛羊猪肉的人很难习惯。而且豚鼠体形小,成年豚鼠的体重通常只有1公斤左右,一个胃口大的成年人一顿就能吃掉一只,所以美洲原住民只在节日或者重大庆祝活动时才能吃到它。

因为缺乏家畜,美洲原住民很少吃肉,不过他们有相当多种类的豆类可供选择,饮食当中倒也不缺蛋白质。缺乏家畜最大的后果就是美洲很少有传染病,因为大部分传染病都来自家畜家禽。这一条看似是优点,但后来却被证明是美洲文明败给欧洲文明的最主要的原因。

随着西班牙殖民者的进入,美洲人民缺乏家畜的情况有了根本性的改变。如今安第斯山脉里的任何一个村庄都能见到大量牛、羊、马和鸡,美洲人也早就习惯了以它们的肉作为食物。美洲鸵和羊驼反而成了招徕游客的观赏动物,其数量远远落后于猪、牛、羊、鸡。与此对应的是,欧洲人则从美洲引进了玉米、土豆和各种农副产品,尤其是土豆,如今已经成了西方人主要的淀粉来源。

其实,任何两种文化或者生活方式之间的碰撞大都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只不过当这种碰撞发生在两个分开了几亿年的大陆之间时,其效果也就更加引人注目。比如,整个科尔卡峡谷里只能见到一种树,这就是引进自澳大利亚的桉树。据导游说,安第斯山脉曾经有过很多原生树木,但很早就被原住民们砍伐光了,如今只剩下了没啥用处的低矮灌木。安第斯山区比较干旱,树木生长速度缓慢,一旦被砍就很难复原,这就是为什么安第斯山脉的原住民都擅长用石头造房子的原因,他们是被逼的。可当欧洲殖民者把桉树带进美洲之后,当地人立刻发觉了这种速生树木的好处,纷纷自发地引进种植,于是整个安第斯山脉几乎都被桉树占领了,尤其是那些高海拔的干旱地区,更是几乎见不到任何原生树种了。

如果说桉树的胜利是自由竞争的结果,那么西班牙文化的胜利就只能用武力来解释了。离开科尔卡峡谷向东南方向行驶160公里,就来到了秘鲁的第二大城市阿雷奎帕(Arequipa)。市中心照例是一个“兵器广场”,广场四周照例是围着一圈天主教堂,建筑风格照例是西班牙式的,只是因为这里盛产白色的火山岩,因此教堂外墙全部是白花花的,整个城市也都跟着沾光,被称为“白城”。最早的西班牙殖民者都是航海家,他们不喜欢安第斯山,都喜欢在海边另造新城,利马就是这么被造出来的。阿雷奎帕是个例外,这里海拔2400米,距离海边有100公里的路程,当初西班牙殖民者之所以选在这里建城,主要是看中了周围那一圈漂亮的雪山,尤其是米斯提(Misti)雪山,呈现标准的圆锥形,和富士山一样漂亮。可惜西班牙人没有意识到,环绕谷地的这圈雪山都是火山,这就意味着这块地方正好处于地震带上,于是500年来这座城市被地震震毁过好几次,城内几乎见不到任何一幢超过两层的楼房。

虽说是秘鲁第二大城市,但阿雷奎帕只有100多万人口,旅游业几乎是唯一的经济支柱。该市最值得参观的景点是圣·卡特里娜修道院(Santa Catalina Monastery),建于1580年,也就是西班牙殖民者侵占秘鲁40年之后。当时的西班牙天主教势力强大,每户人家都要把第二个孩子送进修道院侍奉上帝。秘鲁的殖民者继承了这个传统,但却因为这里远离欧洲,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些许“地方特色”。圣·卡特里娜修道院只收修女,而且只收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些富裕的家庭为了让女儿过上好日子,纷纷给修道院送上大笔丰厚的“嫁妆”,保证每个修女都能住上单间,还有三四个仆从专门服侍她,丝毫没有修行的意思。

整个修道院的占地面积高达2万多平方米,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周围高墙环绕,里面极尽奢华。房间的外墙被涂成了棕色或者蓝色,庭院里种满奇花异树,还有一个漂亮的喷水池,好像公园一样。修女们虽然穿着朴素的黑色修女服,但使用的家具和器皿都来自遥远的马德里或者巴黎,其奢华程度不比欧洲的王公贵族差多少。

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五星级监狱”。修女们一辈子不准外出,见客都必须有嬷嬷在旁监视,所有往来信件也都必须先交给嬷嬷们过目。修女的房间里不准有镜子,任何人都一辈子没有见过自己的脸。修道院展出了很多曾经住在这里的修女的画像,全都是死后请画匠画的,面目阴森诡异。只有一位老年修女因为中风而半边脸瘫痪,这才得以获准请人画像,让她在生前看到了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据说在这个修道院里居住过的修女大都是西班牙军官和印加贵族的女儿们生下的混血后代,不知她们的宗教信仰更加偏向哪一方。距离圣·卡特里娜修道院不远的地方有个博物馆,里面唯一的展品就是一具500年前的木乃伊,以及她的陪葬品,这就是举世闻名的“冰雪公主胡安妮塔”(Juanita,the Ice Princess),从她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印加人是如何信教的。

这具木乃伊的发现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故事。1995年8月,阿雷奎帕附近的萨班卡亚火山开始喷发,烟雾把附近的一座海拔6288米的安帕托(Ampato)笼罩住了。同年9月8日,美国人类学家约翰·雷哈德(Johann Reinhard)博士带领一支登山队爬上安帕托火山口查看冰层的融化情况,发现原本10米多厚的冰层只剩下了不到2米。雷哈德是研究印加祭祀文化的专家,知道印加人有着祭山的传统,希望能在融化的冰层下面发现点什么。果然,探险队发现山坡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和金银饰物,继而又发现了一个用羊驼织物裹着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个女性木乃伊,据估计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最外层的织物都被山石刮破了。后来得知她是大约10天前从山上滚下来的,滚落的地点距离埋葬她的洞穴有160多米!

如果不是因为雷哈德,这具木乃伊就会暴露在阳光下,并逐渐被晒干。幸亏雷哈德是个经验丰富的人,他把木乃伊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发现她很重,显然体内的水分还没有蒸发掉。于是他决定迅速撤下山,把木乃伊带到了阿雷奎帕大学,放进冰箱时她身上的冰凌还没有完全融化。

雷哈德为这具木乃伊取名胡安妮塔,据鉴定已经死了大约500年。如今她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冰箱内供人参观,裸露的左臂丰满圆润,细腻的皮肤和披肩的长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迷人的光泽。当年专家们看到胡安妮塔时都大吃一惊,因为她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连胃里的食物都还冻着没有腐坏。通过一系列生化分析,科学家们还原了胡安妮塔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原来,印加人信奉自然神,无论是太阳月亮还是高山河流都被视为神灵的化身。一旦遇到天灾人祸,便要挑选一名漂亮的姑娘敬献给神灵。印加首都库斯科(Cusco)有个“太阳女神庙”,里面住着从各地挑选来的几百名“完美女孩”,她们都必须模样漂亮,身体健康,甚至连皮肤都必须光洁细腻,没有污点。换句话说,这个“太阳女神庙”就好比是印加人的圣·卡特里娜修道院,那些“完美女孩”和修女一样,其生命早已奉献给了太阳神。不同的是,天主教修女只需一辈子不结婚,住在修道院里阅读《圣经》就可以了,太阳女神们则必须在人们需要她们的时候作为牺牲品,奉献给神灵。胡安妮塔就是在她14岁那年被选中,成为祭拜安帕托雪山的牺牲品。她在祭师们的陪同下从库斯科一路跋涉至此,饱餐一顿之后被杀死,死前还喝下了大量的玉米酒,估计神志已经有点不清了。

西方学者们都对印加人的这一传统敬畏有加,雷哈德就曾经这样写道:“胡安妮塔可能感到献给山神非常光荣,死后灵魂能永远和山神在一起,她是那么的骄傲。”可是,一个小细节却让我产生了一丝不安。X光显示,她是被人用尖利的石块击中脑壳后死去的。科学家还分析了她体内的血红蛋白,发现她被击中后还活了大约5分钟才死。

如果从现代的角度看待这件事的话,也许,雷哈德所发现的不仅仅是一个宗教祭祀场所,而是一个谋杀现场。

事实到底是怎样的?印加帝国究竟是一个西方人传说中的人间天堂,还是一个愚昧残酷的封建王朝?为了揭开这个谜,我决定去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走一趟,那是传说中的首位印加王诞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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