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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新桥矿难的救援奇迹

2009-08-03 14:32 作者:葛维樱 2009年第27期
“上面派来的人可以一班一班地倒,我是一直守在这儿。我们只能说在电力、物资、人员上保证供给,真正能在矿下救人的还是矿工和矿山救护队。”谢局长刚刚从矿井上来,他告诉本刊记者,“一个大煤块掉下来堵住了路,用了16个小时,这才通了。”

等待接班的救援队员。新桥矿难发生一个月后,三班倒的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

矿难发生604个小时后,奇迹诞生。7月12日上午11点20分,王圈杰、赵卫星、王矿伟3名矿工被活着背出了矿井。在没有任何信息和给养的情况下,25天的等待全靠一点岩石缝隙水和16.7%的氧气。“我们也不知是否有人活着,只是存着那一点希望。”救援现场指挥陈晴告诉本刊记者。矿工出井时等候他们的是预备多时的专家和治疗车,尽管他们戴着眼罩,原本120斤左右的体重只剩下一半,身边却充溢着近500人的欢呼和眼泪。截至发稿,3名矿工依然在贵阳医院的重症病房封闭治疗,恢复极快。

为了生的可能

尽管一直怀有对生存者的希望,救援负责人李兴维告诉本刊,他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一道灯光,还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有活的啦!”他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大喊。李兴维和他的队伍共60人,分成3组,已经轮班在一块1吨多重的巨大煤块中挖掘了一天,才挖出一条十二三米长的爬行通道。这块巨大的煤因为透水被冲下来,堵住了前行的巷道,李兴维在最前面用手镐和凿子终于打到了顶。“救人就是先活后死。”他已经挖了25天,明白此处最可能出现生还者,“我先爬进去,里面就是没有被水淹到的巷道,还有两个横向的岔路。这3个人就坐在最里面那个小岔路口,背靠壁坐着。我一摸摸到了一个矿工的手,他的手特别细,我都不敢使劲拉,我说别慌,我们就是来救你们的!他们已经气虚得不行了,说是河南汝阳人,问我要水喝。”李兴维告诉本刊记者,他的弟兄们管他叫“李矿”,他是晴隆县隆昌煤矿主管安全的副矿长,尽管只有38岁,却在矿下干了20年,“我在邻近的普安县,当过一个30万吨大矿的安全监察处长,也在南通做过专业的煤矿救护队长”。

“我背一个,屠定平和刘运富各背一个,我背的那个最矮小瘦弱,我觉得他只剩下五六十斤了。爬出煤块还得继续向下,我那组27个人就都抱着背着往下运,到了宽敞的巷道,我赶紧往外跑。”3个矿工的藏身处正是煤矿被水崩开的缺口,新桥煤矿是“V”字结构,依附于溶岩石质的大山,低处有一个积水仓,而3矿工所在地是“V”的一个伸展尽头,也是此矿最高点。几千立方米水从上而下灌入后,整个矿被水淹得只剩下最顶端的枝丫,有接近16米没有被水淹到的地方。枝丫的尽头又分成两路,叫做“迎头”,都是正在沿着矿脉开采的5平方米左右的长方形作业面,各有四五个人在工作。透水是从一个迎头灌入的,没有透水的那个迎头就成了前面是墙后面是水的死胡同,现在正在抢着往里清淤的就是这里,人们依然期待着生还奇迹。

而透水过去的那头,等于和地面打通了,有了一定空气,3个人才存活下来。本来这个作业面有4个矿工,但其中一人在巨大水流没有完全崩落之前,决定自己向外跑。在这个从高到低的过程中,大水袭来,他是至今唯一一个被挖出的遇难者。估计总共有16人被埋,除了生还的3人,还让大家存有希望的有三四个人,其他人估计还被淤埋于矿的最底部,也就是说4000立方米水将巷道里的矿工们冲到了积水仓处,那里丝毫没有空气存在了。“在所有的矿难中,透水是生存机会最大的一种。”李兴维告诉本刊记者,“在我以前参加过的矿难救援里,大多是清理遗体,那些瓦斯爆炸和垮塌几乎是全军覆没的,从来没有挖了这么久还救出了活人。”他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背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反正是最轻的”。

这是一支由黔西南州政府临时组建的保持在500人左右的救援队伍。“6月19日到达这里的各部门人员达到了800人,但是经过精减和分析,只保留了现场流动的300~500人。”黔西南州煤矿安全质量监督局谢局长告诉本刊记者,“光救护队就来了7支,但是后来参与作业的只有四五支,一是大家要轮换,再一个各救护队的专长不一样。比如工矿集团的电工极强,太专业了,几乎24小时在井下处理所有的电力问题。在一个透水的矿下,所有系统全部破坏了,人突破到哪儿,电才能拉过去,然后才是机械。幸亏这6个电工极为敬业,是多年矿下有经验的老电工师傅,水风电各有专人组织重新架设。”虽然贵州省政府调动了63个部门400多人参与,现场组织和保障救援的人员约100人,但主体救援队伍是依靠全州来支援的各矿矿工,每个矿都派来了经验最丰富、最强的人手,大概12个矿来了300多人的队伍,“问题在于这个矿极不规范,根本就没法把大功率机械开进去,更不能用带毁坏性的大型机械,为了救人,可以说这一个月,全靠矿工人手来刨来挖”。

矿下地理与绝处逢生

与其他矿难一样,透水的新桥煤矿当晚就做猢狲散,只剩下20多个来自陕西安康的技改队成员,等着结工钱而没离开。现场总指挥、黔西南州政府副秘书长陈晴告诉本刊记者:“本矿的矿工是最适合救援的人员,因为矿下地理结构复杂,我们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哪里有电线,开关管哪些,负荷有多大,巷道往哪个方向能延伸多少,放多大的设备。可这个矿的人全散了,技术人员也被埋在矿里。”陈晴来的时候,只从已经被逮捕的矿老板那儿得到了一张矿下草图,但这是多年前的计划图,和实际情况差别太大了。“我们这些全是外来的,等于巷道瞎子,随时有塌方的危险。”原本在矿里加固的木板等材料,现在被水一冲,夹杂煤块,全都塌了下去,搞不清状况更加危险。

“比如图上说巷道长260米,其实可能是280米,说高是2.6米,其实很多地方根本就只能人弯腰摸过去。更不可能是直线,因为都是沿矿脉的,弯弯曲曲有很多岔道,还有很多角度,V字只是一个大体上的图。”下井通道是由三条并列巷道组成的。一条是主斜井,是运送煤的传送带专用的,也会走人。一条是副斜井,主要是人走的。第三条是风井,才刚开始建,专做通风使用。救援和挖煤一样,人员都从副斜井下去。这三条路因为地势高于采煤的“V”200多米,没被透水淹坏,但是下到井底采煤面就不一样了。

矿下被4000立方米水冲击,光是抽底部46米深的水就花费了无数脑筋。“不可能从透水的头去挖,因为那透水的头上还有一个废矿,只要从山顶往下一挖就全塌下去了,人没法救。还是只能从挖煤的原路进去。”可是从缓坡度的“V”入口开始,巷道全部被淤泥、煤渣封堵得死死的。本来想用大功率的水泵把水抽出来,但是,“矿下连电缆都拉不下去,所有开关不知道在哪里,我们现弄机器下去,抽一个坏一个。一是质量差,本来是抽水的管子,因为淤泥煤沙太多,管子经常爆。还有就是井下电力系统、通风什么的原本就很脆弱,不知道哪里才能安放机器。因为巷道本身就高低不平,再加上煤渣堵塞,电不通机器就没法用。我们必须先靠人手清淤,清了30米就不行了,人手刨出的淤泥煤渣,没机器运不出去,已经用编织袋装着,在身后堆了25米了。再靠人力把600斤的电机、水泵给抬下去,可是路是乱的滑的,动不动几百斤的重量就落到一个人身上了,几次都差点出人命”。

好不容易用十几天把缓坡这边清理到底,又在陡坡这边碰上了难题。大家必须经常面对电力中断,“每人背木料,50来斤重,进去了给巷道铺底,搭棚子,就像开掘新矿那样,每一步都重新做好,因为地面太滑水管子根本就没法运转。只有重新搭出一架一架的梯形棚,才能把机器拉进去使用。那个25度的角度实在太陡了,水淹过的地方又滑,我们几乎是人踩人硬往里爬。这边堵塞的情况不仅更严重,6月底到7月初,我们还遇到了6次雷雨,贵州山区现在本来就是雨多的时节。”谢局长告诉本刊记者,6次雷雨有5次属于大暴雨,“本来透水就进了4000立方米水,刚抽得差不多,不断降雨又带来了总共6000立方米水,于是又要抽水,所有的基本建设又得重来”。这样一次次中断,“我们调来的设备都用完了,现去贵阳买。其实要清一个矿不难,可是里面可能有人还活着,这就要抢时间啊!前一个多星期的雨简直让我们都绝望了”。

幸运的是,天气在7月8日左右全面放晴。李兴维带领的60人先头部队本来已经挖掘到了跟前,但是暴雨又堵塞了巷道,他们不得不等待抽水、清淤3天的时间,才又重新开挖。“井下温度已经将近50摄氏度,我们的胶靴都发烫,因为煤都是烫手的。”更幸运的是,3名被救矿工所在的透水部位,居然因为下雨,不断地滴下雨水和岩石的缝隙水。“我到那儿掬了把水,清清亮亮的一点渣滓都没有,透水必然还透气,氧气浓度达到了16.7%。”谢局长告诉本刊记者,“我们救了人,是活着的实实在在3个人,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对得起自己了。不管是政府还是矿工,每个救援的人都是这个想法,要是人是死的我们是什么心情?但是居然奇迹发生了,于是想到之前所做的一切,没放弃,就很快乐。”

一个政府指挥官的安监现实

上山途中,看到排成长龙一样的高档越野车,很多带着警灯,朝相反的方向呼啸而过。到了救援指挥部,“6·17透水事故现场警示会”的红色横幅正在被拆除。当天距事故发生一个月,黔西南州政府组织了全州境内相关政府部门,还有煤老板们前来“受教育”。陈晴没有准备讲稿。“以后煤老板、法人、股东,每周下一次矿井。”陈晴说,“国家法律没有规定这一条,但我说了,这个要求是州政府提出的,我还没有和书记汇报这个想法,但我想应该很快下达。”陈晴红着眼睛,把饭盒推给本刊记者。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他说话说一会儿就两眼发直困意冲上来。“中午吃不下。”他说,“因为吃饭会更困。”“我从2006年上任开始专门负责全州的安监工作,这次矿难救援,政府的投入已经达到1000万元,永远都是政府买单。”

从6月19日凌晨5点40分接到事故通知电话,他就直奔矿难现场驻扎至今。进入设在矿难现场的指挥办公室,大家一指,屋里最像矿工的就是指挥员,他穿着和矿工一样被汗粘在背上的迷彩服,黝黑精瘦,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唯一一张露着扎人钢丝的钢丝床被干部们轮番使用,陈晴没奢望躺一下。“没有明文规定老板不下矿会受到什么处罚,但是能够处罚煤矿的条款却极多,我提醒他们注意。”陈晴说,“说什么安全生产重于泰山,这几年什么话都说了,矿难减少了吗?责任不存在,利益大于一切,我们明明知道是这样,怎么办?”陈晴说让老板下矿的主意是这两天才想出来的,“具体操作细节还得和领导汇报讨论,但我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底下的反应?当然是骂我了。”但是陈晴没有一点犹豫,“这次就因为瞒报和不规范管理。”他说他在2007年曾经到过新桥煤矿,“新桥煤矿的矿工总人数也就100人左右,其中60人都是从事‘技改矿’工作,剩下的才是挖煤的矿工。所谓技改,是这几年国家对小型煤矿的整改措施,为了资源整合和规范管理,要求年产量9万吨的小煤矿往15万吨左右改造,再小就关闭。新桥原本是个年产量3万吨的小矿,为了技改,老板收购了邻近两个同样规模的矿,在这个基础上规划出了新的生产线,把原有的巷道扩大,按标准重建。透水的就是正在技改的矿。”矿口还贴着过年时“财源广进”的春联。按照政府条例要求,技改矿应该改造完了再开始生产,但时间就是金钱,老板照样把着矿脉向前突破,6月16日已经碰到了少量水涌出,但水很快不流了。“大家以为水放完了,就继续向前挖,其实是水道被堵了。17日那天是拿着炮去准备炸开的,还没等炸,水就崩了。”一个矿工告诉本刊记者,“但是17日老板却隐瞒不报,还组织技术人员下去救,下去的几个人也全埋里面了。一直到18日,有人给州县举报,这才来政府的人。”

“上面派来的人可以一班一班地倒,我是一直守在这儿。我们只能说在电力、物资、人员上保证供给,真正能在矿下救人的还是矿工和矿山救护队。”谢局长刚刚从矿井上来,他告诉本刊记者,“一个大煤块掉下来堵住了路,用了16个小时,这才通了。”

到现在尽管还剩下一个死胡同,很可能没水没氧气,指挥部却一点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我们现在还是只说被困,不说遇难,我们觉得25天都能活下来,不乐观就不会出现奇迹。”谢局长说。

可是这样乐观的努力却有一个黑色的大背景。除了看到伤亡数字上的变化,利益对煤老板的驱动已经变成了公认的道理。采访矿工时,很少有人控诉老板是如何黑心和压榨,他们甚至认同老板的做法,认为老板赚钱天经地义,自己反而因为一个月近4000元的收入,认同了矿工高风险的作业环境。但是这个风险到底有多大,矿工们也都不清楚。活下来的3个矿工都是矿老板从河南带过来的。“老板在河南开矿的时候,我们就跟着他。后来他到贵州来包矿,我们又跟来,每年只干3个月,就可以挣到1万多块钱,哪年家里忙了还可以不来,我丈夫赵卫星跟着他十几年了。”赵卫星的妻子告诉本刊记者。另一个矿工说:“这个矿的主巷道都是我挖出来的,我在这儿干了6年了,以前顶多有个破皮的,这是第一次出大事。”很难理解矿工和老板之间的感情,对于透水,他们给出的解释是:“那是过去的另外一家黑心小煤窑,不干了,水都存在那儿,才会透水。”记者再去问陈晴。“可是调查清楚矿周围的地理情况和安全隐患,也是矿主的责任啊!”陈晴瞪大眼睛。矿工不会想到矿主应该对自己负有哪些安全责任,干活和发工资已经够他们感谢老板的恩情,“我们在河南老家都是两个孩子,上学都指着这点钱”。

王矿伟的妻子也为丈夫的获救而欣慰,她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王矿伟被救后为了安定情绪没有让妻子陪同,尽管直到现在她也没见到丈夫,却还在回味发生奇迹的喜悦。家里的男人们也都来了,父亲、叔伯兄弟,“以为已经要料理后事了”。3名获救的矿工都是35岁左右,家里有两个孩子,妻子们也都互相熟识。“我去年和丈夫一起来的,我来做饭。矿上的工作是收入最高的,我们家里都愿意有个下矿的,但是家里的农活他又都得干,种和收都指着他,所以每年只能下3个月矿,算是农闲的补贴吧。”在王矿伟和赵卫星的妻子看来,丈夫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希望攒下些钱,“在农村混个口粮,出去打工又没什么利,煤矿是利最高的了”。

但奇迹只在少数人身上发生。23岁的杨勇跟随老乡来到新桥煤矿,第一天下井就发生了透水事故。在3名幸运的矿工获救后,他的父亲和哥哥依旧木然地看着忙碌作业的救援队伍。当看到本刊记者手中的矿井细部分析图时,他父亲忽然一把拿过去就低头开始看。“杨勇大概在这里。”他指着现在正在全力开掘的那个死胡同对本记者说,没有眼泪,却有比哭还难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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