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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板

2009-07-13 17:16 作者:吴明(江苏) 2009年第25期
当我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老板正好从办公室的窗前走过,我俩目光对视,他朝我笑了笑,阳光下,头上的白发显得日渐明显,远处车间,机器轰鸣。

当我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老板正好从办公室的窗前走过,我俩目光对视,他朝我笑了笑,阳光下,头上的白发显得日渐明显,远处车间,机器轰鸣。

应该说,老板是他们那一辈人的典型代表,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对家庭,对事业,认真负责。上世纪70年代,十几岁初中没读完就被工厂送到上海去学开卡车,3年后成为我们这个小县城最早的一批专业驾驶员,在近30年的驾驶生涯中,几乎没出过什么事故,开了十几年的汽车保养得和新的一样,这是他最为自豪的。所以,每次看到我把厂里的汽车碰得坑坑洼洼时,他总会拿自己的经历来教育我,什么开车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专心致志,滴酒不沾之类的。而我老是一脸的笑嘻嘻,和他争辩道:您开车多少年了?而且当年你们是整整3年才能学成拿证的,载重20吨的卡车都能闭着眼睛过单边桥,现在我们的驾校速成班3个月不到就拿证上路了,完全没有可比性。而且现在还有保险公司嘛,您那时候没有吧?

去年初,大学毕业已经3年的我,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上海拥堵的交通上和常年连窗户都开不了的写字楼里,总觉得人生应该做一些更加实在的事,于是就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这家开办了9年的工厂。

工厂主要业务是金属加工件的出口,市场集中在欧美和日本,如果说金融危机对很多行业造成了一定冲击,那对我们简直就是摧毁。因为伴随着金融危机而来的就是欧盟的贸易保护,反倾销税的征收可以说是雪上加霜,使得全行业几乎都陷入了停顿。对于我们这样的中小企业,要产品升级,要开发国内市场,要降低成本,但这些都异常艰难,企业的转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于是,老板对我的期望就更强烈了,他总想我能尽快干出一点成绩来,而需要学习和适应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大家难免着急和烦躁。记得有一天早上7点我就到厂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客人的邮件,老板就走过来教育我应该怎么怎么样。其实这些话刚才就说过几遍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他还在不停地说,忽然就觉得很烦,用力拍了桌子,大声说道:不就那么大事儿嘛,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做才满意!老板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喃喃地说:你,你这样不对。我好像也一下子清醒过来了,试图道歉,但他已经出去,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了,我知道,他怕被其他员工看到我们争吵,这样影响不好。

我要被开除了?当然没有,否则我就不能坐在这里写文章了。老板是我的父亲。在上世纪末,父亲工作了近30年的工厂忽然宣布要破产拍卖,几乎所有工人都要下岗。那时候我正好在县城读高中,一周才回来一次,对当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后来听我妈说,这个打击简直是致命的,消息宣布后每天晚上他们都去长江边散步,走在桥上,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父亲很绝望。他说他干了半辈子驾驶员,除了开卡车什么都不会做,上有老下有小,都想一下子跳进江里,这样就简单了。后来等我问起的时候,父亲总是说,人哪,都是被逼出来的。生活打击了你,你不能再自己打击自己。第二年春天,父亲租下了一间破旧的厂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二手的设备,下岗的工友,不懂产品的老板,充满未知的市场。希望在,梦就在,44岁,从头再来。

那天中午回家吃饭,母亲告诉我,他眼睛通红,很明显是哭过。父亲是很强势的人,绝不轻易低头,用母亲的话说,如果不强硬,一个没有背景的下岗工人办工厂,早就被人欺负死了,根本不可能把企业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的确,在我印象中,除了爷爷奶奶去世,他就没哭过。

晚上回到家,在母亲的调解下,我们互相做了检讨,父亲说他太啰唆,我说我不应该发火。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父亲和儿子之间,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我和你妈永远是最真心的,这一点你不要有任何怀疑。只是我们觉得你还年轻,为人处世,经营生意还有很多不足,所以总想多说几句。将来,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路要靠你自己走,我们不可能陪你走太远的。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要付出比普通人更多的努力才行,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危机和困难永远是暂时的,从长远的角度看,下坡路和上坡路其实是同一条路,不同的仅仅是心中的感觉。我还很年轻,无所谓成功和失败;但父亲认为,最重要的永远是你的工作态度和工作习惯,对于管理一个企业来说,这是不会改变的。他总希望把所有的经验都传授给我,他过去走了很多弯路,希望我可以少走。

仔细想,这次金融危机真的很严重吗?在历史长河中,类似的事情一次次发生,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想,用不了几年,不仅是我们,全世界人对此的印象都会模糊,因为人类就是如此健忘,记忆就是如此不可靠。就像当牛市到来的时候,大家还会一样疯狂,以至于忘光了熊市的忧伤。无论2009年有多么特别,在历史的长河中,其实都一样。人生如此,世事如斯,起起落落,有得有失。唯有和亲人相处的时光,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才是值得我们永久铭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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