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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米之下

2009-06-22 14:03 作者:魏春桥(哈尔滨) 2009年第22期
传送带主要是用来送煤的,将煤从地下800米深送到地上。当然,也可以坐人,人就坐在传送带上,上与下都要跳。

传送带主要是用来送煤的,将煤从地下800米深送到地上。当然,也可以坐人,人就坐在传送带上,上与下都要跳。

我往上跳的时候有些胆战心惊,而且小心得有些过分。我的小心也成了矿工的笑料,跳上跳下的时候,他们总是要乐得哈哈大笑。我有时候很难理解他们这种快乐。毕竟每一次跳跃都有可能因为意外的失足掉到2米深的坑道里,摔个重伤。

传送皮带倾斜向下,直奔800米深的井下,井是煤矿的矿井。瓦斯味由淡转浓。井下的瓦斯味似乎有点甜,根本不像我一直想象的瓦斯那种恶劣的刺鼻的气味。人在往一个深深的、没有阳光的洞里钻,恐惧与无助袭了过来,从心脏里向外蔓延,直到周身。

“你按规程操作,我按要求学习。”“爸爸,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吃饭。”坑道里处处都是矿务局张贴的标语。这些平时看起来枯燥无味的语言在这个地方甚至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不知道是谁说的,一旦没有了阳光照射,人就成了最胆小的一种动物。矿工们一年里大约一半的时间都是无法见到阳光的,是那种彻底的见不到阳光。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凌晨5点左右,太阳没有出来;下班时候已经是17点左右了,太阳已经告别了他们。一个矿工出身的干部曾经告诉我们,每个人常见的太阳都会让矿工们欣喜若狂。

从皮带往下跳的笨拙与惊恐再次让矿工哈哈大笑。我这时候感到了些许的安慰,还可以给他们带来一点点快乐。跳下的时候有些踉跄,马上有几双黑黑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我。我也是一个男人,这时候竟然是这么的无助,这么的弱小。800米的深井下,矿工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这就是他们的另一个家。

两块石头夹一块肉,这块肉就是人。漆黑一片的深井之下,方才体会到人是这个自然界最无助的动物之一。四周除了坚硬的几千万年已经成形的岩石就是运送煤块挖掘坑道的铁器,人这个时候是最柔软的动物。和大自然相比,人生命之脆弱仿佛如薄纸一张,偶有猛烈的风儿刮过,哗啦一声就破成了两半;偶有小雨落下,生命马上就会显出若干永不修复的窟窿。曾经有人要改造大自然,做大自然的主人,在800米深的地下,方才体会到这句豪言壮语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大自然稍微动动手指头,人类连死都很难找到自己的体面之处。

祈祷大自然的恩赐,每个矿工都是在这样的信念中钻眼、爆破、挖掘、运送。

“掌子面”,这是我从矿工口中听到的煤矿术语,我不知道这3个字怎么写,于是想当然地将它们写成这3个字。掌子面就是挖掘和采煤时矿工面对的那一堵厚厚的大墙。头顶是石头,背后就是来时的长长的坑道,面对的就是岩层,或者煤墙。我们到的掌子面是掘进组的辖区,这是所有煤矿里面钻进最深的一个组,他们负责找寻煤层,架好坑道,将采煤的工作留给其他人,然后继续开掘其他的坑道。

我们的这个掌子面很不错,由于煤层较高,开掘的高度超过2米,我们大家都可以直着腰走过来走过去。不过,同行的矿工告诉我们,这是掌子面里面的总统套房,很多掌子面在他们掘进的时候就需要跪在地下。最后成型的坑道往往也不到1.2米的高度。当然,采煤的时候矿工也同样需要跪在地上。那才是掌子面中的标准间,也是一般矿工生存的空间。

掘进组的组长是来自安徽的矿工王勇,工作18年了,纯粹的井下工种。每月他大约下井28天左右。同事不让我问矿工关于安全的事情,尤其是在井下,说这是他们的忌讳,但是我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怕死不?王勇用着那种劳模特有的语言告诉我:“当然不怕死,我们矿工想的就是如何为祖国做贡献。”

祖国是谁?

在我们下井之后的3天,某煤矿发生一起透水事故,6人死亡,7人失踪。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的生命不是生命?谁能面对死亡的时候无所惧?

掘进组的掌子面安全隐患很多,我在掘进组掌子面工作的时候,王勇突然将我推到一边,拿起铁棍将我头顶的一块悬着的大石头铲了下来。随着巨大的石头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我似乎感到生命的威胁,但是他们说没事的,因为有安全帽,一般不会砸死。

快要上来的时候,另一个矿工组的组长非要我们在他的工地上停留一会儿。我们有些莫名其妙地坐下了,然后他大喊着让人从另外一个地方用小火车送来几瓶水和一些面包。后来我上井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矿工组的组长王发早上遇到我们的时候才下班,他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与方便又再次陪我们下井的。

城市嘈杂车多人多,但是办公室宽敞明亮。在办公室里的人类,我这样的人类仿佛又找到了大自然主人的感觉。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总有人类要征服自然,做大自然主人的壮举。

领导对我们下到井下采访很重视,开会的时候做出了很高的评价。我们每个人,包括我自己也以能够下到井下采访而自豪。同事们也毫不吝啬地甩来了赞许的言语。

阳光直直地穿过玻璃窗子射了进来,刺眼得要死。这个时候,王勇、王发还有他们的工友们早已经下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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