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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雷:我是一块特别贪婪的海绵

2009-06-16 12:35 作者:孟静 2009年第22期
联络采访孙红雷过程之百转千回可以写一部书。上一次因《梅兰芳》采访时还没有太强烈的体会,这次能感受到:他是结结实实地红了,他的红也见证着中国电视剧势力的崛起。

联络采访孙红雷过程之百转千回可以写一部书。上一次因《梅兰芳》采访时还没有太强烈的体会,这次能感受到:他是结结实实地红了,他的红也见证着中国电视剧势力的崛起。

尽管凭《潜伏》第二次摘得了白玉兰奖,上一回是《半路夫妻》,但他并不是很高兴,因为手腕受伤的缘故,睡不着觉,再加上一些琐事不顺。他相当情绪化,几天不开手机,连公司老板也找不到他。他父母曾说过,孙红雷从小在家里就不爱讲话,叫吃饭就去吃,吃完回屋,能够这样沉默一个月。

不过孙红雷有一项本事,只要回到视线聚集处,他就能立刻调动起兴奋。在片场他与合作者的争吵有时会很激烈,但生完气他们也公平地评价:孙红雷是个很职业的演员。

“中国还没有腕”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手伤是不是因为练功造成的?

孙红雷:是,练功造成的,还能是什么呀?

三联生活周刊:你以前是不是没有这样练过武功?

孙红雷:我浑身上下都是伤,都是拍戏弄的。可能最近好多戏在演,比较受关注,这伤就成问题了,以前受伤也没人关注。

三联生活周刊:张黎导演说你曾在片场晕倒,中途血压一度舒张压低至50,收缩压只有七八十,接近于抢救的临界点。

孙红雷:对,整个膝盖下去一块肉,摔的,经常受伤,拍戏怎么可能不受伤?

三联生活周刊:你最重的受伤是拍什么戏在什么时候?

孙红雷:最重的一次伤,如果是和生命有关系,就是《人间正道是沧桑》,高压50多。“4·12”反革命屠杀那场戏,杨立青往前冲,想阻止这些事,他所有手下把他按住,他动弹不了,举到头顶,那次不抢救非常危险。

三联生活周刊:抢救了么?

孙红雷:当时我还以为没事,以为是中暑,现场导演发现我血压有问题,带着血压计,说你赶紧上医院,不然会出大问题。当时我还不想去,他跟我急了。我就去协和医院,休息了3天。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本来身体不太好,还是当时太激动?

孙红雷:可能投入太深,因为那场戏演员必须有个真实状态,要调整到最好状态。加上天热、疲劳,皮肉伤、骨裂都是太小的伤,可能就这次最危险。还有一次演话剧,《屋外有花园》,一场激情戏,有个类似的,都很危险,但过去了。

三联生活周刊:演员有两种:感受型,把自己带入角色;理性分析型,设计角色。看来你属于前一种。

孙红雷:我属于两者结合,必须理智地跳出来看待角色,此时此刻他是什么感受,只要是你能感受到这个东西,那就是跟感性有关系了。理智地判断的时候,和设计有关系,它是一个结合。

三联生活周刊:我注意到你很喜欢用“戏疯子”这词来夸奖同行?

孙红雷:那是我在学校,跟老师们学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算是戏疯子吗?

孙红雷:不是吧,我就是喜欢表演,就希望有个投入的状态,尽最大努力把戏演好。这是我的职业。

三联生活周刊:年初时我在电视剧年会上看到了一本册子,关于明年将拍的电视剧,上百部剧里至少有1/3写着“孙红雷出演或可能出演”,我还奇怪,你怎么可能拍这么多戏。有人说你这张脸现在是电视剧市场的硬通货,是不是把你当做拉投资的幌子?

孙红雷:我不太懂整个运营机制,我只是个单纯的演员,想我自己那点事,有什么作用我不懂,也确实接到一些剧本,有的看了有的没看。

三联生活周刊:你每个月能接到多少剧本?

孙红雷:高峰时每年3月、6到7月、10月、过年前,4个档期,每个档期有二三十个剧本。

三联生活周刊:柯蓝说你有很高的审美,总能挑中最荡气回肠的本子,这是一种直觉,还是有人背后帮着出谋划策?

孙红雷:我们公司赵宝刚导演是艺术总监,在艺术上我们俩永远直接沟通,经纪人在这方面不起作用,他们是整体运营。看剧本是我自己,我选四五个,全跟宝刚导演讨论,这样定下来,拍什么类型的戏,哪一部,演什么样的人物,最主要还是我自己的创作冲动。可能人家有好剧本我也看不懂,我要自己看了很激动有创作激情才行,如果没有激情不能很好地完成角色,我对不起投资方和观众,还是要对剧本负责任。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你好像很少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孙红雷:这跟审美、好恶有关系,我大多数时候接戏都是自己跟自己比,每天都能有一点点进步。因为表演创作本身是枯燥的,同时它又是特别吸引演员的,但它真的太累了。你要演好一个角色,你要真的动心,把整个状态调动起来。我还是喜欢,乐此不疲,每天在这儿工作,面对自己的时候,能有一点点进步,这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一种生活。

三联生活周刊:每两三年电视剧都会有一个中年男演员作为领军人物,比如过去的陈道明、李幼斌,这两年似乎是你,你想过盛极而衰这件事吗?

孙红雷:我没想过,从我出道就没想过,不是因为我确实没想,而是我知道不应该想。演员一旦整天想这个就废掉了,因为你整天生活在恐惧当中。那是一个客观规律,我现在39岁,等到我50岁、60岁那一天呢?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逾越这个客观规律,早晚有一天,你会老,你的观众会跟着你一块老去,这批观众已经没有时间观看你的影片,他们去做别的,休养、度假,再出来一批年轻观众。年轻观众当然要追求最时尚、最前卫,他们认为最好看的东西,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既然逃不掉,想它干啥?还是老老实实拍戏,要对得起每个角色。可能观众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演戏,观众看,这是最好的良性循环。整天想我不是最红的,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如果一个演员整天想这个,他不会达到顶峰,何况我现在还是上坡阶段,还没有达到某种状态。有个记者问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大腕吗?我很真诚地说一句,中国还没有腕。我们电影的水平相差国际上几十年,只有不断努力才行,千万不能头脑一昏,觉得自己不错。

三联生活周刊:但客观情况是电视剧打着你的名字就好卖,《潜伏》和《人间正道是沧桑》导演的第一选择都不是你,就因为考虑到市场,制片人坚持用你。

孙红雷:这是一个好事,让我能够有更多的选择,让我能够把质量越来越好地做上去跟国际接轨,甚至超过国际水平,总有一天会这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现在工作的重心是转向电影吗?

孙红雷:没有。中国现在不允许,所以我现在是电影有好的剧本我就去拍好的电影,没有好的电影我就去拍好的电视剧,我从出道就一直是这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因为在很多人心里,电影还是比电视剧要神圣一点、艺术一点,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孙红雷:中国的这种创作环境还不允许。一部电影如果票房上不去,观众不看,这部电影就白拍了。拍一部好的电视剧有观众看,没白拍,一样的。哪怕拍话剧有最好的剧本我也去拍,因为有观众,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观众。

“遵从自己的心”

三联生活周刊:像《潜伏》和《人间正道是沧桑》都讲了信仰和价值观的问题,我不知道,像你,什么时候觉得你的价值观算是真正确立了呢?

孙红雷:我觉得我现在还算是成熟了一点点吧。我知道我的价值观就是演戏,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重要过任何事情。然后我希望有一个家,如果我有一个家,我结婚了就要完全对这个家负责任。这就是我的价值观——对我的家人、对我的爱人、对我的孩子,然后对我的角色负责任。

三联生活周刊:你会有这样的经历吗?像余则成那样,为了爱情选择了一个职业?

孙红雷:不会,一定不会,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我有自己的好恶。我希望对我的爱情和家庭来说,我的工作只要不影响正常的家庭生活就行了,不影响爱情就行了。

三联生活周刊:当你的理想和爱情、家庭生活有冲突的时候怎么办?

孙红雷:这话问得特别尖锐。我觉得,可能我会选择我自己的理想,但是不会冲突。好比我找了个女朋友然后我结婚了,她会支持我的,这不会有冲突的。

三联生活周刊:只因为你现在不是生活在像电视剧里面那种情况?

孙红雷:是是是。生活就是生活,跟电视剧里完全不一样,那是艺术创作,生活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很残酷地摆在你面前,柴米油盐,这些生活琐事摆在你面前你必须面对它。有一些角色我可以放弃不演了,但是生活你是放弃不了的。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小时候都会写“我的理想”之类的作文,你少年时代写过这样的作文吗?

孙红雷:没写过,因为我那时候不懂,所以我不写,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遵从自己的心嘛,我现在懂了。我从小就是这么做的,虽然我不会说这句话,因为我从小就比较遵从自己的心,我比较尊重自己的选择,我喜欢的我就去做,我不喜欢的实在没有兴趣的我就不去做了。我爸爸说,你考个理工大学好好学一学,考个名牌大学毕业以后读研究生然后好好工作。我觉得这种生活我不喜欢,然后我就去学跳舞,然后唱歌,选择做Dancer、娱乐节目啊,很早我们就着手做这些了,而且尝试都非常成功。也就是现在的这些模式,像PK、超级女声、超级男声这些我们很早以前在体育馆里、在各个剧场演出时,我们中国霹雳舞明星艺术团已经有人想到了,只不过没有推到电视台而已。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因为当时淘气、不爱念书,所以不上学了?

孙红雷:不是淘气,我以前以为我真是淘气,是坏孩子,后来长大了我发现我就是干了自己喜欢干的事,就是有点执著吧,从小就是这样。不是淘气,而是我喜欢了,我就去做了,跟淘气没关系。我认为淘气就是不好好学习,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只顾玩,那才是真正的淘气。

三联生活周刊:实际上你是挺像杨立青那种又淘气然后又聪明的性格,是吧?

孙红雷:我不太喜欢“聪明”这两个字,我喜欢“智慧”这两个字。但小的时候的确有点小聪明,有点像杨立青,也不成熟,还是脑子比别人反应快吧,比较敏感,又比较阳光。在女生眼里就是很坏、很淘气的那种男孩子。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现在算是修炼到智慧的阶段了吗?

孙红雷:我向往,我一直在修炼自己,我希望在走之前能够做一个智慧的人,哪怕是只有一部分真正算是智慧了。

三联生活周刊:走之前指离开人世之前吗?

孙红雷:是,我觉得太遥远了,因为我把智慧看得太高,就像表演一样,我真的觉得它是个殿堂,很难触及到顶端的。那就不用谈了,你能够抓住一丝一毫已经难能可贵了。

“杨立青就是个男二号”

三联生活周刊:因为我知道你在《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部戏之前想选的是杨立仁这个角色,后来他们说服你去演了杨立青。杨立青原来没有这么丰满,张黎导演说你加了很多东西让他变丰满了。我想知道原来剧本是什么样的,你又把他的性格丰富了哪些东西?

孙红雷:原来剧本的人物性格基本就是这样的,但是细节差得太多了,因为江奇涛老师有个人的原因,他不能再有时间去改剧本,去丰富这个人物,所以只能我自己动手尽量去丰满这个人物,他现在就是个男二号嘛。他就是男二号甚至男三号这么一个排行。奇涛老师笔下性格是有的,骨头架子是有的,基本没肉。所以导致现在的观影效果是怎么这个人像个道具一样拿来就搬来了,不想用了就搬下去了。演员是二度创作。

三联生活周刊:你怎么能是男二号、男三号呢?他们说请你的目的就是必须让你演男一号。

孙红雷:没有,当时我不知道剧本是这种状态,当我看到剧本后,我们谈定时,奇涛老师还是有时间来改这个角色的。他当时告诉我:“红雷,杨立青这个角色还没写呢,你放心吧。”因为他基础的骨架搭得很好,所以我就放心了。可是当我拍完《潜伏》回来一看,没有动笔呀,还是没有开始。他碰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事情,就完蛋了,不能再写了。也就是说我们谈的时候是什么样,拍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三联生活周刊:你不着急吗?

孙红雷:我着急,当然着急,但这里面有一个责任感,你接下了这个角色,你就要为他负责任。

三联生活周刊:杨立青的原型是陈赓大将,是吗?

孙红雷:他是有陈赓的成分在里面,基本上集合了当时我党的各种精英人物形象,我相信他是一个代表,所以我没把过多的缺点传达给杨立青,我希望他是相对完美的。因为我党当年确实有一批精英,他们真的很完美,有文化底蕴,有思想,他们也可以拿起枪杆子来,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智慧,不然我党怎么可能把有800万军队的国民党给打出去?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分析了一下那时候我党的一些高级将领,包括毛主席、周总理,他们是有智慧的,他们用智慧把国民党打到台湾去了,把中国给解放了,而不是说单纯的枪啊炮啊,那是不可以跟别人抗衡的。那时日本人船坚炮利,武器这个东西,子弹人家可以打1000米你只能打500米,那人家站在600米处就可以完全把你消灭了,没有对话的机会就直接把你拿下了。我后来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我在家里体会我党的这些高级将领,他们用什么把蒋介石给赶到台湾去了?他们真的用的是智慧。这是我接杨立青这个角色最大的动力,我觉得太好了,太让我向往了,我觉得我们中国现在缺这些了。

三联生活周刊:我看到一些观众的说法,杨立青这个人物的设计其实是有一点点问题的,因为他太全能了,带兵打仗、政治工作、地下工作、军事教育、后勤补给……全都能干,而杨立仁就一直只做情报工作。

孙红雷:没有缺点这是不对的,我们搞表演的人最清楚这一点了,没有缺点的人是不可爱的。杨立仁为什么可爱?他有缺点,同时他又很干练、很执著,他对自己的党很忠诚,只不过信仰不同而已。按照我以往接戏的方式,我肯定会接杨立仁的,但我觉得,我真的应该对杨立青负起责任。因为江苏台的领导包括我的同仁包括导演都说,如果你演杨立仁,你考虑过吗,谁演杨立青?后来我自己也提出了几个人选,我想邓超可以吧,他可以演杨立青我来演杨立仁,他们都不同意。几个人的票选就把我否决掉了,我觉得还是少数服从多数吧。

三联生活周刊:这说明杨立青还是男一号,他们怕别人压不住你。

孙红雷:我没有想这些,我觉得我是应该对这个戏负起责任来,我希望我是一个有使命感的演员。而且后来当导演提出是黄志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合适,所以我就演杨立青,挺好了。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在之前看过一些党史吗?

孙红雷:看过,一定要准备,因为你无处去体验生活。我会看一些史料,跟一些老红军谈,包括跟一些当年的老革命家的孩子交谈、沟通,跟导演沟通,跟编剧沟通,跟对手沟通,这个过程我觉得挺好的。通过拍这部戏,我对国共两党的党史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三联生活周刊:实际上这部戏准备时间应该比《潜伏》要充分得多,是吧?

孙红雷:当然。我签了《人间正道是沧桑》以后才签的《潜伏》,欠《潜伏》导演一个人情,就是时间给的不够。

三联生活周刊:立青屡次被清洗出党,思想上会有一个挣扎的过程吗?你当时怎么设计的?

孙红雷:被清洗出党,他不是一个完人,只是篇幅不够嘛,铺垫不够,给他的文笔不够,所以就会显得突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加了一点东西肯定不够,因为我不是编剧,我只能从细节上往回找这个人物最丰满、最令人信服的地方。他是有挣扎的,几次被清除出去,他很伤心,他不知道自己内心那么坚定地跟着共产党走,怎么会有那样的问题。不信任他,怀疑他,甚至要枪毙他,这是令他伤心的。杨立青这个人是宁折不弯的,刚性太强。

三联生活周刊:杨立青是一个刚性的人,余则成就是比较柔的人吧?

孙红雷:不是,我觉得两个人都很坚定,但杨立青可能碰到大事的时候会折,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余则成不会,他可能弯到90度甚至180度的时候还能存活下来,这就是另一种坚韧。我认为杨立青是在阳光下、红旗下慢慢成长起来的,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可是余则成不一样,余则成身后有一个严密得密不透风的网,他稍有不慎,就是党的特别大的失败,可能功亏一篑。我相信杨立青如果去干余则成的活,他也会变成余则成的。

三联生活周刊:但有一点没交代,余则成一开始是个后勤人员,突然就变成一个非常成熟的情报人员。

孙红雷:他不是后勤,他是特勤,他是一特工,但他实在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特工,他的活就是每天搞搞窃听,搞搞记录监视了什么人,属于外勤,不是一个书记员,很小的一个小职员。可能他的才华没有被发挥出来就是因为大家不认识,他太低调了,不是因为他想低调,他就是这么个人,所以后来当任务需要他拿出自己的长项的时候,他发挥了最大的长项,就是他的柔韧度。你想想左蓝牺牲,他眼泪没掉,甚至眼眶都没红,但肝和胆基本上已经完了,乱套了,所以我们当时客观地想了一下他的表现,我觉得从眼睛里从脸部肌肉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有形体上有问题,他已经控制不了形体,一直在抖,因为门外就是监视他的特务嘛。后来得到翠屏牺牲的消息,那时他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就吐了,整个腿都软了。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我觉得呕吐就特别准确,我见过大悲痛的人就是不哭的,就是不断地呕吐。

孙红雷:你我一样,我见过,这就是生活。如果你在生活中记不住这些,你在表现这场戏时又开始掉眼泪,那就极其不真实,不令人信服,说明你这个演员没有动心。当时演完翠屏那场戏,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如果吐大劲了,第二天脸上全是充血的血点,因为我小时候练过街舞练过技巧。我就笑了:我又开始跳街舞了。两三天以后就消了。

三联生活周刊:《人间正道是沧桑》这个戏里,柯蓝、吕中老师他们都有军旅家庭的背景,有这种经历,对他们来说可能容易些,你没有这样的经历,会不会难度更大一些?

孙红雷:有,有难度,因为我没当过兵,我的亲属也没有。我的大舅是军医,但他的性格和军人完全没什么关系,他是个学者,所以和杨立青的形象根本不搭。但这几年我积攒下来了,对杨立青这个人物,表演上首先有个大忌,我要演一个军人了,坏了,不能这么想。你演什么人都得先把他演成人,你不能说演一个军人。外在的东西很好找的,军人你到军校里面跟着,像我们做演员的接受东西很快,你跟着跑一个月操,基本上行走动作就是个军人了,但这个人是什么样,灵魂思想是什么样,这是最重要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觉得比演《军歌嘹亮的日子》那会儿,在演技上是不是成熟多了?

孙红雷:那肯定。那时候就想我要演个军人了,可现在,我想我演的是人而不是军人。

三联生活周刊:我觉得《人间正道是沧桑》还有一个不容易的地方,你一出场只有十几岁,是不是有点……

孙红雷:有人说装嫩是吧,我听他们说了,很正常啊,39岁演18岁,确实有点不靠谱。我觉得要把他的心理演出来,这个孩子成长的心理,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把这个传达给观众就行了。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演员演老的相对容易,演年轻的相对困难。

孙红雷:其实演老挺难,因为你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年轻你经历过,你有据可查,但演老你无据可查,因为那是未来。

三联生活周刊: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通常会说,演老年人可以靠外部的化妆。

孙红雷:我们的表演就是反着来的,因为你们不是专业的,你们对于演员真正的职业生涯真的是顺撇的,我们肯定是反着的,不然的话,我们怎么来领导观众的审美?是没办法领导的。你们是怎么领导读者的?很多人一说就知道很好的一本杂志,肯定有你们独到的东西是我们达不到的,我们要能达到,我们就成了《三联生活周刊》了,一个道理。

三联生活周刊:有人说《潜伏》是一个班一个小组的故事,《人间正道是沧桑》是整个学校的故事,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孙红雷:认同,可大可小。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不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是指《人间正道是沧桑》比《潜伏》要大要丰富?

孙红雷:不能这么说,我说可大可小就是这个意思。《潜伏》你往大里想无限大,你把《人间正道是沧桑》说到两人身上也可以。

三联生活周刊:我看《人间正道是沧桑》时在想,杨立仁和李涯是有共通之处的,你觉得他们俩有相似点吗?

孙红雷:有,但是他没有李涯纯粹。

“围观者都是爱你的人”

三联生活周刊:《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有一句话:“钢刀归钢刀,同学归同学。”你自己怎么解读这句话?

孙红雷:“钢刀归钢刀,同学归同学”,我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应该这么分割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现在的朋友构成是什么样的?比如说“发小”还是同行,以什么为主?

孙红雷:以“钢刀为钢刀,同学是同学”为主,好比我生活中最好的朋友是演员,那我们在一起演戏的时候就要各司其职把自己的角色做好,这里头不能掺杂进去人情啊兄弟情啊。我经常跟我的家人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情,也因为我觉得,生活就是生活,工作就是工作,如果人能够把“钢刀、同学”这整句话解读得很清楚,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态度的人。他不是生活得浑浑噩噩,没有自己的态度。

三联生活周刊:像你今天已经是很成功了,还有没有人敢当面批评你呢?

孙红雷:有,每天都有,特别是我身边的一些好朋友、合作过的演员和导演,我觉得我幸运就幸运在这儿。还会有一批影迷在网上给我提意见,知道我电话保持密切联系的会直接发短信批评我。这是最令我幸福的一件事。这些人是真正爱我的人,是从深层次的爱我,包括给你提意见告诉你哪儿做错了。至少他认为你做错了会告诉你,希望你改掉这些缺点做一个越来越完善的人。我身后有一大群给我提意见的亲人,因为他们了解我,他们知道我是一个能听进去意见的人,所以他们就直言不讳。一个人如果没有人给提意见是没办法进步的,完成一个角色,三个人完成、五个人完成,和你一个人完成一定是不一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我采访姜伟导演的时候,他也提过因为你气场很强,有时候气场会突然冒一下,这时他就会提醒你一下。

孙红雷:是的,有时候当时我瞬间不接受,因为演员有一个惯性。当突然有一个反对意见说,红雷我觉得你气场大了,我说,偶尔会这样。他说,偶尔也不行,也大了。后来我说,这样,实在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咱们拍两个方案,你后期剪辑的时候整个顺下来你觉得哪个方案合适你就用哪个。通常都是这样,我会给导演几个方案让他选,但是和姜伟的合作一次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他跟我说红雷你气场大了,我就觉得这特别好玩,我看了我气场弱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我看了后说,导演是对的。

三联生活周刊:也就是说,《潜伏》里你一直在藏着你的气场?

孙红雷:没有,那是跟表演有关系的,塑造人物不是要把气场挑起来,而是要把心真的归于这个人。他的处世态度、他对待事情的解决办法,演员其实拼到最后是拼你的文化底蕴,对台词是有你的理解的。一个演员到我们这个年龄了,科班毕业的,学表演出身的,基本上在表达能力上都差不了多少,差就差在理解上。你理解到哪儿你就能演到哪儿。我理解杨立青就是这样一个很精灵古怪不按常理出牌,很淘气、经常惹是生非不被人待见的这样一个人,我的理解就是这样。有的人看了剧本以后不会像我这么理解,另一种理解就传达出另外一种人物形象,所以文化底蕴是你的第一解释。

三联生活周刊:那这个理解力是你通过学习得来的,还是天生的?

孙红雷:通过学习,通过社会阅历,间接阅历和直接阅历。间接阅历就是你读书,看电影,看所有的,新闻是最真实的东西。像“5·12”地震我从头看到尾,每天我都关注。然后老百姓的一些生活的杂事像社会报道啊,“焦点访谈”啊,这些我都看,包括“新闻联播”,包括凤凰卫视的“时事直通车”,每天的新闻报道,我都看,因为它是真实的。这样就有了间接阅历。直接阅历就是你每天和人打交道,你会看到一些人物形象,一些人物的思想和内心,通过交谈,通过打交道,共事或不共事。这两个阅历一个直接一个间接,对演员有特别大的帮助。所以有一句话说,演员如果脱离了生活就会慢慢死去,等于慢性自杀。

三联生活周刊:我以前听杨亚洲导演说过“接地气”的问题,说演员和导演长期处在经济结构的上层。像你怎么去接地气呢?因为你可能离普通人的生活环境太远了。

孙红雷:我依然保持着我以前的生活状态,坐地铁,坐公共汽车,在街边的小吃摊吃东西,吃羊肉串喝啤酒,然后去打桌球。我不会离开这种生活,因为我从这儿来的。

三联生活周刊:遇到围观怎么办?

孙红雷:我不怕,围观你的人都是爱你的人,不会给你造成威胁。你要很清楚地告诉他,我现在工作,你说想签名,有时间一定给你签,或者你把本子留下等工作完我给你签,我觉得你要坦然面对,影迷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三联生活周刊:杨立青在戏里有一个老师是瞿恩,那在你心中有没有导师或者引路人这一类的?

孙红雷:我有,国内的我非常喜欢姜文老师,他事实上就是我的引路人。

三联生活周刊:你和他接触过吗?

孙红雷:接触过两三回吧,我特别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接下来合作的张艺谋老师,还有陈凯歌老师,这都是我极其喜欢的。我们刚才谈到文化底蕴和理解的问题,他会给你一个想象不到的理解,我说我这么理解邱如白,凯歌就说,你等我一天我回去想一想,首先我第一直觉你这个不是最好的理解,我们中和一下,明天等我消息今天不拍了。他第二天一早就稳稳当当、娓娓道来地跟我说了他的理解,我听了后觉得比我高明,我觉得好,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有人帮我,告诉我另一种理解,是超过你的,高于你的,这是太幸福的事。他说,红雷你应该这么演,当你发现他的理解远远高于你的理解,这时候就是进步的时候。姜文也是在理解上异于常人,张艺谋也是这样,包括《潜伏》的导演、《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导演,他们都是精英,他们都有自己的理解。这些高明的见解都帮助了我,所以我才能有这样的成绩。以前听无数人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总听着不那么真实,但现在我理解了,确实是这么回事。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成长等于是吸收了很多人的精华?

孙红雷: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块特别贪婪的海绵,永远都觉得自己很干燥。我很贪婪,我特别喜欢学习别人。

三联生活周刊:我听黄志忠谈起,说你是一个能对自己狠的人。

孙红雷:他也当面跟我说过。黄志忠是我的师哥,他对我影响很大。我还没考上中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当时我就觉得,真棒,这就是我一辈子要的东西。这个学校就是我的家,我就在这儿扎根了,一年考不上两年考不上十年我也要考上这个学校,结果一年就考上了。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有没有过所有人都否定你,特别沮丧的阶段?

孙红雷:都有。我在上学的第一年,有半年老师不理我的。我的老师是刘立滨,现在是“中戏”的副院长、党委副书记,不理我,半年不和我讲话,我做完一个表演就回去找他,说,老师我有进步吗?哪怕是一点点。他说,你刚才有表演吗?我说,我刚刚演完啊!他说,我不记得了,你继续努力吧,我还有事,我要开会。我那个时候是崩溃了。1995年9月到1996年4月我基本上是崩溃的,我每天在“中戏”的操场里,每晚都睡不着觉,和同学讨论,我的表演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才明白我那时候不懂表演。老师也是故意的,不是表演完了不记得我了,其实是为了磨练我。我被彻底打碎了,重组了一个孙红雷。因为我进学校的时候有一股傻自信,以为自己表演很好。“中戏”这些老师太厉害,他不理我半年,直到有一天我演了一个小品,他出来后微笑地对我说,哎,不错哦,有进步,开窍了。那天我是很激动,自己去外面操场里坐了一下午,想为什么老师说我对了。

三联生活周刊:什么小品啊?

孙红雷:我演一个市长,然后一个秘书,还有一个记者,三个人。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年轻演市长?

孙红雷:对。那个时候,我在“中戏”基本上就是小生加老生。以喜剧见长。

三联生活周刊:我看你1995年的录像,现在和那时候变化不大?

孙红雷:我19岁的时候就有人说我31岁了,所以比较抗老吧,从小长得就很“古典”。

“唯一的释放渠道就是工作,赚钱,养家”

三联生活周刊:你刚才说老师批评你,那你受委屈了怎么办呢?

孙红雷:消化,自己消化。

三联生活周刊:因为我以前看你说过,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回到母亲的坟前坐一坐。

孙红雷:没有,我想妈妈了我就去看她,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从小的习惯我都是不想告诉任何亲人。我希望自己把它消化掉,我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特别是在妈妈墓前,我只说一些很高兴的事,跟她说说话。我小的时候经常看一些文章,父母离你去了,但是一直还在,我不理解,我觉得这是一种寄托,我长大了才明白,妈妈的确没有走,从小她就是跟着我的,现在还是跟着我,我还得疼她,安抚她帮她摆平一些生活上的事,让她生活得很舒适,让她开心高兴。

三联生活周刊:那她去世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孙红雷:在。

三联生活周刊:我看过对你的采访,提到过有一次妈妈去邻居家借10块钱,人家不开门,爷爷收破烂被人打,当时你就觉得这一家子活得没有尊严。你小时候有没有因为家境不好怨恨过父母?

孙红雷:没有怨恨,有一些怨气吧。为什么我的父母是这样的,有那么一两次吧,最严重的时候,但没有说出来过。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都郁积在心里没有释放的渠道吗?

孙红雷:我唯一的释放渠道就是工作,赚钱,养家。我觉得自己期期艾艾地埋怨一点用也没有,动作起来吧。

三联生活周刊:你当时也提到过能在屋里待一个月,有点自闭的感觉似的。

孙红雷:小时候就是要工作,我喜欢一个人想,把我不太明白搞不定的时期想明白,需要时间。需要安静,不要别人打扰自己。实在想不通了就找父亲聊啊,找哥哥聊,找周围的朋友聊,但只要自己能解决的就都自己解决掉。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到今天,有些东西可能没有办法和他们聊,或者聊了他们也不会理解,会有这种情况吗?

孙红雷:这个肯定,因为职业不同嘛,就像我们彼此不很了解对方的生活一样,现在我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家里人不可能知道。但是爸爸永远告诉我重要的是身体和心情,工作要认真,要负责任,就完了。只要死死地把握住最根本的东西,就不会跑偏。很多人跑偏就是因为把这些都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忘记了过去,他把最根本的东西丢掉了。

三联生活周刊:我看《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时候有一个场景,杨立青和杨立仁在国共谈判时见面,杨立仁要他回家看看,他说常见未必热心,不见未必冷血,我在想是不是杨立仁比杨立青更有人情味一点儿?

孙红雷:我觉得每个人的思想不一样,杨立青是一个特别顾家的人,只是方式不一样。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我很少看到你拍广告呢?

孙红雷:有些广告是不能接的。

三联生活周刊:拍广告是比较轻松,赚钱比较快的一个方式。

孙红雷:因为我有点酸腐。

三联生活周刊:听说你最喜欢看的书是《人间喜剧》,是吗?

孙红雷:是的,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的阅读量应该很大了,因为《人间喜剧》是特别长的一个东西,有91部呢。

孙红雷:阅读量不算太大,但是有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刚才说每天看新闻,你要拍这么多戏,有时间做这些事吗?

孙红雷:有时间,我给自己留下来了。你们觉得我拍了很多戏,其实没有。我入行10年了,你数数我的作品一共才多少部?跟我入行同样10年的人比起来差远了,几乎要差一倍。可能是因为我选择的剧本写得比较好大家比较关注。大家说红雷高产,其实不是,低产。我2007年一部电视剧都没拍成,之前的一些基本上一年最多一部半到两部,最多时候两部。有的人一年拍三四部、四五部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说邱如白这个角色你牺牲很大,当时我们还不理解,后来看了《潜伏》和《人间正道是沧桑》才明白,你有很多戏可以选择,只是当时都放弃了。

孙红雷:是放弃了,因为我太想和这个邱如白接近一下,太想了。
(实习记者魏玲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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