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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武铉之死:理想与冲突

2009-06-08 14:34 作者:蒲实 2009年第19期
“他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作为政治家,他朴素强烈的道德意识让他的承受能力很脆弱,和那些老辣的政治家很不一样。”

2006年9月4日,卢武铉夫妇在雅典帕台农神庙前留影

“他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政治人物。”

“他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作为政治家,他朴素强烈的道德意识让他的承受能力很脆弱,和那些老辣的政治家很不一样。”

5月23日清晨,韩国62岁的前总统卢武铉在家乡庆尚南道的烽火山登山时坠落,送医院后不治身亡。4月30日,他因涉嫌收受贿赂接受了检察机关的质询和调查。此前,其兄长、儿子和妻子纷纷被检察机关传唤,卢武铉面临来自舆论的巨大压力。4月29日,韩国检察厅表示,卢武铉涉嫌在任期间通过青瓦台总务秘书郑相文和侄女婿延哲浩收受泰光实业会长朴渊次提供的600万美元。卢武铉离开家乡前往首尔接受调查时,曾对家乡人说,“无颜面对国民”,“让大家失望,很抱歉”。他曾通过名为“人活着的世界”的博客与外界沟通,透露出强烈的绝望情绪,愧疚地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大家所追求的价值的象征”,请“大家应该放弃我”。

“卢总统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作为政治家,他朴素强烈的道德意识让他的承受能力很脆弱,和那些老辣的政治家很不一样。”卢武铉的死讯给黄标源带来的震惊仍未平息。这位30多岁的韩国副教授现在北京大学朝鲜语系任教,他告诉本刊记者,“对韩国30多岁到40岁的这一代人来说,卢总统是民主化的代表人物。2002年他当选时,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成长起来的大学生是他的主要支持者,我们憎恨腐败的特权阶层,对民主党充满期待”。卢武铉在1988年不正当行为调查委员会的听证会上与政府高官和财团权贵当庭对质,“在军事独裁的痕迹还渗透在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时,他批评的勇气很令人感动,成为听证会明星”。黄标源教授回忆说。

卢武铉执政期间,“虽然他的政绩并不太令人满意,但韩国民众能够切身感受到政治氛围的改观,更加平等、合理、清廉和高效”,“他表现出更少的官僚主义风格,他平民、朴实的风格让他像邻居大叔一样亲切”。李成贤是在联合国工作的韩国官员,也是韩国问题的专栏作家,他告诉本刊,“他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政治人物,20年来,特别是他执政期间,腐败还有,政企界的勾结还有,但是和以前比,改观不少”。

韩国政治中一直割不断理不清的政界和财界的关系,在民选制度中又有其新逻辑,“政治家的活动需要很多钱,主要是选举,政治家要从企业拉赞助,上台后自然要回报企业”。韩国是个关系社会,“很多企业想做同一件事,谁被政府优先考虑,还是看关系”。黄标源说,“在生活中听说政企界人物的关系是正常的事,虽然是不正确”。正因如此,对朴渊次的调查刚开始,就有很多人推测卢武铉有可能被卷入,因为朴渊次是卢武铉众所周知的支持者。据韩媒报道,朴渊次与卢武铉相识于卢武铉仕途起步时,朴渊次以卢武铉兄弟卢建平的名义购买金海市的土地,并转手卖出,将赚取的差价作为卢武铉的竞选活动资金,两人的关系从此很密切。大选使政界和企业界的利益纽带千丝万缕,使韩国出现了一种政治惯例,历届政府交替时,大型的政治资金贿赂案常会浮出水面。卢武铉也是第三位遭刑事调查的前总统。他在位时曾强势反对贪污和黑金政治,执意要创造一个“没有违规和腐败的世界”,但最终仍难独善其身。

“韩国是一个接受西方意识形态的东方国家,这使得政府和财界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朝韩问题专家张琏瑰教授向本刊分析,“美国是资本家纳税养活政府,政客巴结资本家很正常。韩国曾是日本的殖民地,殖民统治时期资本家、企业家都是日本人,独立后有一个没收日本资本收归国有、再分配给资本家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说了算,政府扶持了第一批大资本家。后来韩国工业企业的发展,也是政府扶持。”作为东亚国家,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的政策引导和资金扶持,以及对贷款、土地等资源的分配权力,让企业家都想巴结政府。“1997年金融危机后,虽然金大中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政策来切断政界和财界的关系,但毕竟改变一种做法容易,但改变一种根植于社会交往模式的心理、传统和意识,非一朝一夕。”张琏瑰说,“韩国也是个讲人情和关系的社会。官员与商人、平民并无阶层、身份之分,沟通频繁,在一起吃饭、喝酒、唱歌是日常生活的常态,这也给人情交易提供了条件。”

在韩国政治家的社会网络资源中,“地缘,也就是同乡关系;学缘,也就是校友关系;还有亲缘血缘关系,扮演了重要角色。特别是地缘和学缘,是聚集精英的天然纽带”。张琏瑰说。郑相文与卢武铉就是儿时的玩伴,有地缘关系这一层,他一直跟着卢武铉,曾担任总统府总秘书。卢武铉与妻子权良淑是在同一个村子长大的,还是同一所小学相隔两级的校友。浸在韩国文化中的黄标远这样来解释卢武铉与朴渊次的关系,“朴渊次是卢总统20多年来的好朋友,有自愿的成分,与卢泰愚的索贿是两回事”,“相比之下,亲缘关系在韩国已经不再形成政治势力,反而由于过于明显,为避免任人唯亲,成为仕途的阻碍”。张琏瑰分析。然而在传统的韩国文化中,看重亲缘、看重家庭,又使亲属关系稍不警惕就成为受贿的网络。“我宁愿相信卢总统是不知道妻子受贿的,他说自己不知情,应问家里人。”一位在韩国生活多年的女性告诉本刊,“但是韩国丈夫在传统的家庭中非常重要,妻子凡事都要和丈夫商量。虽然他在自传中曾说自己惧内,但仍然很难相信,他的妻子会完全自作主张。”

“前总统被调查,是民主制度下政党斗争的产物。”李成贤说,“但这就是民主,政府领导受到追究,甚至可以公开被批评,是社会的常态。”卢武铉在2004年就因被在野党指责其亲信收取非法政治资金差点受到国会的弹劾,他的亲信接受了特别检察官的调查,最后以卢武铉向国民道歉而告终。为什么总统在离任后才受调查?“在台上时,总统有一定豁免权,调查的阻力大,而且涉及国家机密等问题,政治代价过大。在台下时,阻力小、代价小,就可以调查。”张琏瑰评价,“这恰好是法律起作用,制度健全的正常表现。”

卢武铉从政道路

1946年8月6日,卢武铉出生于韩国庆尚南道金海市峰下村的农民家庭。由于家境贫困,读高中时他就做过值夜的工作。毕业后,他没有上大学,服了3年军役。1975年,他靠自学通过司法考试,1977年出任地方法院法官,很快成为受人尊重的人权律师。

上世纪80年代末,在当时的反对党领袖、庆尚南道人金泳三的提携下,卢武铉进入政界。1988年,卢武铉当选国会议员,随后因为在一次正当行为调查委员会的听证会上与军人出身的全斗焕总统当庭对质而受关注。1990年,金泳三和军人出身的卢泰愚结成联盟,民主、民正、共和党三党合并为自民党,卢武铉与金泳三分道扬镳。金泳三通过政治联盟在1992年总统大选中胜出,卢武铉在仕途上屡屡受挫。1992年,卢武铉丧失了在国会中的席位,1996年也未能当选。1995年,他参加釜山市长的选举失败。尽管仕途艰难,卢武铉坚持留在民主党,拒绝和亲军方的政党妥协。最后他的反对党与金大中结成联盟,1998年,金大中当选总统,他是金大中政府的内阁成员。

2002年7月,卢武铉被推举为新千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外交政策上,他追随金大中的“阳光政策”主张与朝鲜和谈。他对美国朝鲜半岛政策的公开批评迎合了当时韩国民众的反美情绪。2002年12月,他击败对手以微弱优势当选总统。

卢武铉刚就任不久,就面临着韩国经济蹒跚不前的问题。同时,他的亲信涉嫌在总统大选中收取非法政治资金而受调查。随后,他被指违反选举法,经济政策也露出败相,2004年3月被议会弹劾,但引起公众不满。5月,宪法法院驳回弹劾案,他重新被任命为总统,然而政治丑闻的阴影使他很难再像2004年那样在国会中获得多数。韩国经济持续的不安使他的得票率下降,2006年朝鲜核试验宣告了他温和外交的失败。2008年2月,正式卸任韩国总统返回老家峰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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