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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玉:非专业出身的冰壶世界冠军

2009-06-03 12:16 作者:李翊 2009年第15期
3月29日下午,韩国江陵。伴随着队长王冰玉的一记“双飞”,中国女子冰壶队击败了冬奥会冠军瑞典队,首次夺得世锦赛冠军。从2003年组建国家队,到2009年站上世锦赛的最高领奖台,中国女子冰壶队只用了短短6年时间。

中国女子冰壶队获得2009年世锦赛冠军(左一为王冰玉)

3月29日下午,韩国江陵。伴随着队长王冰玉的一记“双飞”,中国女子冰壶队击败了冬奥会冠军瑞典队,首次夺得世锦赛冠军。从2003年组建国家队,到2009年站上世锦赛的最高领奖台,中国女子冰壶队只用了短短6年时间。

一切从零开始

王冰玉的“冰”字是父亲王大军加上的。现在哈尔滨体育运动学校任冰球教练的王大军曾经是一名冰球运动员,也正是因为父亲,王冰玉才走上了练冰壶这条路。

王冰玉第一次知道冰壶,源于小学时无意中在电视里看到冰壶比赛。“虽然没看懂,但是觉得很有意思。”王冰玉对本刊记者说。1999年底,哈尔滨体育运动学校要开办冰壶班,王大军让女儿参加。“我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说要去练冰壶,周围没一个人知道冰壶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觉得自己太厉害了,练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东西。”这时的王冰玉还没有“冷门”的概念,只是凭着一种对技术、器材的好奇开始了训练。

教练张为也不是专业冰壶运动员。王大军告诉本刊记者,上世纪90年代初,世界冰壶协会向全世界推广冰壶项目,来中国做推广的是日本教练阿布。哈尔滨组织了一些教练员学习,阿布来了中国7次,张为每次都参加了。

作为一名青少年冰球教练,王大军对冰雪项目的发展有专业人士的判断力。1995年中国从日本引入冰壶项目不久,他就发现,这项目因为对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要求相对较低,对技巧、敏捷和智慧等素质要求较高,因此非常适合中国人。2000年前后,王大军把即将初中毕业的王冰玉带上了冰壶场地,他说:“我认为王冰玉的身体素质不具备当体能型项目运动员的条件,当时她的成绩在班里中上,考重点高中有点悬,正好哈尔滨成立少年冰壶队,她也喜欢这个项目,我就让她去练了。”

王冰玉记得,刚开始练的时候,还有四五十人,练了一阵子,人就越来越少。“当时不仅哈尔滨,全国都没有专业的冰壶场地,冰壶队只能借用冰球场地训练。而冰球场地在使用过后凹凸不平,冰壶队的姑娘们必须自己浇冰,还得用铲子对不平的冰面进行处理。有时,冰球场地因为训练和比赛排满了,我们就得在后半夜起床训练。最苦的是在半夜2点到5点上冰,因为和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住在一起,我们得特别安静地走,不能吵醒别人。我们拿着冰刷和冰壶去场地,那里冷冷清清,只有我们冰壶队。”

柳荫的母亲王波、岳清爽的母亲刘凤梅每次看到女儿半夜2点结束训练,都很心疼。柳荫和岳清爽以前是练速滑的,在教练建议下改练冰壶。看到冰壶运动的条件那么差,除了王大军一直支持女儿外,其余几位家长都曾或多或少提出过反对意见。这一状况直到2003年才发生了改变。
那一年,以哈尔滨队为班底的中国女子冰壶队在亚冬会上力压日本、韩国等强队夺得冠军,这对于刚起步的中国冰壶运动,是一个巨大突破。也正是这一成绩,让国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开始考虑将冰壶作为一个潜优势项目进行发展,本来主管冰球项目的李东岩成为冰壶项目的领队。
从北京体育大学管理学专业毕业的李东岩说他对冰壶的第一印象和绝大多数第一次通过电视转播看到冰壶比赛的观众相同——这项结合了沙壶球、溜冰和擦地板的运动,不就是一群人在冰上玩石头嘛,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这是一个智力型项目,处理每一个球之前,需要考虑到下一个球怎么打,对方会怎么应对。即使想到了,能否打掉对手藏在后面的球也是未知的。项目从日本传到哈尔滨后,虽然没怎么发展起来,但从没间断过,留了火种。”李东岩告诉本刊记者,虽然全国就哈尔滨有一支20人的专业队,实际北京有上百人的冰壶业余爱好者,“地坛有个地下防空洞,里面有块一条道的冰场,爱好者都在那里玩。有全国比赛的时候,他们也会赶去看”。

李东岩说,最开始没有国家队,从哈尔滨市体工大队选了5男5女作为临时组建的国家集训队,如果没有好成绩,回来后放假回省队训练,有国际大赛再临时组队。“刚组队前两年打泛太平洋地区比赛,总共就6个队参赛,我们男女队都是倒数第二。场地不适应啊,以前都是在冰球场上打,换了正规冰壶场地反而不适应,等你适应了,比赛也结束了。除了没有专业训练场,专业冰壶装备也需要从国外进口。起初中国队没有买到冰壶专用鞋,为了不耽误训练,姑娘们就把塑料袋套在运动鞋上在冰上做滑行。那时中国冰壶不仅硬件条件差,技战术水平也很低。当时就想,再这么打下去,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还不如不打。”

“但也正因为是个全新的项目,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做,反而让我们很有干劲。”

在摸索一年后,中国国家队决定,要想提高成绩,必须去冰壶强国“取经”。2004年中国队开始到加拿大训练。加拿大有3200多万人口,其中有150多万人会打冰壶,全国有1200多家冰壶俱乐部。用李东岩的话说,在加拿大开车,每半小时就能经过一个冰壶馆。

刚到加拿大时,中国队的水平很低。“2004年在加拿大练了5周,在业余冰壶俱乐部里比赛,连老年人都赢不了,极其郁闷。”这让深爱冰壶项目的王冰玉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挫折感。李东岩告诉本刊记者:“刚去加拿大时打业余联赛,有时还会输得很惨。总结之后,发现问题有两个,一是缺乏训练,想投哪个位置投不到;二是缺乏战术理念。2006年再参加高水平比赛,我们处在从业余到高水平过渡的阶段,跟高手一比拼,输得更多。直到2007年,随着场地的适应,参加高水平联赛,赢球达到50%~60%。2008年,胜率提高到70%。”

2005年太平洋冰壶锦标赛上,中国女队战胜澳大利亚等队,摘得冠军。这个区域性比赛的冠军大大振奋了中国姑娘们的士气,却吓坏了她们的加拿大老师。回到加拿大后,当地的冰壶俱乐部看到中国队的姑娘就关起门,不敢让她们再偷师。中国队不得不更换训练城市。“现在女队的外教丹尼尔是我们请的第4个外教,逻辑思维能力强,善于抓细节。他在加拿大有自己的队伍,他带的队伍在加拿大排全国前四,拿过魁北克省冠军。最开始我们找的是另一个比他更有名的教练,对方已经答应了,结果加拿大冰壶协会担心中国队将来对加拿大构成威胁,不让他来执教中国队。这个教练就推荐了丹尼尔——他曾经的学生。”李东岩说。在世界联队对北美联队的比赛中,中国女队战胜去年世界冠军加拿大队,解说员特别沮丧地说,听说中国就一个正规的Curling馆,对中国队一下冒出来,取得这样的成绩真觉得不可思议。

对4名女队员,李东岩有自己的评价,“一垒周妍,心理素质好,大大咧咧、无所畏惧,说话很咬人,赶劲。有时她说话很幽默,这种幽默是外人很难感受到的,她在场上属于能给大家带来快乐的运动员。二垒岳清爽直爽,团队中最能吃苦,当别人灰心的时候,她能挺到最后。三垒柳荫,年龄最大,最稳重懂事,善于处理事情,是介于四垒指挥和一二垒之间沟通的桥梁。四垒王冰玉16岁才开始练冰壶,聪明,善于表达、总结,能控制比赛时的心态,善于从失败阴影中走出来。比赛的战术指挥、宏观调控掌握在四垒手里,而王冰玉善于驾驭大局。每人性格特点不同,互有弥补。这些女孩青春向上,有自己的行为模式,但也能按我的思维模式,能接受我的意见建议。反而是男冰,成绩不如女冰,一方面是因为世界男冰整体实力太强,另一方面我认为是缺乏灵魂人物。”李东岩说,看男冰比赛看得着急,“国外同行都承认中国队是技术最好的队伍,这个技术指滑行、投球,但是冰壶玩的是技术与战术配合,这个战术指想法,对比赛的把控。”

因为冷静、稳健,王冰玉逐渐成为中国冰壶女队的核心人物。2009年在哈尔滨举办的大冬会,开幕式点火仪式设计由冰壶运动员投掷冰壶点燃火炬,当初首选运动员就是获得过世锦赛亚军的王冰玉,但她的心思显然没在“点火”上,演练时两次掷出去的壶都没有击中靶心。导演让她专门练一练,但是因为不想耽误比赛备战,王冰玉拒绝了这次露脸的机会。

尽管作为四垒,王冰玉有临场指挥权,但她更尊重队友的意见,每一个关键壶她们都相互商量,很少为一个问题争执不下。有几次她还改变了初衷,听从了队友的意见。今年世锦赛决赛中就有这样一个复杂局面,王冰玉想让队友“双飞”击掉对方两个壶,但是三垒柳荫认为难度太大,保守地击打一个壶效果好些,她们之间交流就简短地一句话或就一个眼神,王冰玉默契地听从了意见。她说:“我和队友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都多,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冰壶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她们也是。”

“在场上我也看到过别的国家的队伍会因为战术一直交流2分钟到3分钟,这反而提醒了我不能这样。场上的两三分钟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这种争执只是浪费时间,没有效率。其实玩冰壶时间长了你就会了解,战术的使用没有真正的对与错,只有合适与否。可能在打成平分时合适的战术,就不能在赢了对方2分的时候用。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王冰玉告诉本刊记者。

9岁到90岁都能玩的项目

4月19日,当记者在首体冬运中心见到李东岩的时候,他正忙着接待前来洽谈商业赞助的客户。之前,冰壶队没有任何商业赞助。两年前,冬季中心副主任兰立曾提到,冰壶队的姑娘们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20多岁的人了,以后怎么办啊?”即使现在,冰壶在国内也差不多是一片空白,总共只有3个正式场地、100多名运动员。日复一日的训练,时常会让姑娘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东岩说,其实去年就与央视接触过,没人搭理。后来女冰拿了世锦赛银牌,由于国内没有转播比赛,几乎没人知道。“今年就没指望过央视,结果还转播了,女冰又历史性第一次拿了冠军,我们也没想过影响力会这么大。她们从韩国飞抵北京首都机场后,数十名守候的记者把她们团团围住,一向很少有人关注的姑娘们面对大堆相机和话筒,感到受宠若惊。”李东岩分析,央视这次转播,可能是大冬会冰壶比赛转播后收视率不错,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不管怎么说,至少很多人知道了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

一个直接效应是冬运中心冰球部的电话开始频繁响起,“好多人打电话来问,在哪里可以玩冰壶?多大小孩能玩呢?”李东岩说,这个运动很适合大众参与,从9岁到90岁都能玩。“冰壶并不是那种很难、很需要体能的项目。上去打两星期,就能打比赛了。有点类似下棋,用的更多是智慧,而非体能。体能的使用更多是在擦冰时候,瞬间强度大,10~20秒的时间里持续脉搏能达到180次”。

“其实这个项目,娱乐性也是很强的。”王冰玉告诉本刊记者,“冰壶比赛的过程中充满了变化,对方任何一次战术选择,都会要求你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战术判断,因为只有战术正确才能取得胜利。虽然没有身体接触,但暗地里的竞争很激烈,没有看起来那么枯燥。每场比赛都是一场暗战,需要4个人的配合,很刺激的。”

“有人说我们国家玩冰壶的比熊猫还少,这多少有点儿开玩笑了,不过确实人太少了。其实这个运动并没有那么高的门槛。”

冰壶运动的耗资,主要在器材和场地两方面。比赛用的壶,重约20公斤,是苏格兰大理石,大约是2万元人民币左右一个。真正贵的是场地消耗,因为冰壶场地的特殊条件限制,它不能和其他冰上项目共用一块冰场,所以单独一块冰壶场地的养护费用就显得比较昂贵。这也正是这项运动在很多国家开展不够多的重要原因。

“冰球场和冰壶场地不同,冰球场不平、滑度不够,壶底是平的,普通的冰球场走不了多远。冰壶场上,水洒在冰面冻后形成颗粒,这样壶就会随着惯性走。擦冰,是为了增加滑度,减少弧线的程度。不擦冰,弧线可能会比较大。投壶出手的刹那,给壶把加一个转,转的大小决定弧度大小,一个很轻微的送壶把的动作,会让壶旋转,在静止下来前整个壶体旋转可以达到2~3周。正规的冰壶场,冰壶走出的弧线是有规律的,顺时针和逆时针送壶把,冰壶走出的弧线是不一样的,但是在冰场上,无论怎么投壶,都往一边跳。冰球场不像冰壶场上没有死点,冰球场上有沟有棱,壶上不去,必须使出很大的力量越过棱子才能击打中其他壶。我们训练的时候常开玩笑说,‘大力出神位’,使出很大劲,能蒙上几个是几个。这一方面成就了我们击打的能力,但另一方面练不了小力量和一些细腻的技战术。”王冰玉分析得头头是道。

即使是现在,可供训练的冰壶场地依然有限。“哈尔滨新修了两个冰壶场地,今年可以使用了。在北京怀柔也有个冰壶馆,2005年由个人修建,有6条道。国家花钱把冰冻起来,供国家队训练用。”冰壶馆数量少且不在市中心,而且不能被大众接受,难以市场化,也就难以培养起大众对冰壶项目的感情。而缺乏雄厚的群众基础,也很难搭建起良性循环的人才金字塔构架。这些是李东岩感到遗憾的地方。他和王大军都认为,搞竞技体育的最终目的是群众体育,“不是每个人都要去撞线、当刘翔,我们应该享受体育给我们生活质量带来的改变”。

中国冰壶女队2009年世锦赛夺冠,在让更多人了解冰壶项目的同时,也让总是在最后一刻锁定胜局的队长王冰玉成为人气最高的“冰壶美女”。其实除了冰壶,王冰玉还很向往高尔夫、网球和骑马。这些项目在国内都属“贵族”运动,王冰玉每月工资只有1000多元,玩起来可是不小的开销。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说是喜欢,但我就打过一两次高尔夫,和冰壶有点像,是一个对综合能力要求很高的运动。站在那儿准备击球的时候,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网球王冰玉打得相对多一点,但她也说自己就是普通的爱好者,喜欢郑洁、李娜和莎拉波娃。王冰玉透露,她最早产生并为之努力过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播音主持人,不过当她开始练习冰壶后,这便成了她最喜欢的事业。

王冰玉觉得,自己和同龄女孩没有太大不同:“我是个普通的运动员,我理解的运动员就是多种职业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说不同,可能是肩负的东西不一样。出国比赛,你代表的是中国队,考虑的是责任感,是国家荣誉,会想得很大。”王冰玉说,之前这种感觉只是潜意识里,第一次有概念是在2003年入选国家队后,“2003年要去参加日本亚冬会,我们到北京集训。到北京的第一天,我就让两个队友带我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早上4点多到了,吃了碗面,去看升旗。第一次有心潮澎湃的感觉。后来我跟父亲说到这事,我爸有点吃惊说,‘你能去看升国旗?嗯,不一样!’出国比赛多了后,别人说起来都是‘中国队一垒,中国队四垒’,那时打得不好,谁记得你的名字?在冰场上吃饭,谁的饭盒没收,大家会帮着收,因为别的国家的队员不会说谁谁没收,只会说‘中国队没收’。我越来越意识到身份不一样,我们所有的衣服左边都绣着国旗,背后带着CHINA,所以不能给国家丢脸”。

提到待遇,王冰玉说,刚开始练的时候就没人想过这个项目能发展成什么样,练这个项目就不是冲着奖金、待遇来的,意义不在这里。“当你付出很多的时候,能获得成绩就是最大的回报,这不是金钱能衡量、满足的。”说到这里,王冰玉有点调皮地说,“当然,待遇越高越好。我也是个俗人。”

对于媒体将焦点聚集在她身上,王冰玉有清醒的认识:“这是个集体项目,没有其他队员就没有这个成绩。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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