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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亚齐

2009-05-12 13:13 作者:袁越 2009年第17期
2004年12月26日,印度洋发生里氏9.3级地震,随后引发的海啸导致了超过22.8万人死亡。本刊主笔吴琪曾于灾难发生4天后抵达印度尼西亚亚齐省首府班达亚齐,从这个受灾最严重的城市发回了第一批现场报道。4年多过去,那里的情况怎样了?灾后重建进行得如何?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在其中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带着诸多问题,我于2009年4月28日重返亚齐省。

印尼海啸发生后,各国援救队纷纷赶到灾区进行救援

2004年12月26日,印度洋发生里氏9.3级地震,随后引发的海啸导致了超过22.8万人死亡。本刊主笔吴琪曾于灾难发生4天后抵达印度尼西亚亚齐省首府班达亚齐,从这个受灾最严重的城市发回了第一批现场报道。4年多过去,那里的情况怎样了?灾后重建进行得如何?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在其中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带着诸多问题,我于2009年4月28日重返亚齐省。

分不出新旧的城市

班达亚齐市(Banda Aceh)坐落在苏门答腊岛的最西端,2004年时有大约40万人在此居住。一场海啸把当地人口总数减少了1/3,海水深入内陆6公里,所到之处所有建筑都被夷为平地。4年后重返旧地,我在距离海岸线3公里远的地方被一艘100多米长、3层楼高的铁皮船挡住了视线。这座城市铺得很开,几乎看不到一幢超过两层楼高的建筑,这样一座巨无霸停在一群低矮民房中间,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这是被海浪冲到这里的一艘柴油发电船,因为没人搬得动它,所以就一直停在这里了。”一位卖零食的小贩对我说,“至今船下面还压着6幢房子,不知有多少人被埋在里面。”

关于那次海啸的惨烈程度的所有想象均中止于此。

从这里向西直到海边,是一片密集的居民区,房屋的颜色和式样各不相同,位置错落有致,根本看不出它们都是海啸后才盖起来的新房。居民区内有不少商店和饭馆,但顾客寥寥。那场海啸吞噬了这个小区80%的居民,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倒有一多半是原来居民的亲戚朋友,他们从这场灾难中看到了改善生活的机会,纷纷从其他地方搬来,试图从重建计划中分一杯羹。据统计,国际社会向此次海啸的所有受灾国提供了135亿美元的人道援助,其中55亿美元来自各地民众的自发捐献,这两项数据均打破了历史纪录。相比之下,官方统计的受灾损失只有不到100亿美元,远不及人道援助的总数。

其中受灾程度最严重的亚齐省既是最不幸的,又是最幸运的。该省从国际社会得到了64亿美元人道援助,大约有700个来自世界各地的非政府组织(NGO)带着大笔经费和施工队来班达亚齐市参与救援与重建,他们带来了不同的设计方案和建筑材料,使得当初那个杂乱无章的班达亚齐市在不到5年的时间里便恢复了原貌。

当然,改进也是显而易见的。一位当地人告诉我,这里原来最宽的马路也只有两车道,现在市区内已经建成了多条四车道柏油马路,路况良好。原来沿海一带全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房,现在则建了一条宽阔的隔离带,甚至还新建了一个儿童游乐场。可是那人说,当地人不喜欢这类玩意儿,估计孩子们玩半年就会厌倦它了。

最重要的进步是民心的变化。过去亚齐人一直认为雅加达政府对资源分配不均,把钱都留给了爪哇岛人。另外,亚齐省位于印尼的最西端,伊斯兰教最初就是从这里传播到整个国家的,所以亚齐省一直是伊斯兰激进分子的大本营,这些人对印尼政府相对宽松的宗教政策心存不满,主张亚齐从印尼独立出去。1976年,“亚独”分子发起了“自由亚齐运动”,采用游击战的方式和印尼政府军对峙。双方争斗了近30年也没有分出胜负,却把亚齐省的经济弄得一团糟。据说班达亚齐市过去相当破败,连一座电影院都没有,每天晚上21点以后大街上就空无一人了。可我看到的班达亚齐市却完全不同,夜里23点照样车水马龙,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各种亚齐小吃,与新开张的肯德基、必胜客们竞争。星巴克一时还打不进来,因为班达亚齐男人都喜欢去一家名叫Solong的咖啡店品尝一种掺了大麻的本地咖啡。据说当年叛军和政府军白天打完仗,晚上双方首领便会偷偷来这里喝咖啡,顺便举行谈判。

战争的荒唐,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这里依然顾客盈门,但谈论的却大都是足球和生意。造成如此巨变的原因有两个:第一,2005年4月,印尼政府成立了“亚齐-尼亚斯恢复与重建管理局”(当地人称之为BRR),全权负责应对与海啸善后有关的一切事宜。印尼总统苏西洛给予BRR极大的权力,让后者得以绕开印尼政府的官僚机构,快速处理所有事情。这个决定事后被证明是印尼政府所做的最出色的决定,其结果便是大量来自国外的NGO得以顺利进入亚齐省,帮助当地人开展重建工作,大大加快了复苏的进程。第二,印尼政府在海啸发生后主动与叛军展开谈判,并于2005年8月15日与叛军签署和平协议,结束了持续近30年的内战。按照这份协议,亚齐省具有高度自治权,在选举中获胜的当地政党拥有组阁的权力。于是,“自由亚齐运动”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合法的政党。该党在2009年4月刚刚结束的印尼议会选举中击败所有对手,获得了亚齐省议会的多数席位。

2007年当选的亚齐省省长艾万迪·优素福(Irwandi Yusuf)曾经是叛军发言人,并曾因此蹲过一年监狱。优素福精通人道法,曾经为印尼红十字会工作过。有趣的是,就在这次议会选举中,两名现任印尼红十字会官员也被选为亚齐省议员,据知情者介绍,两人都曾积极投身救灾重建工作,并因此在亚齐省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议会选举结束后不久,BRR宣布解散,所有NGO均被要求离开印尼。由于红十字会是所有NGO当中捐款最多,负责的项目也最多,破例得以多留一年。红十字会的总部设在班达亚齐市近郊的一个用栏杆围起来的营地,六七幢用铁皮集装箱拼装成的临时办公楼看上去异常结实,内部则全部装有空调,办公和通讯设备也都非常先进。办公楼之间还修了好几个鱼池,工作之余可以坐在凉亭里观鱼,或者去后院里的沙滩排球场来一场比赛。

包括德国、加拿大、比利时、爱尔兰、挪威和奥地利等国红十字会在内的数个国家红十字会办公室都设在营地内,他们统一由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以下简称“联合会”)负责管理。联合会的一名项目官员奥迪亚·库素马(Audia Kusuma)向我介绍,联合会早在2005年初就和BRR协商,共同制定了一个5年计划,并按照各自成员国红会工作能力的不同进行了明确分工。比如,加拿大和英国红会重点负责建造房屋,日本、香港地区和挪威红会负责重建医疗卫生系统以及心理辅导,总部设在别处的美国红会专门负责向社区提供干净的饮用水和排污设备。爱尔兰红会则别出心裁,在亚齐省建立了一个手机申报系统,好让普通居民方便地寻求帮助,举报各类贪污违法事件。“几年来我们处理了3万多件申报案,其中一半都与房屋建设问题有关。”爱尔兰红会负责人威尔·罗杰斯(Will Rodgers)向我介绍,“这个申报系统保障了重建过程的公正性,增加了当地社区管理的透明度,对后来进行的选举很有帮助。”

“虽然红十字会的宗旨是不碰政治,但联合会批准的所有项目都必须经过BRR的认可,所以我们必须和印尼政府维持良好的关系。”库素马解释说,“按照BRR的规定,联合会没有权力直接和社区民众接触,只能通过培训工作人员的方式间接达到目的。所以我们一直自视为印尼政府的帮手,他们需要我们,我们就帮忙,不需要了我们就撤走。”

按照计划,联合会在亚齐省一共建造了2万幢高质量的临时避难所,建成或者更新了190所医院和诊所,以及90所学校。目前这些项目大部分均已完工,只有加拿大负责建造的永久性房屋还有一小部分尚未完工,所以各国红会都只剩下极少数人留在这里处理善后事宜。

那么,亚齐人准备好自己管理这座城市了吗?就在乘坐出租车离开营地回旅馆的路上,我亲眼目睹了一桩惨剧。一座刚刚造了一半的清真寺突然塌了下来,砸中了8名建筑工人。司机告诉我,这是当地社区成员自己出资出人建造的,由于大批熟练工人在海啸中死亡,班达亚齐市严重缺乏建筑人才。

“自从大批外国人来到班达亚齐后,这里的物价涨了好几倍。”一位被美国红十字会雇佣的当地人对我说,“我家原来住的房子年租金是1500万印尼盾(约合1万元人民币),现在对方要价2亿印尼盾。外国NGO在当地雇佣的司机或门卫的工资是政府雇员的两倍,因此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不过,最近大批NGO撤离班达亚齐,又造成了很多人失业,物价也就跟着回落了一点。”

“我知道印尼政府为救灾投入了不少钱,但我觉得还是不够。”出租车司机说,“这些年我们给他们交了那么多税,应该再多给我们一些。”

这位司机的弟弟曾经参加过叛军,并因此蹲过印尼政府的监狱。不过他也承认,不管怎样,政府和国际社会对班达亚齐的帮助很大,和平协议极大地改善了亚齐人的生活。比如他弟弟,现在不再一心想着和政府抗争了,而是一心想着如何通过劳动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他喜欢这样的转变。

全新的乡村

印度洋海啸在亚齐省留下了一个长800公里、宽度最多可达6公里的灾区。我乘坐联合会提供的越野车,一路考察了苏门答腊岛西南沿海灾区的重建情况。

因为直接面对震中,这段海岸线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段。海水冲垮了班达亚齐市通向这里的唯一一条道路,最初几天救援物资只能用直升机运进来。多亏挪威红十字会捐赠了100辆美军M6越野运输车,硬是在泥泞中开辟出一条运输线,为救援工作省下了一大笔资金。如今这批运输车都静静地停放在红十字会在当地的总部停车场里,亚齐省政府正在和红十字会争夺它们的归属权。

原来那条救命运输线因为太靠近大海,也被放弃。美国国际开发总署(USAID)出资10亿美元,修建一条长达300公里的纵贯公路,这条路修了4年,却只有不到1/3的路段铺上了沥青,其余部分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一过便尘土飞扬。“干什么也别修路。”一位联合会高级官员私下里对我说,“因为修路就会遇到拆迁问题,当地老百姓不断要求高额赔偿金,屡次干扰施工,所以这条路进展缓慢。”

“不过日本人也捐资修了一条路,早就通车了。”他又补充说,“日本施工队态度比较强硬,所以没有遇到太多问题。”

如果说班达亚齐市内看不到多少海啸遗迹的话,那么这片沿海地区则非常明显。那次地震改变了海岸线的位置,大片土地沉入海底。海水杀死了大树,留下了成片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经受海浪的冲击。原来依海而建的农家小屋全都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山坡上成片的新式住宅。它们显然来自同一张设计图纸,就连外墙的颜色都是相似的。每幢房子都是两居室,外带一个小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造价1万美元。相当一部分房屋是由加拿大红十字会负责建造的,美国红十字会负责修建与之配套的生活用水和排污管道系统,这部分造价大约占房屋总价的15%。
在一个路边小店休息的时候,我和22岁的女店主燕提(Yanti)攀谈起来。她原本住在一个海岛上,被海啸困了4天之后才被军队救出来。救援过程中她认识了现年45岁的渔民伊斯马万尼(Ismawarni),两人结为夫妻。那阵子大部分救援力量都集中到城市去了,没人理会他们,于是两人辗转各地,租民房住,很快积蓄就花光了。伊斯马万尼的同伴都死了,他不愿独自出海捕鱼,便靠仅剩的20万印尼盾(约合150元人民币)开了一家卖日用品的小店,艰难度日。多亏加拿大红十字会建造了一个新住宅小区,分给了夫妇俩一幢临近马路的房子。两人把原先搭建的临时避难所改建成小卖部,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谈起这幢房子,燕提一脸幸福:“我喜欢这房子,希望一辈子都住在里面。”

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分到房子的人都如此热爱他们的新家。距此不远有个名叫Karang Ateuh的小村子,原来有1000多名村民,海啸过后剩下了250人。加拿大红十字会为他们建造了150幢新房,组成了一个很大的新社区。房子2月份就建好了,但道路一直没有清理完毕,留下了很多建筑垃圾。可是,我看到一群懒散的年轻人坐在村口的一间小卖部里抽烟闲聊,没人愿意动手清理那堆垃圾。“我们在等施工队的人来清理。”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当初承包商答应负责一切,所以那堆垃圾也该由他们负责清理。”

显然,他们对自己的新家缺乏归属感。问题出在哪里呢?加拿大红十字会代表威尔森·孟德尔(Wilson Mondal)道出了隐情:“前几年很多NGO拿了一笔捐款来这里盖房子,盖好了就一走了之,把房子留给当地人随便分。于是很多原本在外打工的人纷纷回来抢房子,不少人还伪造身份证件,在好几个村子都分到了房子。加拿大红十字会虽然对申请人的资格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可还是犯了好多错误,发现后我们的工作人员去收钥匙,遭到了当事人的殴打。海啸让很多人失去了谋生手段,他们希望靠出租房子谋生。”

美国红十字会代表南达·阿普利亚(Nanda Aprilia)也有自己的解释:“很多重建过程忽视了民众参与,房子建好后直接把钥匙交到民众手里,造成了当地民众对新房没有归属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红十字会特意在安装生活用水系统的时候花钱雇佣当地人负责挖井。这是一项技术含量很低的工作,但却遇到了很大阻力。“以前有太多的NGO给了灾民太多的物资,所以当我们要求他们出点劳动力的时候,他们反而质问我们:为什么别人都白给,偏是你们要我们出劳动力?”

看来,慈善事业不能光凭一腔热情,也得讲究技巧。

5个多小时后,我们的越野车终于开到了目的地差朗(Calang)。同样的距离,当初M6运输车需要两天半的时间。差朗是亚齐省南部的重镇,镇中心建在一个狭窄的半岛上。海啸袭击这里的时候海水从两个方向依次冲击了好几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85%的居民死亡,被称为那次灾难的“零点”(Ground Zero)。

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头”太过响亮,差朗镇获得了大量国际援助。镇上盖起了大批新房,修建了好几条新路,已经基本看不出灾难的痕迹了。不过,新建的差朗镇看上去更像是一座专门为拍电影而修建的道具城,因为实际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数量有限,房屋又都铺得很开,以至于除了一条主街外,其余地方很难见到人。

见到外国人的机会就更少了。目前绝大部分NGO都撤离了差朗,镇上只剩下了美国和加拿大红十字会的3名工作人员。要不是巴里·达令(Barry Darling)出来抽烟,我肯定不会遇见他。达令今年63岁,是加拿大红十字会雇佣的一名工程师。他是美国新罕布什尔州人,曾经在美国军队中服过役,退伍后参加了红十字会,去过秘鲁、利比亚和阿富汗等许多国家。他至今未婚,没有孩子,虽然在老家有一幢房子,但最近这20年里总共只在家里待过不到4年,其余时间都在路上。“我自己那幢房子从来不上锁,你要是路过新罕布什尔州可以进去随便住。”达令笑眯眯地对我说。

我在红十字会见到过好多像达令这样的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大都未婚,烟瘾极大。这些人无不身怀绝技,但却因为工作需要,必须常年在一些偏远贫穷的国家生活。他们是真正的“世界公民”。

新旧鲜明的海岛

从差朗出发向南航行大约150公里,就来到了尼亚斯岛(Nias)。这是一个长约100公里、宽约50公里的长方形小岛,总面积和巴厘岛差不多大,总人口大约60万,其中80%信仰基督教,这在印尼是独一无二的。

尼亚斯岛南部有几处海滩非常适合冲浪,在国际冲浪玩家圈子里小有名气。除此之外,这个岛基本上无人知晓,被印尼人称之为“被遗忘的小岛”。尤其是北部,至今仍然有相当多的村子不通电,只能靠发电机。2004年底发生的印度洋地震让这个岛的北端向上抬高了足足2米多,露出了一大片珊瑚礁,让当地人有了个欢度周末的好去处。

尼亚斯岛的北面是一座面积相仿的锡默卢(Simeulue)岛,也许是该岛阻挡了海水的势头,尼亚斯岛在那次海啸时只遭到了轻微的破坏。值得一提的是,锡默卢岛1907年曾经遭遇过一次海啸,活下来的人创作了一首民歌,警告后人“如果地震后海水退却,必须立刻躲到山上”。结果这首世代相传的老民歌让大部分锡默卢岛人躲过一劫,只死了两个人。

可惜的是,民间传统防得了海啸,却防不住地震。就在那次海啸发生3个月后,也就是2005年3月28日,尼亚斯岛又发生了里氏8.6级地震,大约1000名居民在地震中丧生,50%的房屋被毁,这就是为什么印尼政府成立的BRR把尼亚斯岛也包括了进去的原因。

如果说亚齐省最重要的工作是救援和恢复,那么尼亚斯岛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重建和提高。该岛基础设施奇差,只有一条环岛公路,部分路段还没有完全修复,不能通车。除此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岔道,岛上居民几乎全部生活在公路的两边,房屋后面就是原始森林,连稻田也都很少见。因为没电,大部分人天一黑就进屋睡觉,那些精力无处发泄的青少年则会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抽烟喝酒,弹琴唱歌。

“尼亚斯岛民风强悍,再加上不禁酒,男人喝醉了打老婆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联合会尼亚斯北岛办公室的负责人普拉萨德·拉萨尔(Prasad Rasal)向我介绍说,“这个岛非常穷,经过这几年NGO的不断刺激,当地人都学会了张口要钱。你下去采访的时候一定注意不要问太多的问题,否则就会让他们误以为红十字会又在计划投资新的项目了。你把老百姓的期望值抬得很高后却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就会让我们很为难。”

第二天,我乘坐联合会提供的吉普车来到该岛最北端的拉西瓦(Lahewa)镇,一路上惊讶地发现有很多房屋被当地人涂成了鲜艳的颜色,和周围那些灰暗的普通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颜色鲜艳的房子都是加拿大红十字会帮助建设的活动式防震铁皮房。”拉萨尔说,“我们给每个分到新房的家庭提供一笔钱,让他们自己买颜料自己涂,结果老百姓真的很有创意,让我们大吃一惊。”

“可这么一来,新房子和旧房子之间的差别就更加明显了,没分到房子的人会不会嫉妒?”我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们经费有限,这里的房屋也没有全部损坏,给所有人都盖座新房不现实。另外,我们承诺给每个村子建设一批厕所,保证至少每3户人家拥有一座。”

原来,尼亚斯岛在地震前至少有80%的居民缺乏基本的卫生设施,老百姓上厕所都是去林子里解决。联合会新建的厕所虽然只是一个蹲坑,但在下面安装了一个储存罐,只要定期加注药剂消毒就行了。考虑到这里的生活用水也是个大问题,新式厕所的屋顶做了特殊设计,能够把雨水储存起来用于冲厕。一位名叫希利兹库的老村长带我参观了他们村的新厕所,里面确实非常干净。

“你们习惯用这种新式厕所吗?”我问。

“新厕所很卫生,不得病。”他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可是听上去却像是一句红十字会的宣传用语。

我又问了一些问题,老村长一一作答。临别时他拉住我的手说:“请你们再在山坡下面建一座厕所吧。”拉萨尔的提醒果然是对的。

我又参观了几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所有新建的铁皮房都无一例外地被涂上了鲜艳的颜色,但没有一幢木板房的主人也给自己的新家做同样的装饰。村子里看不到任何现代化设备,男人们坐在门后抽烟发呆,女人们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做饭,每户人家都有很多孩子。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受到过现代文明影响的社会,居民们生活悠闲,虽然紧挨着大海,却很少出海打鱼。他们也不喜欢在海滩上玩耍,长达几公里的优美海滩空无一人。

地震前,几乎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此地,但地震后这4年时间里,大批NGO的到来不但帮助受灾群众恢复了生活,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当地房屋的颜色和式样,改变了原住民们的生活习惯,改变了当地社区多年形成的价值观。我能够想象,若干年之后,这片海滩终将会被旅游者发现,并给这里带来可口可乐、汉堡包、抽水马桶,以及所有那些来自西方的,被称之为“文明”的东西。

也许,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它们都是社会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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