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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邡,重建时刻的乡村创造

2009-04-28 11:32 作者:王鸿谅 2009年第16期
见到詹德全是在竹溪河畔的一处过渡安置房聚点里,大片的彩条布排过去,各家各户的框架、门窗,甚至锅碗瓢盆都来自废墟中刨捡出的废物利用。不过跟一年前比起来,房子里多了新添置的家具和电视,简陋的过渡房被拾掇得越来越像一个“家”了。电视里的声音连成片地响起来,茶余饭后,闲下来的人们又开始走家串户,一点点找回属于他们的生活节奏。

身处任何环境,只要有可能,乐观的四川人都会美美地吃上一顿

车到什邡市是中午,烈日下一派繁华和喧闹,逐渐步入正轨的新生活模样如此真切。作为灾后重建的责任主体,地方政府的大小官员们感受到的新生活节奏,用副市长蒋明忠的话说,“就像打仗一样”,“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时”。各种有形和无形的倒计时,自然也让这个极重灾区的重建规划,在工程排期上被压缩得越来越密实。什邡市规划和建设局副局长张小峰举出了两个数字,“地震以前,什邡一年的建设投资最多3亿元,而地震后这一年,必须完成的建设工程量是30亿到40亿元”。

特殊的自助游

詹德全心里隐隐的有个念头,他想组织村民们来个“自助游”,不用走远,就在四川省内,风景名胜太多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行。4个自然村合并成竹溪村之前,詹德全是其中一个自然村的村支书,合并之后,他成了竹溪村一组的组长,底下也管着79户。这个当过小镇邮递员、做过木材生意、在1992年被村民票选出来的村官,脑子里总会转着一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一开始,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大家能出去走走看看,换个环境,透透气”。

他也没想到,这想法迅速得到响应,在简陋的临时性安置房里,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得很热闹。一开始大家想的是去九寨沟,可算算往返的路费和门票,只能作罢。村民们的永久性建房正在施工中,除了定额的国家补助款项之外,各家各户都背着不少于2万元的债务。最后定下来去乐山,开车一天就能往返,还不用住宿。最后报名的有30多人,“有好几个是六七十岁的婆婆姥姥,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竹溪村的那种老人”。詹德全从村里组织了4辆面包车,约定好早上5点启程,结果“早上3点钟我就被他们吵醒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兴奋,生怕我睡过了时间”。彩条布搭建起来的临时安置房,原本就是挨家挨户连成一片的,这兴奋也就自然一家一户地传递了下去,詹德全也没法再睡了。

他们带着干粮和水到了乐山,一问景区门票是75元,合议过之后,由詹德全领着,找了当地人带路,从不收门票的后山走进去看大佛,一行人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达观看点。詹德全说起来,笑容就爬上了脸,“大家都说那个位置看大佛很好,花了75元钱的地方还没我们好,我们只在过河的时候每人花了1元钱”。回来的时候到了什邡市里,詹德全还找了个饭馆,组织大家吃了个热闹的晚饭,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每个人都非常兴奋”。所有的费用算下来,今年3月份的这次乐山之行每个人只花了228元。但让詹德全惊讶的是,“回来以后,村里的工作一下子好做了很多,跟他们说什么都很好沟通”。

想了又想,詹德全终于把脑子那些模糊的感觉梳理出来,“地震之后,最困难最混乱的几个月过去以后,一切慢慢进入正轨,也就慢慢恢复常态,这时候大家的生活里最难挨的就是等,等着永久性住房修好,等着存够足够的钱还贷款,每天待在老地方,每天对着那些进行中的工程,心里面总是像少了些什么。虽然大家看起来好像慢慢地又变得悠闲,变得茶余饭后可以出来耍,摆龙门阵,可心里其实还是悬着事情的,心底里面还是着急的。这个时候,如果能够让大家出去走一走,透透气,也不用走太远,换一个环境,真的心境就会大不一样了,甚至还可以换个角度来看身边的事情”。

詹德全举了个例子,“以前村里做农家乐,交代他们要维护好公共卫生,根本没有人听,结果到乐山一看,看到人家的环境那么好,他们就自己开始讨论,等房子重建好了,以后搞农家乐也要这样,甚至还商量着可以专门出钱,由村组请人来做卫生。这话要是以前由干部来说,肯定吵翻了天”。自地震以来,陆续也有灾民代表获得了去对口支援城市甚至国外参观的机会,理论上说,这也是一种振奋人心的方式,可詹德全和他的村民们心中也隐约会有异样的感觉,“那种机会,千里挑一都轮不到,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这种自助旅游却能让他们觉得,“机会均等,人人有份”。

从乐山回来之后,竹溪村一组的村民们来了劲头,他们开始主动找詹德全商量下一次的出游路线,还是有很多人想去九寨沟,但费用依旧是个大问题,于是又有人提议去阿坝草原,来个草地野餐,感受一下什么叫一马平川。詹德全觉得去草原很可行,村民们还可以带上地震初期发放给他们的救灾小帐篷,来个露营。这想法得到了更热烈的拥护。山区里的人,总是对平原充满了想象,兴奋的村民有些忧虑,“会遇到狼吗?会被坏人打劫吗?”但他们都期待着詹德全能快一点兑现这次的草原之旅。而詹德全想得更远,能不能找到一个好的沟通渠道,减免一些昂贵的景点门票费用,让这种村民自助出游调节心情的方式走得更长远。

过渡房里的“龙门阵”

见到詹德全是在竹溪河畔的一处过渡安置房聚点里,大片的彩条布排过去,各家各户的框架、门窗,甚至锅碗瓢盆都来自废墟中刨捡出的废物利用。不过跟一年前比起来,房子里多了新添置的家具和电视,简陋的过渡房被拾掇得越来越像一个“家”了。电视里的声音连成片地响起来,茶余饭后,闲下来的人们又开始走家串户,一点点找回属于他们的生活节奏。

年轻人大都不得闲,他们要忙着想办法挣钱,还上修房子的贷款。那些家境困难的老人们,也闲不下来,忙着到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好在灾后重建的密度带来了人工费的上涨,老人们一天也能挣上四五十元钱。如果是有技术的专业技工,费用已经到了每天150元。不止人工,供需关系也决定了建筑材料的费用上涨,红砖、水泥、沙石,都比地震区高出许多。地方政府已经对红砖限价每块0.36元,但这个价格已经接近出厂价,砖厂无法承受,只能想出变通的方法,附加上运费,折算下来,每块砖都在0.5元之上。最近价格有所回落,但也没有相差太多。不过村民们倒是没有太多抱怨,物价总是在涨,他们也能理解,更何况当务之急是先把房子修好,生活才真的有了立足点。

其实竹溪河畔本身也是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延绵的山系和莹华山景区同属一脉。这里休闲避暑的农家乐虽然规模不大,但到了夏季的周末,来往的车辆还是会沿着广青路密密地排过来。“日子过得多安逸。”詹德全感叹,“真的,虽然村里人没什么钱,但大家的心态都好得很,吃了饭就出来耍,安逸得很。”只是现在,所有的感叹都要加上一个如果——如果不是龙门山断裂带如刀口一般拦腰斩过。

经历了那场山崩地裂的灾难后,詹德全也是听新闻才知道,原来什邡是极重灾区,从市区沿广青路北上,洛水、八角、蓥华、红白各镇,一路狰狞。站在一片废墟中,詹德全唯一庆幸的是,虽然地处北部中心镇蓥华镇,虽然房屋尽毁,但拥有2200多人的竹溪村只有38人遇难,而他的村组尤其幸运,除了村民余芳接连痛失丈夫和母亲之外,绝大多数人都不必经受来自直系亲属的噩耗。可是和其他村组一样,大地震之后的生活,依旧只能从混乱和无序中开始。从救灾开始,密集而繁琐的各项事务,仿佛一把大铁锤,一次次砸下来,把詹德全的记忆空间一点点全都压成了密实的混凝土。撬动它们并不容易,从情感的角度,甚至也不忍心再去撬动,也许一不小心就惊扰了那些压得很深的、正在缓慢结痂的伤疤。

就在离这个安置点不过几米远的地方,竹溪村一组的79套永久性安置房工程已经进入尾声,最多还有两个月,就可以全部入住了。村支书毛定清说起来很骄傲,竹溪村的永久性安置房在整个蓥华都是样板,“工程进展是最快的”,而一组的这79套安置房更是目前蓥华镇规模最大的安居工程。毛定清将这归功于詹德全的行动果断和思维缜密。

组织抗震救灾的时候,灾民的集中安置和救灾物资发放,让詹德全重新意识到,在关键时刻,村官原来还是可以起到“主心骨”的作用。救灾物资的发放一度成为灾区最考验领导者们的大问题,运送进来的救灾物资很难整齐划一,分配的时候必须费尽心思。蓥华镇镇长梁中平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头大,“分一根黄瓜,大小不一的要掰断或者添上一截取齐,同样大小的瓶装矿泉水,因为牌子不同,就会有人不乐意、闹情绪,更别说其他的”。最极端的时候,“一块彩条布,甚至都要撕成小条分发下去,才能让不惹非议”。詹德全很果断地从地震当天开始,就把全组村民集中起来统一管理,选出几个人来负责煮大锅饭,在锅碗瓢盆都严重匮乏的地震初期,分发下来的有限粮油因此得到了最有效的利用。在周边许多村民因为缺少工具无法做饭,只能就着凉水啃饼干的时候,詹德全这一组,已经可以用热乎乎的稀粥来就饼干了。

大锅饭吃了两个多星期,等到各家逐渐安定下来,詹德全又在脑子里列出了一张分发物资的排班表,“每天派人到镇上集中领回物资,然后由4个人统一分发,每天负责分发的人员都不一样”。詹德全觉得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解决村民们每天到镇上奔波的麻烦,一方面还可以避免人情往来导致的物资分发不均。事实的确如此,乍听起来很简单的安排,在那混乱的当下,成为凝聚人心的最强有力纽带,不仅证明了詹德全的决断力,也让他的敏锐直觉有了付诸实施的可能。早在抗震救灾的火热节奏里,詹德全就意识到,未来的灾后重建,土地将是个大问题。“很简单,那么多地方的山都垮了,以后再修房子,肯定要换安全的地方,可整个蓥华镇几乎全都是山,坝子很少,如果不能统一安置土地,重建肯定很麻烦。”

紧张的人地关系

沿广青公路北上,距离什邡市大约27公里的地方就是蓥华镇。因为有北京的对口援建,震后的广青路有了飞速进展,双向四车道的路面已经延伸到了洛水镇,从落水到蓥华的广青路二期工程正在建设之中。这是北部各镇出入什邡的唯一生命线,地震到来的时候,被泥石阻隔的山路也阻断了许多伤者求生的希望。

这一次的灾后重建,地方政府成为重建的责任主体,分管财政和城建的副市长蒋明忠正感受着这种压力。不过,蒋明忠也感受到这一次的灾后重建,政策上对于救灾资金的使用,第一次体现出了灵活性,给地方政府留了部分自主空间。只是这灵活性也有限,“文件都是中央定下来的,钱的来源也分门别类,各自都有清晰的归属方,而资金的去向,出资方也都有更细致的要求”,留给地方政府的,则是“大量的协调和平衡工作”。比如对口援建方面,为所有的建设工程处理前期问题,每一块地,都要做到三通一平之后,才能交给施工方;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资金中,用于农民永久性住房修建的补偿款有明确的按户发放标准,而这标准遭遇到的各种特殊情况,必须由地方政府在不触犯红线的原则下,创造性地协调;只有社会捐助资金是政府协调空间最大的部分,可以通过引导,尽可能实现同类捐助项目的资金平衡。

随着各项重建资金的陆续到账,蒋明忠和同事们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所有的对口援建和社会捐助款项,都只限于项目本身的建设资金,前期的征地拆迁和“三通一平”必须由地方政府自己承担。全部的征地费用估算下来,也是好几亿元。首批援建项目集中于学校、医院、敬老院等公用设施,其中学校的投资高达18亿元,因为这次地震到来的时候,刚好是上课时间,学校成为死亡最集中的地方,那些断壁残垣的校址废墟,也成为情绪的集中爆发点。虽然国家已经为每一个遇难学生支付了高昂的赔偿,但如此惨烈死难,始终是一块烙印。学校成为灾后重建备受关注的项目,中央政策明确要求,首先要保证学校重建的资金调拨。

在抢险救灾的时候,什邡是蒋明忠顶着风险拍的板,所有预制板结构的校舍,不管是否倒塌,全部推平,以便修建新的框架结构校舍。蒋明忠在地震后的第一时间赶到了最北端的红白镇,他亲眼见到了那些倒塌的校舍,“那些娃娃,太惨了”。虽然他并不分管教育,但他同样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和罪恶感,因此下定决心,“学校一定要建得安全”。可是,在重建开始的时候,直爽的蒋明忠却和同样直爽的副市长黄剑发生意见分歧。按照震后出台的标准,学校建设必须保证大量用地,除了校舍之外,还有宽广的公共活动空间,操场和篮球场。黄剑也觉得,震后的标准比2000年的旧标准有了质的飞跃,如果严格依照这个标准,未来震区的学校,在全国都可以排到前列。但他坚持必须依照这个标准,在教育系统的统筹规划中,震后重建也是教育资源“高位均衡”的一次最佳机会。但蒋明忠很清楚什邡城市建设中的土地压力,“实在是腾不出那么多的地来”。他也有自己的疑惑,“我看有些规划,一个6个班的村小,要修200米操场,都要修塑胶跑道,有必要吗?一个职业学校,要配备7个标准篮球场,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什邡市教育局报上来的学校重建方案,已经大修改了几次,什邡市规划和建设局副局长张小峰记得,“通过学校撤并,占地面积已经缩减了170多亩”。但全部69所学校需要的土地,还是让规划和建设局捉襟见肘。什邡市规划和建设局副总工程师河源发现,在教育系统依照的建校标准里,有两个相互矛盾的数字,“一个是生均用地,一个是容积率”,“按照容积率算下来的占地面积可以小很多”,于是规划局在讨论和请示之后,选择了一个变通方式,“什邡市区的学校,按照容积率标准修建,乡镇的学校,按照生均用地标准修建”。但河源也感觉到了新的问题,与城市相比,乡村存在着“另一种建设用地紧张”。以蓥华镇为例,“山区面积占到73%以上,建设用地非常有限”。

缩小到蓥华镇来看这种土地压力,层次更加清晰。蓥华镇遇难学生最多的是蓥华镇中学,遇难者83人,震后由空军负责援建,更名为“八一中学”。按照震后的标准计算出来的建设用地是54亩,但空军希望能获得60亩地。问题交到镇长梁忠平手里,简直像个烫手山芋。新校址在广青公路旁边,是空军自己选的,可周围的土地任梁忠平如何协调统筹,拖了好几个月,最后也只征到了47亩多。这现实差点还引发了诸多不满,最后还是什邡市规划和建设局副总工程师河源陪着空军的人下去,让他们眼见为实,空军方面这才恍然大悟,接受了只有不到48亩地的现实。

几经调整之后,中央对于两大类的重建项目新的时限非常紧迫,一个是灾民永久性住房修建,必须在今年9月全部完成,一个学校重建,95%必须在今年底完工。张小峰现在面临的新问题,是如何能够尽快完成项目的前期招投标工作。什邡市和对口援建的北京商议之后,双方达成协议,1000万元以上的项目,由北京单独完成;而1000万元以下的项目,全部由什邡市自己完成,规划局下属的什邡城市建设投资公司成为责任主体。和北京援建项目不同,由什邡自己来完成的项目,必须严格依照招投标程序的时限,从招标到公示,期间必须间隔20天。而且按照德阳市的规定,下属县级市的招投标必须到德阳进行,由德阳方面负责提供公开场地。但因为工程总量过于庞大,德阳市政府大楼里安排不出场地给张小峰。看着日历算了又算,张小峰很犯难,他必须在5月12日之前完成一批招标,而第二批也必须在5月20日之前完成,不然,“年底工程很难完成”。

见到张小峰的时候,他刚刚向德阳打了一个请示报告,希望能在什邡完成招标,德阳方面可以派人到场监督。一个上午,张小峰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断过,电话也没有断过,连语速都快了几倍。面对这些一年以来都步履匆匆、语速加倍的人们,提出采访要求之后,心中总会觉得抱歉。那些五味杂陈的细密情感,原本被工作包裹得密密实实,一不小心挑开,于人于己,似乎都是一种新的钝痛。

复杂的乡村逻辑

詹德全动作快,他在2008年5月底理出了一个头绪,陆续召集本组的村民开了好几次会,讨论关于“集中土地,统一置换”的事情,然后有了定论。詹德全非常庆幸,“那时候,人心空前团结,什么工作都很好做”。竹溪村退耕还林之后,人均耕地不过几分,村民们拥有的更多还是大面积的山林。

中央出台的各种灾后重建规划,一级级从省里传达到了地方,速度成为重建节奏中最关键的词语。竹溪村一组全部50多亩耕地,因为可以统一规划,迅速有了明确去处。其中20多亩用于79户的永久性安置房,腾出来的另外30多亩地,则成为道路和学校建设的征地。看似简单的土地分配,同样让詹德全绞尽脑汁,“最麻烦的还是补偿问题”。“20多亩的安置房用地国家不补钱,腾出来的那30多亩征地补偿中,耕地每亩近5万元,非耕地每亩2.5万元,算下来总共将近100万元,这些钱到底应该怎么分配才公平?”

詹德全好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若干次开会讨论之后,终于定下了一个方案:“首先,用这100万元给组里18岁到50岁的女性和18岁到60岁的男性上社保,剩下的钱再共同分配。”因为国家的土地附着物赔偿分为房屋和树木不同类别,剩下的款项分配詹德全又做出了更细致的区分:“属于房屋赔偿的部分,村民们共同分配,而属于树木赔偿的部分,则按谁种树谁受益的原则,分配到个人。”这个细致得近乎琐碎的方案终于得到了组里大多数人的认同,这个决议方案,和地震后其他的诸多方案一样,“在开会讨论过之后,必须要在场的人签字按手印,存底,然后张榜公示”。

多年的农村工作经验,也让詹德全感受到了这次灾后重建的特殊性,“公开、公正和透明”成为所有工作程序中必须坚持的原则,“不然后患无穷”。虽然村务公开说了很多年,但能真正在程序上完善到这一步,灾后重建是全新的起点。梁忠平说起来也有些无奈,他是土生土长的蓥华人,1990年开始到蓥华镇工作,一步步从会计做到了镇长。话语间他也会不自觉地自我嘲讽,“这次灾后重建,都说乡镇的权力空前增加,其实是矛盾都压在了我们这一级。你看,大小事务,现在村民都直接就找到我来了”。说话间,他这间设在活动板房里的办公室,已经来了四五拨不同村的村民,有来问补助发放的,有来问贷款问题的,有来咨询上户口遗留问题的,还有买好了材料准备自建房的村民,突然听到了本村土地要统筹统转的消息,赶来询问如何处理已经购买的建筑材料的。梁忠平都要一一作答,甚至还要承诺,如果建材自己处理不掉,政府可以统一处理。虽然现在建材依旧紧俏,村民自己脱手也很方便,“但他们还是觉得,到政府得到答复才有了凭据”。

梁忠平现在最担心的是仁和村的统筹统转。地处穿心店的仁和村邻近两个磷化工基地,在大地震中,穿心店的化工厂遗迹成为什邡重建规划中的一项旅游资源,北京的专家们还专门去考察和论证过。什邡市政府现在也招商引资来了一个总投资7亿元的投资项目,涉及整个穿心店片区的规划和开发。按照这个方案,仁和村的村民需要由政府建房集中安置,原本报上来的数字只有1000户出头,结果等工程师再拿着图纸来和他商量选地点的时候,数字却变成了1500户。层出不穷的新情况,都堆在梁忠平的脑子里。这个开发项目的总投资过于庞大,梁忠平有时候也会担心,“万一、万一完不成怎么办?万一投资不能到位怎么办?”他也想不出下文了,只能自我解嘲地笑笑,“我跟市长说了,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我在蓥华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能走了”。

整个什邡,几乎是从上到下,管理者们都意识到了程序正义的价值。竹溪村村书记毛定清在路上被他的亲戚拦住诉苦,起因是他们没能承包到某项建筑工程,于是希望毛定清能够出面帮忙。毛定清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堆好话,把他们劝走,无奈地笑笑,“地震前或许我还能帮忙说说话,现在借我个胆子也不敢。重建项目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关键时候,如果村官没了威信,以后也再不可能有了”。

詹德全显然深谙这种乡村心理。79套永久性安置房的建设方案,他召集村民开了若干次会,让他们自己挑选户型和面积,然后让村民自己选出5人业主委员会,除了他和村会计,其余3人都是普通村民,遭遇最不幸的余芳也入选了。业主委员会的任务,就是管好每一笔钱的去向。“灾后重建的钱如果说不清楚,这一辈子就得背着这个污点了。”现在,这79套一楼一底的两层安置房临近竣工,前期完工的部分,已经有人入住。只是现在算了算土地账,詹德全也有些觉得自己似乎行动得太早了,“房子修得太矮了一点,那个时候地震刚完,大家心里都有阴影,现在好多了。假如房子修得稍微高一点,其实能解决更多人的安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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