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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的入世:青城山道家与四川人

2009-04-28 11:26 作者:王恺 2009年第16期
天师洞是青城山人文遗迹最盛之处,此次毁坏的价值不下亿元,诚青道长的信念是,“观在人在,人在观在”,所以他不走。信徒们一路克服艰难险阻爬上山来看他,他也不肯下山,把余震中画的画送给上山帮忙的人,据朋友说,道长那段时间画的画有股特别的气韵。

青城山天师洞道观的诚青道长与山民王老汉

天师洞是青城山人文遗迹最盛之处,此次毁坏的价值不下亿元,诚青道长的信念是,“观在人在,人在观在”,所以他不走。信徒们一路克服艰难险阻爬上山来看他,他也不肯下山,把余震中画的画送给上山帮忙的人,据朋友说,道长那段时间画的画有股特别的气韵。

科仪与超越死亡

诚青道长走在山间石板路上的背影高大异常,初见面,我唐突地问他有多高,他笑笑,没答复。和身边走着的只有1.6米多高的本地山民相比,越发突出,两个人上山途中偶遇,同往天师洞方向去。

山民姓王,去年地震的时候,家里的几间房子瞬间被毁,诚青道长拿自己的钱给他,还让他借住在天师洞的道观几个月,王老汉无以为报,常从山间采些野菜送给道长食用。当地叫“神仙菜”的鱼腥草摘了几大捆,诚青道长推了又推,最后拿了一小把,剩下的叫人拿出去帮他卖,贴补他的家用。

60多岁的王老汉皱纹满面,可是在湿滑的台阶上走起来,行动和道长一样迅捷,两人很快只剩下背影,我在后面跟得气息不匀。道长回过头来,说:你要沿途看看景致,别管还有多久才能到,那样就不累。

果然如此,这些俯拾可得的道家小智慧,用到日常生活中却真有用。

诚青道长已经50多岁了,他是中国道教协会的副会长、四川省道教协会会长,经常要下山参加各个道观的活动,可只要一有空就赶回青城山里的天师洞,说是外界空气不好,妨碍他的修行。

王老汉口齿不清,大概因为常年在山里生活,少见外人。他对“道”印象最深的是,地震后没几天,诚青道长在半毁损的天师洞道观里面还在画画,“画得好舒服”。“舒服”是一个山间老农对画的最高赞美。

道长最擅长画的是梅菊兰竹四君子,即使在震后几天不断的余震中也没有改变题材。有次,桌子都被余震震得跳了起来,他告诉我,之所以在那种情况下绘画,是真感不到恐惧,当时感觉是,震后的青城山还是那么清幽,鸟叫声依然清脆,有了此种心境,大灾大难面对起来也就淡然了。

他是少数在地震后也坚决不下山的道长。地震当天,“两三个道士手拉手站成一排,否则站不住,还要抬头看天,防止上面砸下东西来”。当时他也害怕,可是在道家看来,这种害怕只是表面化的东西,表明“人终究还是不能胜天”,所以之后他一直在山上驻留,尽管政府部门为了安全要求山上不能留人。

天师洞是青城山人文遗迹最盛之处,此次毁坏的价值不下亿元,诚青道长的信念是,“观在人在,人在观在”,所以他不走。信徒们一路克服艰难险阻爬上山来看他,他也不肯下山,把余震中画的画送给上山帮忙的人,据朋友说,道长那段时间画的画有股特别的气韵。

不过地震当天,道长还是带了在观里参观的外宾和游客下山了,他最熟悉下山道路。下山后跑到都江堰医院去帮忙,观里一个道长因为救人胳膊被压断,没病床,只能在广场上输液,半个身体在雨中淋着。

现在这位救人的马道长站在我们面前,胳膊和手腕上的疤痕深得吓人,但已经恢复到能弹奏古筝的地步,手指动得灵活已极,乐声悠扬。道长们都各自有熟悉的乐器,是因为近年来,道家的科仪举行的越来越多,在科仪上,道教音乐成为不可缺少的元素。

所谓科仪,就是道教特殊的仪式和典礼,而最近举办的最大的一次,就是地震后不久的5月31日在四川大邑的道院圣城举办的度亡仪式,“很多人在震后不敢上山来,我们那次就在大邑举行法会”。在主持者诚青道长看来,法会能超度死者,让他们走好,脱离地狱,而更多的,是给生者以力量。

现在只能通过影像来观看那场盛大的法会,幽暗的道教殿堂在那天变得无比光明,因为涌来了几万名信徒,所以在道观20多亩地的范围内共设立了7个坛场,每个坛场都有经师团——在我这个纯外行看来,经师团不仅仅起到念诵的作用,还是“乐队”——悠扬的笛、箫和巨大的钟、鼓等乐器,在两个多小时一场的仪式中不时响起,早中晚举行3次,居中的3个道教高功穿黄袍,似乎是乐队指挥的样子,7个坛场之间乐声并不相扰,反而此起彼伏,正是指挥的作用。

往往是悠扬的笛声先起,然后乐队合奏,道教重隐逸,即使是乐队的演奏和布局也往往注重清雅的一面。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研究所的丁培仁教授专门研究古代道教,他说古代道教人士的乐器和场所可能会简陋,但是他们自有妙法,利用因循自然之利来提高演奏效果,“光是搁琴的琴案就特别设计,案面厚,中虚,下还留有一窍”。

道教人士演奏的时候注意的是自然的回音,演奏一段,念诵一段,确实让旁听者有出尘感。随着念诵的进行,高功指挥着信徒们行三跪九叩之礼,几万名信徒按照一定节奏起伏,巨大的场面,就是看视频,也让人产生敬畏感。

在信众们心目中,这盛大的场面不仅仅是种仪式,更是完成让死者早日超度、登上仙界,也为生者求得平安的法会。丁培仁教授说,你不是信徒,所以无法体会度亡仪式对于信徒的安慰作用,尤其是在地震这种大灾难过后,“大家都无奈,都沮丧,那些古代的经书也不一定是每个信徒都能听懂的,可是,仪式产生了庄严感,尤其是大的法会,自然而然就有安慰作用,大家都觉得逝者会‘走好了’,能够脱离苦海”。

这种通过现实的仪式与鬼神世界的结盟,在地震后恍如巨大的安慰场,安慰那些伤痛的生者,即使是完全不信仰道教的局外人,也能通过仪式获得某种力量。法会后是放孔明灯,无数盏灯在夜空中袅袅上升,丁培仁说,道教科仪里面有专门的灯仪,“光明本来就是用来和死亡的黑暗世界对抗的”。

即使是信徒,也不是都能靠群体性的科仪走出悲痛,诚青道长的一个朋友在地震中死了女儿,尽管道长总是用人力不可挽、死者也愿意生者鼓足信心生活下去的话来安慰他,可是他还是“不讲话,什么都不说,走不出来。我也不逼他说话,只是带他做喜欢做的事情,到野外去散步、爬山,慢慢和他说,我们要做个道场,问他要不要加入,要加入的话,写个他女儿的名字给我们,超度一下。写了名字后,我就进一步动员他去上香。我们的仪式,上香的时候心很静,他心静了,我们帮他念救苦经,慢慢的,我看他活动过来了,经师们念经的时候,他能主动帮师傅们倒茶了”。

这和心理医生们安排人们摆脱痛苦的方式并无二致,只是道教师傅们做得更自然而已。

推究和洞察:道家与自然的关系

诚青道长所在的天师洞被称为道家的第五洞天,虽然青城山本身空气已经极好,可是一迈入天师洞的山门,还是清凉之气扑面。道长还是叫我使劲嗅,说里外有别,里面的空气更加优质,不少青城道家早晚会来此地练功,因为这里的“气场好”。

不过我们这些外人在的时候,道长并不练功,只是泡茶叫我们喝,新绿茶,放在最普通的瓷碗里,也一样碧青。他一迭声地说,喝茶,喝茶。
在道家看来,喝茶聊天,这种小事都是修行。“想想一杯茶从种下到收成,要多少过程,你就会特别享受这杯茶。”道家不重来生,更看重现世,所以特别注意在生活中发现乐趣,尤其在道观里,茶叶都是自种自收,劳动者更能享受其中的快乐。

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研究所李刚教授说,“道教文化是和风细雨地感染周围的人,四川人,特别是成都平原的人深受影响。道教文化里特别推崇神仙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一些散仙,你看古代的日用器具,行乐图上特别多这种题材,几个老神仙在那里悠然坐着,下棋、观画,或者饮酒行乐——散仙的生活更少受戒律的约束”。

成都平原的人们生活样态很受这些观念影响,他们不焦虑,重视今生今世的享受,悠闲,但是与此同时也肯吃苦,因为知道花了自己力气挣到的钱,再光明正大地花出去是件愉快的事情。“你看,成都人一到下午,小商贩们很多就不做生意了,悠闲地去河边喝茶去,就是个近乎无业游民的身份的掏耳朵的人,也能不卑不亢地坐那里喝碗茶去。”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享受又不是无节制的,“与其说是注重物质享受,不如说是注重享受中带来的精神愉悦”。这又和道家崇尚简朴的精神暗合。

诚青道长的解释更进了一步,“喝杯好茶,确实能悠闲地度过一个下午,不过道家更重视好茶背后的种种环境因素。你要在合适的时候爬山去采摘,要用好的泉水来冲泡,还要保证有好的环境与空气,茶叶才能无污染地生长”。

在道家看来,自然与人的关系是一种道德关系,“道家特别重视不侵犯自然,动土、盖房等大工程都讲究事先卜卦,这次地震,真正的道家会更敬畏大自然,他们总觉得人不能为所欲为”。这其实是披上了神学外衣的生态伦理观念。

圆明宫不在青城山的景区范围内,而且也不通车,要不是当地一个村里的女信徒带路,我们是无法找到这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小道观的。花了几个小时在山林中穿梭后,道观的气象让人精神一爽,几十棵30米高的楠木和松树簇拥着整个道观,清静之极。

当家人宗运道长是个40多岁的坤道(指女道长),看上去却很年轻,信徒们爱和她说话,因为她的话是“飞进耳朵的”,特别讲不厌倦。她也爱和人聊天,经常坐在古木下,一坐一下午。在她看来,“喝茶聊天,确实都是修行”。带我们上山的信徒被她叫做“娘娘”,热情地邀请她坐了下来。小道观游客稀少,可周围村民大多信奉道教,所以都和她很熟悉。

带路的“娘娘”告诉我,道长在地震后就和她们说不用害怕,“就像人要呼吸一样,地震就是大地要呼吸,虽然有破坏,可是只要我们活着的人平安就好了”。她还把震后没房子住的人安置在道观的菜地里,那是山上唯一一块平地,结果把要收割的菜全压坏了,周围的村民都对道长感激不尽。

圆明宫建于明朝万历年间,里面最珍贵的文物是都江堰的全景砖雕,可是走进去,却只看见断壁残垣,原来也在地震中震毁了,损失达1000万元左右。宗运道长拒绝了各地捐款,“我是觉得道观主体还在,受损失比我们严重的地方多的是,我劝大家捐款到那些地方去了”。

“说来也奇怪,地震当天,我们前面的雕刻倒了,后面供奉神灵的大殿连个瓦片都没掉。”圆明宫的最后一进大殿在青城山上也出名,号称无尘殿,平时不打扫,可是既无灰尘也没有蜘蛛网。

“其实是周围环境好的关系。”宗运道长很唯物地解释。圆明宫有位120多岁才仙逝的老道长,是宗运道长的师傅辈,“老道长比我厉害多了,那时候周围的村民喜欢砍树,结果他就拿着砍下来的枝子,几十里山路走出去报案,护树就像护自己的孩子”。老道长告多了,村民们又生气又奈何他不得,因为传说老道长会很多神奇功夫,其中包括缩地术,“他走路很慢,可是每次都在我们前面回道观,不是仙法是什么?”

宗运也总是制止村民们砍树。“他们说我,你们道家不是讲与世无争吗?现在又来争啥子?”宗运道长有点无奈地笑,“只能和他们说我们不是为自己争,是为自然争。”

道观里有棵白茶花树,月下观花,非常美丽,以前老道长在的时候,不允许大家从树下走,说要保持花的清气。宗运道长说:“我现在好多了,只是不让大家捡落花,让那些落地的花瓣慢慢变成尘土。”

当然,更多的时候,和自然的关系不是享受清福,而是辛苦劳动。青城山道家有规矩,不能出外化缘,所以基本用劳动来供养修行,观外种植了大量的蔬菜,都是观里的道士们自己耕耘种植,“冬天吃罗卜,夏天吃土豆,也吃不厌,都说我们这里的蔬菜好吃,还有些人专门上山来买”。有些道长现在也开始吃荤,可是宗运不吃,即使是下山采买物品的时候也坚决不吃,有些人劝她顺其自然算了,她说:“那叫随波逐流,不叫顺其自然。”

观中有书房,走进去才发现,书籍之多令人称奇,除了道教典籍之外,还有大量的西方学术著作。我问道长,都是你读的吗?

宗运说有的是,有的是另一位道长的读物,那位道长本来在证券公司工作,10年前上山修道。“开始我还担心他会觉得观中清苦,待不下来,说让他习惯了再说,没想到他比我们这些年轻时就出家的道人更耐得住寂寞,平时就是劳动、读书,要不就是修行,从来没有一点厌倦。现在他又下山去背泥巴,是要在半山建个中转站,以后冬天的时候,我们可以慢慢往山上背粮食什么的。”

正说着,这位道长回来了,出人意料的是,饱读的道长和一般的山民毫无两样,蓬头泥足,要不是道长介绍,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和那些书联系在一起的。

这位道长也很健谈,在他看来,道教的若干观念是现代社会的一剂解毒药,这也是他上山修炼的原因之一。可是更重要的原因,是道教和自然太亲近,“每日在青山绿树中修行,这里的气场非常好,是练习丹功的好地方”。

来这里10年,按照宗运道长的说法,他是把这里当成了家,“修剪花木,下山背粮背米,一点不比那些专门背东西的山民干得少,甚至还挖出了一个养鱼池”。我们正坐在池边,地震使池中水流失不少,只剩几尾红鱼在戏耍,除此而外,别无其他动静。宗运说这位道长喜欢劳动一整天,大汗淋漓之后看两日书,然后再行劳动,“也就是我们小道观里自由,他才选择了长期待在这里”。

日常之外,宗运他们还经常会花几个月时间去外地的名山寻访隐修之士,“其实只要是风景秀美、与世隔绝的名山大川,都有隐修之士,大家在一起聊聊修行体会”。

“首先学会吃饭,睡觉”

相比起圆明宫的清静,太清宫就只能用破败来形容了。位于青城后山的太清宫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几公里远,藏在一片山坡上的松林之中,在地震后只剩下大片的瓦砾堆,又是小道观,几无游客踪影,算上常年住在里面的居士也就四五个人。可是蒋信平道长却没离开,带着一个60多岁的徒弟,103岁的他说是要把道观修好。

丁培仁教授说,蒋道长特别符合道教精神,“个子不高,很木讷,也很收敛”。可是,我们看见的他却和丁教授的描述不太一样,个子矮小,却不木讷,甚至很有趣,说自己地震那天如何安慰60多岁的徒弟,“不怕不怕,云南的吊床也是这么摇晃的”。然后从二楼把被子什么的扔下来,“因为他那时候已经预料到楼房会倒,所以要先把被子准备好”。甚至那天地震摇晃的次数他都记得,“30多下”。

第二天,徒弟周师傅就恢复了日常生活,照料蒋道长的日常起居。蒋道长属于特别能吃的类型,早上吃6个鸡蛋,30多个汤圆,吃完就睡觉,一点都不会睡不着,而且睡相特别好,“像个婴儿一样躺下就睡着了”。

据说这是道家修为在起作用,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天塌下来都能正常地修行运转,不是在那里哭天抢地,也没有豪言壮语——道观的前殿基本上毁损殆尽,楼上也倾斜得不能住人,可是蒋道长就住在厨房边的小破屋子里,睡得特别香。

我们去的时候,他刚起床,看上去其貌不扬:矮小的身体,肚子却鼓起来,头发稀疏,这些稀疏的头发是掉后新长出来的。见到有人来,周师傅想给他找件道袍披起来,可是找来找去,几件道袍都皱得可以,没一件是平整的,原来他们的衣柜都在地震里毁掉了,现在只能穿皱的。

可是蒋道长和那些养尊处优的百岁老人完全不同,他吃,他睡,“那都是修行的日常功夫,要从那里做起”。这些修行,到了关键时刻看出了作用。从地震的第二天起,蒋道长就开始了修复工作,他也不肯下山,砍了很多竹子回来自己搭建地震棚,不下山的理由是:“不能无事就来,有事就走,那算什么道。”

道家一方面讲究清静无为,可是另一方面也讲究顺势而为,“不是说无为就是不动,不作为,其实往往是功成身退”。而现在,蒋道长要完成的“功”,就是把太清宫修好。

和大的道观不同,太清宫没有很多道士,无论钱和人力都匮乏。周师傅已经60多岁,要照顾蒋道长的饮食起居,又要上山采茶、采药,所以根本顾不上道观的维修,于是维修的重担落在103岁的蒋道长身上。他平时的定力修为,在关键时刻都显露出来,“我就是总工”。道观修复雇了七八个民工,蒋道长说自己“又是安排总工,又是施工总工,还是管理总工,反正都是我”。甚至连设计都是他,“要古色古香,不能用水泥,全部要用木头地板,楼上还要雕刻,所以要慢慢来,急不得”。103岁的老道长说不急,听着总有几分异常的感觉。除了管理施工,还要从别处弄钱来付工资,一人一天65元,而且工人们伙食待遇还要好,“一天三顿要酒,三天还要打两顿牙祭”。道长的工资贴进去了,“香港那边捐款5000元,台湾的道友捐赠了3000元,差不多了”。他自己亲自管理账目。

散淡而又悠闲,但是又不放弃主动,李刚说:“道家讲究‘我命在我不在天’,特别顽强,在关键时就显现出来。”在他看来,这种观念也早已浸润四川民间,“你看四川人,性格都不急,慢悠悠地,可是又吃得起苦,再大的事情也拿得下来”。

按照他的安排,工人们有条不紊地修复,几个月下来,刚把后面的蓄水池修好,“用竹子引水,清澈得很”。水池的水好了,道长就忙着泡茶,今年的新茶刚下来,是周师傅自己做的,而茶叶的制作也有故事:“我帮一个制茶的师傅看好了颈椎病,不要他付钱了,说是把他的制茶手艺传给我就可以了,你看这茶叶做得怎么样?”

这才知道,蒋道长和周师傅都是骨科高手,常年帮别人治病,十多年前,青城派掌门刘绥滨被他们俩治好了内伤。“当时和人比武大概受了暗伤,结果右足底痛影响行走,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周师傅拍拍打打了一顿,说是3天就能全好。刘绥滨说:“周师兄已经是60多岁的老人了,可力气大得吓人,把我弄得疼死了,但是说老实话,第二天我就好多了。”

我问蒋道长如何帮人看病,是不是要把脉,他眼神很犀利地一转,说:“把啥子脉,有时候听人说话就知道好与坏。”大概是指凭话音气息来诊断病症。还是周师傅拉了拉他,大概觉得他话说太过了。

不过,看到蒋道长的拐杖后,我才知道刚才那些话也许并不过,这个103岁的老道长让人惊奇的地方还多得很——这个专用的钢拐杖有20多斤,顶头是个不锈钢的圆球,光这个头就有1公斤重,平时道长上下山都用这根拐杖,“好用,还可以防身”。工匠中有个身强力壮的瓦匠,平时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看见道长的拐杖也拿起来玩,一拿就觉得特别重,老道长拿两个指头轻飘飘地拈起拐杖左右晃,“重啥子,一点都不重”。

我们这才知道,道家的修炼真是不显露,关键时候的那么一点展现,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

平时蒋道长的修炼并不在人前,周师傅说:“就看见他吃了就睡觉,练啥子武功都没看到。”上次几千人来观摩青城山道教文化,老道长穿着厚厚的团花衣服上台去,别人穿短衣都嫌热,他一点汗都不出,说是“出了汗算啥子功夫嘛”。上去打了一套拳下来,还是一点汗都没有,而且还是剧烈的动作。当场有记者采访他,问了一个问题还没等他答完又问一个问题,老道长生气了,说:“你是啥子记者吗,不够身份,我话都没讲完你就抢话。”

附近村里的人都说道长是神仙。道家讲究修炼,也讲究长生,可是蒋道长对这些话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说:“会啥子功夫,我就是会吃苦,有时间就多吃点苦。”

年轻时的火暴脾气现在几乎也都没有了,整个青城山镇的人都知道早年有个厉害的蒋道长负责看守山门,“文能文得,武能武得”。文是指蒋道长拿起毛笔就能写字。“文革”时期红卫兵来青城山串联,不守规矩往食堂窗口冲,只见厨房卖饭的窗口“嗖”地窜出一人,正是矮小的道长,结果吓得满场安静下来。

只是这些传奇在蒋道长看来都没什么意义,现在的他,还是吃完早饭就呼呼大睡,“修行,先从吃饭睡觉练习起来”。

温暖的入世情怀

青城山的山上是清幽无比,山下的都江堰却已经热起来了,尤其是大片平地上暴露在阳光下的活动板房,尽管我们去的幸福镇民主南区板房号称冬暖夏凉,可是在里面待上一会儿,还是觉得气闷。

不过板房里面的生活还是如常的过了下去,“杨二姐串串”刚开张,进去之后,居然什么菜都有,一点不比成都街头的串串店差。有一个孕妇在吃鸡翅膀,一边吃,她的丈夫一边帮她擦汗,两人温情的样子,顿时让人忘记了板房的简陋和闷热。

老板说自己家的店被震毁了,搬进来之后无事可做,“无事可做心里最发慌,所以重新操作老本行,刚开始的时候,水电有优惠,生意也很好”。老板是40岁的中年人,板房生活一点也不妨碍他的兴致。

刘绥滨也是觉得,板房生活的无事可做确实很致命,不是人人都能克服的,尤其是一些家里丧失了亲人的家庭,“静想下去会想出毛病”。而身为都江堰人,应该去帮助这些还住在板房里的乡亲,“说难听点,真正有办法的都不愿意住在板房里,要么去投亲友,要么去外地”。

他是青城派掌门,又是道教的俗家弟子,道名信玄,地震刚结束,他就和一些会功夫的朋友配合公安在青城山镇维护社会治安,“当时都江堰有几天很乱,有些趁火打劫的人,我们会功夫,觉得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自己在城内的家成了危房,他没时间管,妻子还记得他下楼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拿了他师傅给他的一把宝剑,还背了几件兵器,“把我气得要死”。后来回自己的房子想拿些东西下来,结果上去后,发现家里的电器家具什么的都被人搬走了,“我怀疑是自己走错了房间”。妻子哭笑不得,这个维持队长连自己的家都没维持好。

维持队完成使命了,可心里还惦记着能多做点事情,后来想到的办法就是,每周日去教这些板房里的居民们养生功两小时。“让他们活动起来,我们道家修炼讲究动功和静功,我现在不敢教他们静功,怕他们静下来胡思乱想,所以让他们动起来,动起来就能忘掉很多伤心事。”

活动板房的中央有个小操场,不过四五十平方米,可已经是板房里难得的大空地了。在刘绥滨未来之前,板房社区里的阿姨们就已经穿好了服装,等待他的到来,“很多人地震前就认识,当年我在体委教很多老年人‘太极十八式’,这些老年人知道我现在还来教他们,都开心坏了”。

因为场地小,所以只能有二三十个有基础的积极分子来学,学完了再回去教,“我把功夫简化多了,只有六个招式,练完了不会累,而且心里很清静”。这种功夫比起繁琐的“青城十八式”还有个好处,坐着站着都可以练习,要求的空间又不大,板房小,下雨的时候很阴湿,练起来既能活动身体,防止得关节炎,又能驱散杂念。

虽然是简单的六招,却也是花费了很多功夫创立出来的,既不能动作太难,又要有功效,尤其是学的人有几个已经学习了很久,道家养生功夫在青城山附近很有号召力,青城山附近有几个长寿村,这些村庄就是周围区域人们的榜样。李刚说:“养生也是道教文化影响四川人的一个好例子,你看成都人多么热爱农家乐就明白了,特别是有点太阳的天气,几乎空了半个城,大家都忙着去郊外呼吸新鲜空气。”

练习的老人们告诉我,是不是道家功夫,练完了就知道,“比如说‘青城十八式’中有招‘白猿摘星’,练习的时候心里特别舒服,真感觉是在山里,四周都是青青的树林,道家功夫练完之后,心里清静的很,特别舒服”。

这就要求刘绥滨不能简化六招中的心法和运气方式,而且对象很多是老年人,所以练完了不能让他们感觉到累,“累就说明不对了,练完了要特别舒服才对”。好在刘绥滨对道家功夫钻研已经很多年,所以提炼一些养生功的练习办法并不难,他在免费教受灾群众的时候,也经常去给一些老板上课,那些是要收钱的。地震把他的武馆震倒了,还不知何年月才能有钱修建起来,不过他也不着急,“慢慢来,不着急”,话音都和蒋信平一个样。

不过说起来麻烦,练起来却很放松,除了两个练得特别好的外,多数人还是练得不太好。有个阿姨动了手就忘记了同时动脚,刘绥滨缓缓笑着,说不要紧,先动后动是一样的。

当然是不一样的,“这么说就是怕大家泄气,练了一半觉得学不会不愿意再学了”。

炎热的太阳底下的两小时,就那么嘻嘻哈哈地过去了,不管练习得怎么样,大家还是都很高兴地把刘绥滨他们几个人包围起来,要求再帮他们编排一下,以便日后可以表演,“不过还缺表演服装,我们准备上网去想办法”。

在他们看来,艰难的板房生活只是个简单布景,瞬间就会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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