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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空间里的师兄们

2009-04-28 11:25 作者:葛维樱 2009年第16期

成都老资格的电台主持人王宏是师兄们信赖的朋友

去年5月12日下午的成堰高速路是绿色的海洋,约2000辆以上的成都出租车整齐地列队去灾区救援。“我们互不相识,却都保持着80公里/小时以上的车速,没有喇叭没有超车,过收费站时,对上眼就彼此笑一下。”谢宝生略有得意地说,“那是种默契,怪的很。”并没有来自上级机关的指示,救援也得把“份钱”交上,也没有彼此互通消息,手机没信号,唯一共有的信息渠道是,交通广播里主持人的焦急声音。

成都出租车司机的本地称呼是江湖味的“师兄”,平日师兄守在各自车子的一米空间内,跑街同时听广播里摆龙门阵,已经是枯燥行走中最大乐趣。对地震的叙述,仅停留在“不能想,一想眼泪要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立刻泛点泪光。电台声音所到,“袍泽四起”。当晚狂风暴雨,灾区大面积停电,用谢宝生的话说,“来了个地震套餐”,灾区照明,很大程度依靠几千辆出租车打开应急灯。“尽量往深里走点,把想来成都的人都拉回来。顺便给他们买水,打灯,帮着记下名字,往交通台打电话找亲人,那时候哪有亮光人就往哪走。”此后的半个月里,常见这些绿色的小车繁忙地穿梭在交通线上,彼时是“生命线”,大多数免费送人和物。“听到广播说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太多运不过来,需要志愿出租车,我到的时候已经看到出租车排成长龙,走嘛。”

麻将大赛

战到第四个回合,麻将大赛只剩下4位女高手——都是师兄的夫人。“没办法,前几轮把师兄们全部打趴下喽。”“的哥”们在各自的“领导”背后转着圈,却又不多话,偶尔递个水。出租车司机麻将大赛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到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师嫂们的目标都集中在了终极大奖上——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机,能瞬间就把牌码好。“搬回家去好巴适,我们的目标是,越来越懒,没有最懒,只有更懒。”观战的大都是此前的“桌冠军”和“周冠军”,还有只来凑热闹的,大家并不在意那张安静的桌子上的紧张氛围,目前谁占据优势也毫不关心,只是在旁边又开一桌,与大赛的组织者宏哥嬉笑怒骂。

宏哥今天的手气还算好,但大家并不因为他是成都交通广播最老资格的主持人就手下留情。“宏哥太没追求了,这么小的牌你也胡。”成都人的麻将是血战到底,先胡的人如果什么说头都没有,不一定占便宜,没准儿还会吃亏。但宏哥相当保守,只愿意眼前一乐,见胡就推牌。“我和师兄们打麻将都被当成这个。”他做出兔耳朵出来,“被他们刮死,你见过刮兔子没有,钉在板上,拎起头皮,就这么一刮。”说得大家哈哈乐。总冠军都已经决出了,这边还没尽兴。“得奖的快把奖领了,我们好换个地方再开局。”除了麻将机,十几个师兄或师嫂都得到了废金属打造的工艺品——辟邪金刚或红酒架。大家用举奖杯的手势,举着造型很具喜感的金属怪兽拍照。

待到另一个茶馆坐定码好牌,冠军们已经走了一半。宏哥还在后面,大家就和茶馆小妹斗嘴皮子,都觉得要价太贵。一直等到王宏来了,付了40块钱把费用包圆儿,大家才又心安下来。王宏算是国内最早专门为出租车司机开设节目的广播电台主持人了,凡是四川开出租车的没有不知道王宏的,在成都交通台主持了17年,人称“老大哥”。在成都上一个“的士”,就会碰到司机自称“红苕粉”,“98%的师兄听他的节目,剩下的就是没有生活情趣的”。麻将大赛就是“王宏有约,欢乐出行”组织的活动。麻将机和场地都是一个专门卖麻将机的商店赞助的,辟邪金刚也来自工艺品商家的赞助。王宏的节目本就是介绍吃喝玩乐的,软性广告众多,他把每次的赞助找好,剩下就是组织安排,与师兄同乐。
“现在广播台那么多,有的主持人组织一次活动就再也拉不起队伍了。”王宏和他的导播小杨是要拉着司机的孩子过马路的那种人,十几年来是师兄们的最爱。打完麻将吃火锅是必须的,“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吃饭的只有王宏,很多主持人露个脸说说话就走了”。黎庆模听王宏的节目七八年了,他带了一小瓶补酒,来和王宏还有几个师兄分分喝。这天人少只有十几号,宏哥乐得不动弹。“平时人多了四五桌,我不仅坐台,还要转台,但绝不出台。”大家纷纷在红油中涮着肚、肠,听王宏聊。其实成都一带的出租车司机并不善言谈,平时都是软绵的,但只需要一点笑料,他们就能不断接下去。说到某个师兄脾气稍差,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你瞪啥子圆眼睛,瞪起好怕人呦,你以为你是横路敬二,我看你比他还二”。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岔,被说得也都高兴起来。吃完饭就都自觉地喊“叮叮猫儿”,王宏说,“叮叮猫咬尾巴儿,自己吃自己,永远不说AA,但是肯定AA”。

城市化受益者

成都出租车总量只有8717辆,谢宝生拥有最后一辆出租车车号,“川A TU 890”,自编号正是8717。成都是中国最难打车的城市之一,每1万人拥有17辆出租车。近20年成都城市的范围在不断外扩,而出租车总量却增长不大。每隔一年增加几百辆,致使在成都开出租车都产生了极严苛的条件。成都市区每辆出租车每天平均要拉客51次,而全国出租车每天平均拉客次数则是在30到40次。象征车辆运行效率的指标——里程利用率,成都更是以65%名列全国各大城市前列。相比北京、上海、杭州、大连等城市“打的”等待时间一般为5到10分钟,成都20分钟内打上车算是很正常的。这样好的生意,司机们收入也相当可观。如果两个人轮流开一辆车,一个月工作15天的纯收入在5000元至6000元,曾德元是3个人开一辆车,他一个月只工作10天,“4000元收入没问题”。

成都出租车只允许5个主城区户口的人驾驶,宽裕的收入使很多年近50岁的司机看起来还很年轻。他们各自有一套保养之道,但都以宏哥为榜样,因为53岁的王宏看起来更有活力。司机们以40岁以上居多,大都是开了多年车,在出租车这一行,已经“3年小学、5年中学、8年大学”上完,都进入了每个月开10天车的阶段。曾德元在三环上非常僻静的河边有两套90平方米的房子,市价每平方米4500元,家门口的大露台上是满架蔷薇处处香。出租车司机们的家没有偏远的,大都近便舒适。他们除了开车,就是打麻将,很少有人还有别的事业。小杜师傅上个休班输了170元,再上个输了220元,丝毫不以为意,“我老婆打的好,她能挣回来”。

谢宝生只有36岁,在师兄中只能算个“师弟”。他的年轻说明了一系列问题,比如孩子还没上大学,房子只有一套,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他还没能把第一辆车的本钱挣回来。在成都开出租车,入行资格极为苛刻,不仅要城区户口和驾龄,司机们要获得资格都多少有些人际关系。除此,还要付出本钱,必须向公司买车,两个人合买一辆,14万元左右,第一年加紧开就能把本钱赚回来。谢宝生入行刚一年,此前他是给人刻石碑的小手艺人。“一个清明节就能挣三四万元,但是我们原来的村子被划到成都的区里来了,我就农转非成了城市户口,当了的哥。”谢宝生的爱人开了个干洗店,他不出车时也会帮帮手。但这种帮手简直太轻松了,借着给客人送东西的时间,谢宝生一样赶赴最舒服的露天茶座,素茶一杯,麻将一副。茶馆、麻将和扑克对于师兄们来说无所不在,只要不出车,他们必然前往最熟悉最实惠的场所,不拘河边还是自家楼下,“耍”是他们必修课。

因为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师兄们充分展露了四川男人对老婆的体贴。他们在家全是烹饪高手,各自会做一手好菜。“宏哥在节目里一开始就教做菜,我不知道和他学了多少。比如周日熬一锅汤,用保鲜盒放好,这个菜那个菜都能用上高汤,最后剩的骨头肉撕下来还能回锅爆炒。”王宏有足球节目、彩票节目,但最知名的还是美食。师兄们崇拜王宏,很大原因是因为王宏做得一手好菜,曾经连续两年拿到中国烹饪协会颁发的CCTV 2厨王争霸赛的冠军。黎庆模在诉说一顿中餐的四菜一汤时,精心地讲述肉圆子怎么剁最鲜嫩。这些从王宏那里多年听下来的手艺使师兄们大都家庭和美温馨,一周一次的聚会也全是拖家带口,其中不乏“换叫”(二婚),也同样拉着老老小小来给王宏看。情趣使师兄们的生活有滋有味。

“纯玩团”与“救灾军”

除了地震第二天的首场发布会上,副省长“含着泪光”提到一次四面八方驰援的出租车,师兄们很快被更有情感冲击力的救灾报道淹没。看着他们地震时期不断聚集出动的“师兄救灾军”照片,黎庆模手上端了个白色的搪瓷大茶缸,脖子上戴了个白毛巾,要不是表情平淡缺乏昂扬,简直就是多年前的工人阶级劳模形象。这都是王宏的主意,“我给一起去救援的司机师傅一点纪念品,茶缸子两块钱一个我定做的,毛巾也是,上面写着‘爱心汇聚众志成城,5·12’,他们喜欢得什么似的”。这些的哥们没有得到大范围的媒体关注,他们只是像跟随王宏出去耍一样,王宏带着个超大喇叭,一周两次,又去了一个个灾区现场送人送物。“一个缸子一条毛巾就够了,师兄们都觉得特别有意义,干干净净。”

无论是帮爱心大食堂去农村收割几万斤蔬菜,还是往偏远山村送百人份的回锅肉和馒头,师兄和家人们都是平常心态,难觅豪情。去玩,去救灾,都类似一种精神释放,“平时只能在自己那狭小的一米空间里待着,眼睛、耳朵和头脑却是自由的”。曾德元听着王宏把某个景点、某家馆子说得古今中外面面俱到,“别看我们整天到处跑,一到周末说宏哥又组团出去玩,谁也坐不住,报名都报不进去,还得私下和宏哥拉关系”。交通台宏哥纯玩团每周一次,“跟着宏哥操,少掏包包,不得挨飞刀”。连吃带玩带住还不到100块,宏哥的赞助商给了不少优惠。这些年几千个“红苕粉”司机们把成都附近的山山水水、吃吃喝喝都耍过了好几遍,“光浦江我就去了3次,每次宏哥都想出新鲜花样来”。除了近处,远处每个季节也组织,“五一”假期他们准备去芒市,“到缅甸去感受一下当富人的生活”。

“我们知道钱是怎么挣的,也不会高消费,实实在在去玩花钱又少,心里就是舒服。”在这种纯玩团建立起来的关系,平等、淡泊,本来就没有利益牵扯的同行们,总是特容易被点燃热情,投入做完就潇洒离开。地震后有很少的志愿开大货车或重型机械去映秀等地的出租车司机被公司褒奖,“估计要不是在公司报名去的,也没谁去真领什么奖”。“去灾区,就和我们平时的纯玩团一样的,没啥子理由,更没有愤怒、恐怖。”曾德元说,“四川人有句话说,袍哥人家,认黄认教,决不拉稀摆带。”谢宝生解释说,“认黄认教是四川人的性格,没有极端的感情表达,就是对什么都能够承受,能化解就化解,没有没完没了的纠缠。”基本上见到一个出租车一问,“5·12”当天晚上就去了聚源中学、红白镇、什邡的大有人在。“二话不说,能拉回来一个拉回一个,完了交车,回家睡觉。”

“人都是自私的,一地震我就想,要是我这时受了伤,别人肯定会二话不说来救我。”谢宝生说成都师兄对人都有种天然的信任,“本地少见恶性事件”。思维也是直线式,“开车的时候不能想复杂的事情,一想肯定闯红灯,还要眼观六路,看清楚前后左右上下的路、车、人,我们开车是很紧张的,可是紧张多了就枯燥,枯燥了就需要轻松有趣的伴儿”。交通台随时播路况和新闻,再加上幽默的摆谈和音乐,正是师兄们最好的伴。“我们都喜欢看报纸,每天成都要开什么会,哪里客人多,我一看报纸就知道个大概。”曾德元开了这么多年车,一次也没有交通事故,一次也没有被投诉。“师兄想事情不会很复杂,又习惯了依赖广播,广播一说哪里,干什么,马上就会反应,顺道就去做。”所以交通台搞募捐,王宏在节目里说大家捐个小学,一个小时后下了节目到门口收发室,已经接到4万元的师兄们捐款,没留下几个名字。

奔走相属的组织

黎庆模原来是一家专业运输公司的重型货运司机,还是驾校老师,但实际工资不高。“成都多少师弟都是我带出来的。1998年我入出租车行的时候就能挣3000多块一个月了,干这一行就是因为实惠。干这些年也挣了点钱。”对于收入不错的出租车行业,因为资源的稀缺,很少有人愿意转行甚至转公司。成都有121家出租车公司,真正千人以上的公司非常少,大多是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管理自由而松散。“每个月组织一次安全会,过年还吃一顿,发100块的麻将钱。没有投诉的就给奖励,减免份儿钱,所以我干得特别安逸,经理再怎么换,我都还在这儿干。”

谢宝庆那样的“农转非”很少,大多数师兄曾经供职于国营单位,曾德元以前还是领导干部,他们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阅历,当的哥以后突然享受了自由和经济的宽裕,性格上就更加愿意与人交流。车与车之间的对讲机取消之后,广播就成了大家联络的公开平台。“我去一次就认识20个师兄师弟,一勾兑,投脾气的总有几个,这样下来,我积攒了无数的同行朋友。”“王宏有约”一直是四川收听率居前几位的节目,“我最爱听人家往里打电话,王宏应答”。小杜师兄说,他当年就是因为王宏从来都以“师兄”称呼大家,而成了忠实听众。“一般问问题的都是正经问,菜怎么做?路怎么走?车怎么修?也有不正经的,问王宏,自己爱上了别人的老婆,咋办?”王宏的方式让师兄们五体投地,他说:“我阅历浅,我有个姓张的朋友懂得多,叫张学友,他说在对方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吻别》。然后就放这首歌。”

“他能把看起来很困难很尴尬的事情,几句话就化解了。这正是我们喜欢的,要得。”常年在外跑路的人,往往最需要精神上的警醒与愉悦。小杜师兄说,“我们成都人最怕互相拉扯,被别人当笑话看了。谁要打架,最好的方式不是拉开各给一顿训,而是就挽起袖子,打来,我当裁判,看谁打得好。师兄们一发现自己被置于‘呆’的境地,立马就清醒起来”。广播摸清楚了出租车司机的脾气,又能据此把内容编丰富。成都的哥按照各自喜欢蹲守的地方不同,叫点。“你哪点的?我南门点的。”后来根据大家的喜好,又编排出爱吃蹄花的“蹄花点”,或者专门等夜生活丰富的客人的香格里拉饭店“香点”。其实成都车子蹲守的概率很小,只是碰头而已,但因为这些点,大家既明确了利害,又有了更多共同语言。被这样自由的职业决定的精神状态,广播又能寻找到不同的划分方式。

“很多会开车的都是退伍军人,所以‘八一’建军节出租车司机就会去部队联欢,唱军歌,四五十岁的人唱得气壮山河;爱游泳的我们就等端午节去捉鸭子,扔200只鸭子在河里,雇几艘机动船,师兄们穿着救生衣往下扎,一手能抓好几只。”平时聚会的游戏里甚至有打弹弓、折返跑等等最简单、原始的儿童游戏,全都得到了出租车司机最认真的对待。“一个城市里的出租车就像血管里的血液,只要我们干干净净的,城市就没问题。”王宏说,“人总有毛病,可是要是总和同行在一起,就会发现邪不压正,大家永远都用一个朴素的标准评断,龟儿子呦瓜娃子马上现型。去绵竹的村子里送东西,有路人不让我们往里走,说里面会抢。所有的师兄都坚决不信,一直往里开,果然,人家整整齐齐排队来领,连水都没人多拿一瓶。”

“吃吃玩玩看起来挺简单,几万人同时收听同一个节目更简单,可人和人要是总有有福同享的感觉,到了有难同当的时候就会二话不说。”曹洪是个新入行的司机,他习惯清晨买一串香花挂在车头,到了晚间会越发香甜,他也是交通台的忠实听众。“广播让我们开心,地震时认捐篮球,我也去给孩子捐了10个篮球,168块钱一个。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有很多钱,也没有名气,但是以前宏哥组织过一次和交警一起玩的团,我也去了,我觉得我们很平等。人不过就愿意合个群,叫开了都是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没当出租车司机之前我性格挺严肃单调的,现在却是找到了组织,随叫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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