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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比诺什的中国行

2009-04-27 15:29 作者:李东然 2009年第14期
4月9日,第6届法国影展拉开序幕,开幕影片是朱丽叶·比诺什主演的《巴黎故事》,她本人也亮相在北京的开幕式现场,成为当晚红毯上最耀眼的明星。利用这次比诺什在北京访问的间隙,本刊记者得以深入采访她,窥见了她丰富的精神世界。

4月9日,第6届法国影展拉开序幕,开幕影片是朱丽叶·比诺什主演的《巴黎故事》,她本人也亮相在北京的开幕式现场,成为当晚红毯上最耀眼的明星。利用这次比诺什在北京访问的间隙,本刊记者得以深入采访她,窥见了她丰富的精神世界。

对于朱丽叶·比诺什,每个人心中都有不一样的定格。或者是《新桥恋人》里那几近失明,却依旧敢于去爱的流浪女画家,或者是《布拉格之恋》里,那个“被人放在涂满树脂的篮子里顺水漂流”到托马斯身边的特瑞莎,更有可能的是《蓝》或《英国病人》中,面对命运的变奏,内心丰富而又坚韧的美丽女子。

显然,这些角色已经让人明白,为何比诺什从不介意别人提及她的年龄和皱纹。她笑言,表演的欲望自两岁时被父母带到剧院后台的那刻开始燃起,正是四十余载的岁月,让这火种成长得炽烈、灼人。如今,头顶着“恺撒影后”、“柏林影后”,甚至“奥斯卡影后”等等耀眼夺目的光环,但说起自己,她自始至终只有“女演员”3个字,她说,当初的那份激情还在,为她保持着坚强的内心。

“对于演员,一定要有的是激情。如果是带着自己的一份激情从事这个职业,是不会注意到年龄的。我从20岁就开始拍摄电影,也自始至终保持了自由拍片的权利,不会受任何外界的影响。并且,我也只要一直能拍那些我爱的电影就足够了。我对自己说好,要活到100岁,那么到现在连一半都不到,既然皱纹每个人都会长,我为什么不能带着皱纹去笑,带着皱纹去演戏?只要明白这件事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就不再有那么多的顾虑。归根到底,我想,这还是内心够不够坚强的问题,恰是岁月给了我这份坚强。”

比诺什的选择

1985年,朱丽叶出演了影片《约会》,凭其出色的表演获得恺撒奖最佳女演员提名,以及法国电影界为鼓励青年女演员而设的罗密·施奈德奖,这已被公认为比诺什表演事业的起点。之后,《败血》、《家庭惨剧》、《新桥恋人》、《布拉格之恋》、《蓝》、《英国病人》……这个身躯娇小、目光专注,而神情略带忧郁的女孩,一次次让整个世界迷醉。

关于她,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她无比“文艺”的选片之道。当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侏罗纪公园》,以及克里斯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两份邀约同一时间摆在了她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比诺什选择做《蓝》的女主角。而这样的往事也在《谍中谍》和《英国病人》两部影片之间重演。她似乎是世上最精明的女演员,深谙名留经典与影史的成功之道,如今,再向她探寻这些往事的究竟,她却说自己的判断从来都只与心相连,却尽量不与脑相关。

“对于那些剧本的选择,我听从自己第一本能的感觉,那句‘是’的承诺,是体内散发出来的感觉。我相信身体的感觉,反而不喜欢用头脑去思考太多,不然,就不知该何去何从,能守住的东西反而会越来越少。那种来自心的判断中不会掺杂薪酬或者别人的看法等等外界因素,有时就是导演的某种眼神,或者是剧本的字里行间,就能让我的心产生判断。并且,我喜欢新鲜和冒险,不喜欢太多的重复和习惯,生活已经如此,我希望电影带给我的是全新的感觉。”

而这样分明的取舍是否也意味着对好莱坞工业体系的抗拒?比诺什却说,她只把好莱坞当成一扇生活中永远都存在着的“大门”:“你没有办法改变它,‘大门’和‘小门’永远摆在生活里,你要选择。好莱坞就是那样一种商业的、简单的电影方式,它就是存在着的一扇‘大门’,没有必要因为它的存在,而为‘小门’们难过。毕竟每个人都能选择,我也想过,或许可以去好莱坞发展事业,或许嫁一个好莱坞明星让自己的名气更大(笑),但我不会选择这样,因为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小门’!它充满未知,属于我自己,每个人要找到自己的选择,这才是生活的挑战所在。所以我不与好莱坞为敌,如果人们向往那扇门,那就走去吧,整个世界摆在我们面前,每个人都可以自己选择。”

比诺什也毫不否认她对“小门”的坚持,与在法国电影中经历的成长密不可分,至今,在她心中,法国电影仍旧意味着一切:“它很美,很丰富,有艺术电影的原创性,也有作者的电影传统,是最有创造力,也是能留给大家反省和思考余地的电影。它没有刺激的商业符号,但还是能相当容易地被人们识别出来。法国电影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它让我领略了,演员和导演在一起,充满探索性的合作方式。至今,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方式。当有一个法国导演来找我拍戏,我总是非常开心,甚至无法拒绝,因为这不同于好莱坞的电影体系把明星当成一个卖点和符号,而更像来自家人以外的一个人的关注和喜欢,既难得又纯粹,这最叫我感到快乐,是很特别的感受。”

而对“大门”视而不见的原因,比诺什说,她对好莱坞商业电影成功的秘诀与类型并不感兴趣,并且拍电影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是在想电影在票房上能有怎样的成功,相反,她只在乎得到新鲜的体验和感受。

“当我选择一个剧本或者导演的时候,关心的是这个剧本究竟能给我带来什么,能叫我有什么新的感觉。一般这样的要求在好莱坞的大片中是很难达到的,在那儿,能学到的太少,充满了重复的意味,那种电影里的技巧和人物都是僵化的。我喜欢自由的状态,有些电影从工业上来说也许没什么意思,但是也许导演的工作方式非常有趣,或者能让演员得到新的体验。我也不会完全拒绝尝试,比如在法国,一般的文艺电影成本低,只有一部摄影机在拍摄,但是到了美国,就有4部或者5部摄影机一起对着演员,我觉得可以试一试,但如此而已。”

表演、绘画、舞蹈、诗歌,另一种选择,另一种冒险

已过不惑之年的朱丽叶·比诺什,每谈及自己表演事业的成功,首先强调的都是法国电影的优越,之后才把成功归于自己的感性。而总结起其中的心得,她说表演就是在生活之外进行的另一种选择,是接近自我的精神冒险。在她看来,无论自觉与否,每个人都在生活中寻找着自我,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究竟要找的是什么,恰恰是那些时间的流逝、情感的付出,还有那数不清的遭遇、挫折、悲伤、喜悦等等,或许一点点地能让我们接近那个目标。表演的魅力就是浓缩了这样的过程,并且能从中感受到那种生活中所感受不到的选择与控制。

“我觉得作为演员,首先需要变得坚不可摧,才能得到释放和唤醒,才能敞开自己。之后,你能坚强,也能柔弱,可冷漠,也可温暖,你能成为任何一种人。虽然生活中也能这样做,但与之不同的是,生活里的那些选择和情感可不那么受控。比如当你感受到嫉妒,确实没人主动去感受嫉妒,那可不是舒服的感觉。但你往往没办法控制,你或许也能略想想,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感觉?但情感来的时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但在表演里,这就更像是一种选择,对演员来说,情感就像是画家的颜色。画家需要大量的色彩去绘画,同样,演员需要丰富而真实的情感去表演。你经历得越多,你的颜色就越丰富,所以我说是岁月教我成为各种各样的朱丽叶特,但我知道,自己又哪一个朱丽叶特也不是,因为我相信内心深处的自己是那些情感之外的,我喜欢探寻自我的精神冒险,表演是接近的方式,是重要的一部分。”

那么精神冒险的另外部分?那时时被放在嘴边,作为比喻去解释一切的绘画就不能不提。熟悉比诺什的影迷,极少会对比诺什的绘画感到陌生,甚至总有一些人,把那些由她自己设计和绘制的“比诺什电影海报”收藏得竭力而精心。事实上,早在拍摄那部运途多舛的《新桥恋人》时,比诺什就已经拿起了画笔。当年那部影片的拍摄间隙有9个月之久,对于其他的演员,面对这样漫长无聊的拍摄间隙,怨声载道也在所难免,但就是那9个月,给了比诺什在画纸上展开另一重人生的机会。

如今,如果没有追问,比诺什对绘画谈得很少,而我们所知她的画展,10年来,似乎也只有2006年在她母亲的故乡——波兰南部的琴斯托霍瓦举办,并由她的母亲代为揭幕的唯一一场。此行中国,比诺什带来了新书《眼中的肖像》(Portraits-in Eyes),那是一本沉甸甸的厚册子,一页页的画作和诗稿中,不难感受到,一位性情女子笔下的力量和激情。

相比于绘画,比诺什更愿意讲述她的舞蹈。她说,终于如愿,把去年9月首演于伦敦的现代舞剧《我之深处》(In-I),完整而充分地带到了中国。

这部《我之深处》是比诺什与孟加拉裔英国编舞家阿库·汉姆合作的作品。经朋友介绍,比诺什去观看这位年轻编舞师的演出,随即被这个年轻人利用现代舞语言,对当下人心理状态的探索与呈现深深震撼,她与阿库·汉姆进行了一次长谈,一个合作意向就这样诞生了。43岁,从没有舞蹈表演经验的比诺什,就真的决意把自己放在舞台上,甚至当即定下了目标,“要把自己的身体练就成令人信服的自我表达工具”。

《我之深处》中,比诺什用身体给出的内心主题是“你敢爱么?”跳着跳着跳到了44岁的她。如此丰富的人生中,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她的答案是满足对精神冒险的渴求:“舞蹈、表演、绘画、诗歌,它们没有先后优劣之分,对我的内在是完全相同的,都是心灵与外在世界的连接,舞蹈的挑战只在于完全用动作完成了这样的连接。但有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舞蹈不过就是在空气中画画,跳舞之后,每当拿起画笔,我感觉到自己是在画画,但也是在纸上舞蹈。诗歌也一样,它们都是我找到的工具而已,对内心来说,它们是同样的输入过程,是得到能量的方式,形式上的区分,或许因为介质上不尽相同,本质上却无区别。在上个世纪,电影是它们中间最流行的那一个,所以我就成了电影明星,但刚刚开始的这个世纪或许就不是这样,电影没准成为第二位的。谁知道呢?反正我都准备好了(笑)。最重要的是对于我自己的内在而言,那些被看、被展示、裸露自己的精神冒险才是真正的挑战,这是我所需要的。”

中国行

朱丽叶·比诺什1964年生于巴黎。父亲让-马利·比诺什是剧院导演,也是个雕塑家,母亲莫妮克·斯塔莲是大学的文学教师,也当过演员,这算得上纯粹的文艺世家。从小,比诺什就渴望银幕生涯,也如愿被赫赫有名的法国国家戏剧学院录取。但在这所“很难考”的学校里,比诺什不快乐,最后甚至要“逃”出其中。她说,自己对表演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而与之相通的还有她对于神秘东方的想象,“从12岁起,我就盼望到中国度过一个美丽的春天”。

其实,与大多数西方人一样,比诺什对于中国的最初认识,源头仍旧是在西方社会声名远播的中国医学。在一个针灸师朋友的家里,她偶然读到了《黄帝内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古老神秘的东方文化。

“我觉得这些都非常神奇,西方人总试图把精神和身体分裂开来,但是中国人不是这么认为的,你们强调精神是离不开身体的,包括那些穴位、气血的说法,我觉得非常有道理,这是非常神奇的哲学。于是我开始搜集有关中国哲学的书籍,读古老的阴阳学说,也去读老子、庄子,比如庄子,那真的是大智慧和大幽默的人,去读他的作品,真的会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这些都非常的吸引我,我就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个国家。”

带着这样的渴望,比诺什开始寻求与东方导演的合作机会,而当时侯孝贤也正在巴黎筹备自己的新作《红气球》,如她自己形容,这是注定的机缘。虽然彼此都是初次合作,甚至基本的语言交流也需要翻译的支持,但比诺什给出的评价惊人:“出乎意料的性高潮。”

“在我看来,侯孝贤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道家学说的信奉者,他把这种精神完全运用到了工作中,他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自由。他常对我说:‘这里10分钟,你就跟着感觉走吧。’既不苛求,也不较真,他不去追求一定怎样的完美,反而给演员更多的空间,让我感受到责任,感到自己的创意和信心都被激发起来。对我而言,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拍摄经验,比如在侯孝贤的片场,几乎都没有走位,也没有经历录音师、摄影师一遍遍的调教,有时候等不及走片,我已经在表演,这样拍出来的作品,确实免不了一些因即兴而来的不完美,但这何尝不更加接近于生活的本质?西方哲学的控制欲总是太强,总是在和自己较劲,而这样的拍片体验就像是给我自己的心里打开了一小扇门,是一种思想方法的改变,这不关乎孰是孰非、孰优孰劣的问题。倒是这种思考方向上相互借鉴和交流的过程真是非常美好。”

或许,正是因为侯孝贤打开的这扇门,让更多的中国电影在比诺什的心里安营扎寨,谈及它们,比诺什如数家珍,其中,贾樟柯和姜文是她一遍遍反复提及的名字。

“我觉得贾樟柯是中国时代的记录者,我从不质疑他在欧洲所获得的那些荣誉,他的电影能叫人一眼就从别的亚洲作品中识别出来。做电影与票房之间,还有与那些奖项、荣誉之间的事情,永远是一场战争,就和人类祖先的丛林战争一个道理。我觉得很难得的是,他能成为那样一位明智而理性的观察者,并且为那些属于中国的、跨时代的转变,提供一种感性的表达形式,使之成为一种镜像,一种见证。并且,一直以来,我在贾樟柯身上也能看到侯孝贤的影子,我觉得这是所谓的东方美学,但有时也觉得他的作品中不乏欧洲导演的气质,他让我想到‘亚洲的戈达尔’。还有姜文,当我看到这个人,和这个人讲话,我就能感觉得到这个人身上能量的充足,虽然我只是看过他的一部电影《鬼子来了》,但已经很确定想要和他合作的愿望,我希望能从他的身上分享到这种能量。”

从在电影里一步步接近中国,到真正走入其中,比诺什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中国的现代化、北京和上海的国际化,仍旧叫她很是震惊。身在中国,每天的枕边摆满了关于中国历史和哲学的书籍。“在这里,我越发的热爱庄子,而且来到中国之后,也开始看更多关于中国历史的书,我对这个国家的古老智慧充满了疑问,希望这些书能尽快帮助到我。”

比诺什也说,除了自己求知上的焦虑,全球巡演与中国之行给她最切身的感受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国家保护其自身文化与传统、维持其民族独特性的艰巨和迫切,甚至越是深入中国,越是看到那么多古老而美好的事物,这种感受就越发强烈。

“各个国家的文化和传统中,都有非常美的东西,是不能轻易就放弃的。这一次的全球巡演,我到了11个国家,在这11个国家里,我看到麦当劳的黄色大‘M’无处不在,我觉得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大家真的都在慢慢被同化掉。拿中国来说,那些美丽而古老的哲学、文化、医学,绝对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暗淡。同时,亚洲女人那种独特的美感和味道也是非常宝贵的,这些都应该被保护起来。我和贾樟柯一起去了北京电影学院,贾樟柯告诉我,那里学习摄影和导演的学生一定要考试油画和素描,我听了就很震惊。十几年前就有法国艺术家开始把中国的书法和山水画运用到电影里,效果震撼人心。我到中国来,特别感兴趣的也是这个,我非常想学中国的书法和绘画,但我发现,即便在中国,如今感兴趣的人也不多了,究竟是不是真的过时我还不确定,但我觉得传统是一定要保留下去的。全球化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有些方面我们不能被动接受,我们更要反抗,不只是生活,还有艺术,不要只做那些观众能够接受的东西,也不要只去考虑市场。”

比诺什说,和那些心仪已久的中国导演见了面,并且就要和他们开始新的合作,这是中国之行的最大收获,她尤其期待的是,此次“法国之春”文化艺术节能对于中法电影合拍政策有所推动。“我不想一直待在法国拍电影,我喜欢到更多的国家工作,去看不同的国家,了解不同的文化。我觉得大家应该更有兴趣了解对方,而不应该带着畏惧的情绪去审视别人。保持住自己的传统和独特,大胆地去交流和融合不同的文化吧,这才能让我们的生命更加丰富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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