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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新生儿的非正常死亡

2009-04-13 14:01 作者:陈超 2009年第12期
北京儿童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屏幕上,画面中,一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裹在襁褓中,周围充满了各种管线和仪器。这是从天津蓟县转来的6名重症新生儿中唯一幸存的一个。3月18日、19日,北京儿童医院突然接到6名从蓟县妇幼保健院转来的垂危新生儿,“杀手”竟是妇幼保健院的新生儿病房。

北京儿童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屏幕上,画面中,一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裹在襁褓中,周围充满了各种管线和仪器。这是从天津蓟县转来的6名重症新生儿中唯一幸存的一个。3月18日、19日,北京儿童医院突然接到6名从蓟县妇幼保健院转来的垂危新生儿,“杀手”竟是妇幼保健院的新生儿病房。

没起名的孩子

“我孙子是3月16日上午11点出生的。”周孝福清晰记得自己孙子出生时的情形。一家人从浙江到河北做生意已经7年,终于盼来孙子,周孝福和老伴喜不自胜。周孝福向本刊记者回忆,临产前,自己每次都督促儿媳冯佳佳到镇卫生院做产前检查,“都是一切正常,直到16日这天大夫说羊水有点少,建议剖腹产”。

剖腹产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可孩子生下来一直哭闹不停”。周孝福说,镇卫生院的大夫告诉他,这是刚出生的婴儿有点缺氧,“很正常,到大医院的暖箱里住两天,输点氧就好了”。周孝福住在河北玉田县与天津蓟县交界处,最近的大医院就是蓟县妇幼保健院,“不就是花点钱嘛”,于是,孩子出生后1个半小时,就进了蓟县妇幼保健院的新生儿暖箱。

最初两天,孩子的情况都平稳,到18日下午,“孩子的身体有点热,医生说暖箱温度有点高”。周孝福就把暖箱温度调到26摄氏度,可是不久孩子开始不停地打嗝,他忙把温度调回去。但孩子体温渐渐升高,医生开始说没问题,可到19日下午,周孝福注意到孙子暖箱边的一个女婴也出现发烧现象,“这时新生儿的主任才过来检查,说孩子的病情很严重,需要马上转到北京儿童医院”。

周孝福说他一下着急了,“需要多少钱?”“至少1万元吧。”“好,我马上准备钱。”当天下午,周孝福夫妇和儿子周君平就跟着救护车到了北京,车上除了自己的孙子,还有邻床的那个女婴。

到了儿童医院,周孝福眼看自己的孙子被护士接过去,抱进一个小篮子里,推进了急诊室,一家三口就坐在急诊室外焦急等待。“晚上23点40分,护士出来告诉我们是感染,我马上问,能治吗?”周孝福说。那护士也许是为了宽慰他,说“应该能治好”,说完就让孩子的父亲去签字。在签字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孩子的病很严重,正在抢救,可能有后遗症。

一家人在儿童医院特护病房外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我们都商量好,不管怎样,倾全家的力量给孩子治”。周孝福内心并不相信孩子会有事,医院不让家长探视、接触孩子,一家人于是只能连夜回河北,“临走前,还给孩子买了套衣服”。

回到家里,周孝福和儿子不停地给医院打电话询问病情,医生都说还需观察一段时间。到21日上午,周君平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大夫没细说,只让家属到医院去。”全家急忙乘车赶到北京。重症监护室在急诊中心5楼,周孝福说他忐忑不安地摁下门铃,一名医生出来告诉他,“孩子上午已经发生休克,曾经停止呼吸,经过抢救暂时恢复了”。

周孝福说他问:“医生,有多大希望治好?”

医生说:“只有不到20%。”

周孝福和周君平于是犹豫了。在同样的地方,第二次家庭会议产生了一个“没有办法的选择”:放弃治疗。15点,孩子的外婆将襁褓抱出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很安静”。一家人没说话,抱着孩子上车往家里赶。“大概6点多吧,孩子的身体已经凉了。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名字、办出生证。”

致命的暖箱

北京儿童医院的接诊医生发现,从蓟县转来的6名孩子有相似的症状,精神状态差、发烧、出现皮疹和黄疸,很像“败血症”。为进一步确定感染源,医生对确定入院的3名患儿进行了血培养试验。“后来证实这3个孩子感染的都是一种革兰氏杆菌,现在证实是阴沟肠杆菌。不到48小时内,同一个医院同时转来一样高度感染的病人,我们就直接上报到医院医务处。”北京儿童医院副主任医师齐宇洁告诉本刊记者。

3月20日,北京儿童医院将这一情况上报到北京市卫生局和国家卫生部,当天下午,卫生部专家就赶到蓟县妇幼保健院。专家组检查后,蓟县妇幼保健院的书记王连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专家都到了,我们才接到通知”。王连江当时并不认为这是院内感染,他当时表示,蓟县卫生监督部门对妇幼保健院进行了一次自查,“所有新生儿可能接触到的部分,我们都进行了取样检验”,“完全没有问题”。

到3月25日,卫生部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天津市蓟县妇幼保健院的新生儿暖箱污染严重,清洁消毒不彻底。该院新生儿吸氧所用的湿化瓶没有更换,消毒液浓度也不合格。该院医务人员严重缺乏医院感染防控相关知识。”

其实,赵金雨早在上个月就对暖箱产生了怀疑,6名新生儿感染事件发生后,他庆幸自己及时将刚出生的儿子转到北京儿童医院。

赵金雨的儿子赵烁是2月26日在蓟县妇幼保健院出生的,按照村里习惯,家人要给孩子取字,“早就准备好了,字天佑,真是多亏老天保佑”。孩子出生不久,赵金雨就发现儿子哭得很厉害,身上都憋紫了,大夫检查后诊断是新生儿肺透明膜病。“说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肺部包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没完全打开,需要在暖箱里输氧96小时。”赵金雨告诉本刊记者。

就这样,赵烁住进了妇幼保健院的暖箱,床号是13。病房里有5个暖箱,顶部盖子可以打开,侧面有两个开口,正好把手伸进去给孩子喂水、按摩。“孩子刚住进去,我就发现前一个孩子抱走的时候,只换了被褥,暖箱却没有消毒。”赵金雨说他当时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大夫说过,只要在暖箱96小时后就没事了。”

最初的两天,赵烁的身体状况比较稳定,赵金雨和妹妹每天轮流守在暖箱旁。护士每天提着水壶给暖箱的湿化瓶加水,“我还问她,这是蒸馏水吗?护士回答,就是普通水啊”。赵金雨于是开始注意到,病房里几乎没有专门的消毒措施,“仅仅是用抹布把暖箱旁的小桌子擦干净”。

过了96小时,赵烁仍然没好转,到3月2日,赵金雨突然发现儿子开始发烧。问大夫怎么回事,“他们又告诉我,孩子得的是‘白肺’,先天性肺部有缺陷,只能听天由命,再观察两天,除非出现奇迹”。

赵金雨说他急了,提出转院。“可他们说那天没有救护车,还说这个病到哪里都是这样治。”赵金雨不相信,他托熟人找了一辆其他医院的救护车,当天转到北京儿童医院,在那里得出完全不同的诊断:“新生儿感染性肺炎。”经过20多天治疗,刚满月的小家伙终于转危为安,健康出院。

危险的探视

令赵金雨感到奇怪的是,在北京儿童医院他完全接触不到自己的儿子,“只能在家里等消息”,这跟蓟县妇幼保健院完全不同。

去年9月,蓟县妇幼保健院新的大楼投入使用,全县仅有两家医院有新生儿病房,妇幼保健院就是其中之一。在2楼北侧尽头就是新生儿病房,赵金雨带着孩子住进这里的暖箱时,一个病房里有5名孩子,“每个暖箱旁至少有一个家长陪护,喂水、换尿布全是我们自己来,没人告诉我们是否需要消毒”。在蓟县妇幼保健院住院的时候,甚至每天量体温都完全是家长自己做,“新生儿病房都是开放的,每天都能看到来探视的亲人”。

董胜利儿子去年底在妇幼保健院死亡,他的孩子不在这次5个死亡的新生儿中,但与赵烁和这次出事的6名孩子一样,他的儿子出生后也住进了妇幼保健院的暖箱。“刚开始说我们孩子哭声不大,住几天暖箱就好了。”董胜利的母亲马凤银告诉本刊记者。不料住进暖箱后还是持续发烧,10天后便离开了人世。

马凤银整天攥着孙子出生时裹着的红布,上边还绣着金黄色的双喜。“一看到电视里的孩子我都忍不住哭。”那时候,马凤银整天守在医院看护。“进去的时候我们还按规定穿上大夫给的外罩、拖鞋,可是我看到大家的外罩都是混穿的,也没人来洗。”等到赵金雨的儿子住进医院时,每天络绎不绝来探视的家人,连外罩和拖鞋也不用穿了。卫生部将这次事故的原因总结为:“新生儿室管理混乱并存在重大医疗缺陷。”

得知5名新生儿死亡后,董胜利和赵金雨都到医院为自己的孩子“讨个说法”,在这次发生事故的6名患儿外,他们又找到四五名情况相似的孩子。“我们只想弄清楚,孩子的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在北京儿童医院,新生儿病房外有一个玻璃墙壁的探视室,家长只能站在墙外,通过话筒叫孩子的乳名,病情更严重的,就只能通过闭路电视的视频看到孩子的状况。3月26日,赵金雨的儿子赵烁出院回到家里,“20多天没见儿子,真担心啊,不过只要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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