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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者龙文章

2009-03-31 15:08 作者:李伟 2009年第12期
3米内,一个巴掌就能煽到的孟烦了不知道龙文章是何方“神圣”,直到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评“三国”,说诸葛亮智似半妖。他觉得,龙文章也就是个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进。

龙文章

3米内,一个巴掌就能煽到的孟烦了不知道龙文章是何方“神圣”,直到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评“三国”,说诸葛亮智似半妖。他觉得,龙文章也就是个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进。

龙文章说自己是招魂人的后代,一个奇特的职业。他明白,事情应该像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回家

龙文章几乎是从天而降。

这一切都从裤衩开始,他被只有一条裤衩的“人渣”们打了一枪,然后大喊“我是你们的团长”。谁都知道这是个谎言,他们的团长是那个挥着小鞭子留着小胡子的虞啸卿。但是,龙文章说,他死了,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溃兵们与故乡唯一的关系就只有这条裤衩了——一条中国军队的裤衩。龙文章没有被打死,他要这些面目不清的人把身上花花绿绿的缅甸布扒下来,穿着中国的裤衩回家。他说不要扒日本人的衣服穿,因为如果战死异乡,收尸者会根据死者的着装把他们掩埋在一起,“和自己的同胞埋在一起,就算是回家了”。死了也不能被当做日本人。埋在敌军堆里,灵魂也回不了家。

龙文章的横空出世,让人们想起美国自由女神像下面的那段文字:“你那些疲乏的和贫困的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你那熙熙攘攘的岸上被遗弃的可怜的人群,你那无家可归饱经风波的人们,一齐送给我,我站在金门口,高举自由的灯火!”

他就像大海上的一块木板,让快要淹死的兵渣滓们重拾生存的希望。尽管他的亮相远不如虞啸卿那么光彩照人,他也没有壮怀激烈,但他说,“如果你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裤衩,也要用这条裤衩来杀死小日本”。

龙文章重复着拿破仑的话,让驴和识字的人走在队伍中间,于是他的队伍不断壮大。他用自己的坚持与精力做这支溃兵收容队的“腿”,用“回家”的愿望做动力,“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拉上走不动的,赶上臭不要脸先走的”。

他也把自己脱光,只剩一条裤衩,跳进沥青桶,高喊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召唤着每个人战友之情。他念念有词地喊着:“东北东南死了的弟兄,战死中原的弟兄,死在江浙的弟兄,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缅甸的弟兄,人间不葬天来葬。”字字诛心。

龙文章就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来历不明,仿佛是上天派来拯救濒死之人的救星。他替一群看了太多鲜血、已经对死亡麻木了的人,招回了对生命的敬重与悲悯。孟烦了对他大喊:“你骗了我们,你给了我们这些本来已经绝望的人不该有的希望,让我们明知道要死却还在想胜利,明知道要死还在想回家。”

为了不让衔尾而来的日军趁乱突破怒江天险,他打断了迷龙几乎是用命换来的连接两岸的绳索,用怒骂与羞辱激起了他们心底的血性,带着他们又杀回了刚刚爬下来的南天门,这是一场后来被虞啸卿称为“断子绝孙”的绝对以弱势对强势的拼死之战。

但是,家与国,选哪一个?

迷龙犹豫了,他想的是带着捡来的老婆孩子再去找个热炕头,但老婆给了他一记耳光。龙文章已经带着人返身而上了。

一天一夜,17次交锋,1000多个集拢来的溃兵倒在了南天门上,他们维护住了江边那群人的回家之路,保住了江对岸那些人的家园,而自己回家的梦想却阻断于怒江之边。

竹筏终于过了岸,龙文章长跪不起,他本来是要带他们回家的。

“回家”是一个太沉重的命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在这个命如朝露的年代,又是那么奢侈。

玩世如孟烦了,在庭审时被龙文章勾得思念北平的豆汁、涮肉,想着人死了魂也要回去;懦弱如阿译,豪情壮志地要带兵从缅甸打回上海;暴躁的迷龙,被一锅猪肉炖粉条撩拨得加入了远征军,尽管那是和东北的两个方向;善良的兽医,死前还在不停地找他家的钥匙。

家不仅是活人的,龙文章带着残兵们去接受川军团的旗帜。他没走向淋着雨等待已久的虞师,却转而爬上了泥泞的祭旗坡。龙文章太了解这些炮灰们了,再激昂的演讲都会被他们当放屁,他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尸骨难安。在他心中,死者已经逝去,他们的魂灵还在彼岸等着回家。

在这个意义上,让死人回家,也就是招魂。他欠着对面山上一千座坟,好在他是招魂人的后代,这就是他该干的事。

悲悯

虞啸卿说,所有的军人都该死。龙文章说,我不敢说我是军人,我没脸说我是军人,但我们只想挣扎着活出一个人形!都是无辜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给我的分内事。

龙文章带着十几个人跑回了东岸。在回答他为什么不肯成仁的问题时,先说“因为我拉出来的人还没死完”,却又立刻改口,“不是,是因为不想为死而死”。因为他知道,在一个看谁都该死的师长眼里,对同袍生命的尊重是该死中的该死。

一直在底层的龙文章懂得那些“兵渣滓”的无奈,他是从死人那儿学的打仗。他比虞啸卿更知道“一将无能”给底层士兵带来的惨痛后果,他更知道群龙无首时,随大流的选择可以抹杀多少勇气、血性。龙文章的眼里,许多事情本来可以不是这样,可是它成了这样,不是所有人都无辜,但也绝不是所有人都该死。没有人应该为他人的过失埋单。

孟烦了在给龙文章出庭作证时,淡淡地叙述他的从军经历。他冲上去了,屁股后头莫名其妙地生凉气,就他一个人在前面,其他人在战壕里乐。他也不冲了,傻瓜才第一个冲,他去煽惑新兵冲。这话虞啸卿听不懂,只会让他勃然大怒——惹了他的豪情。

在虞啸卿看来,战场上追问个体生命的价值是一件可笑的事情。这个问题也让受传统教育长大的孟烦了矛盾而不安,他不得不一次次追问父亲,是否为他感到骄傲。那些被永远歌颂的价值坐标一直以死人为标榜,比如虞啸卿的偶像岳飞和屈原。

孟烦了在经历了一次次绝望后不想再被当炮灰使,凭什么成千上万的大军里,我们永远是倒霉的那一个?“孝悌忠信”的信念崩溃了,写在墙上毫无生气。孟烦了不怕死,但他的痛苦是,就算我们是劈柴,也要发点光亮啊。当他喊着,冲啊,冲上去,杨六郎……然后就被龙文章踹倒,命令撤退。只有龙文章知道,每条命都是由几条命垫出来的。

美国人老麦的愤然离去代表了两种价值体系的冲突。他看到那些营养不良、态度不端、形如乞丐的中国士兵,就如看到一堆战争燃料,他说:“你和你的弟兄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刚死就被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

龙文章不得不跪倒在两个美国人面前乞求他们回去,他知道两个美国人可以教会他的士兵怎样打仗,或者说怎样活命。“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得好一点……我们打这仗或不打这仗也是一样的,要个答案。答案不该是死,所以我求你们,回去,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龙文章异常孤独,甚至比虞啸卿还要孤独,毕竟虞师座还有一排亲信哄抬他的价值观。但是龙文章必须自己去完成对个体生命的救赎。“我也想把生命交给你,那样多省心哪,只要你不把它当成路边的马粪。”

不应该被视为“马粪”的一样包括日本人。

被炮灰团追得走投无路的日本兵,坐在月光下的江岸上唱歌,波光粼粼、夜色温柔。如梦如幻的月夜,闻不到战火硝烟的味道,绝望地唱着那首《故乡》。龙文章没有命令进攻,他等待着这个渴望回家的日本兵自尽而死,流干鲜血。一群人陪伴着日本兵,静静地送走他最后的时光,并把他埋葬。

孟烦了只是认识到了炮灰与精英的平等——死后都是战壕里的烂肉。而龙文章的悲悯则超越了战争: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所有死者的灵魂都需要安宁。

本来的样子

龙文章究竟是个什么人?

虞啸卿也想搞清楚,但上来就卡壳了。龙文章身世起伏,四处飘零,他会说各种方言,包括满族人自己都不太会说的满语。尽管他看起来像是个没家的人,又好像到处都是他的家。他到哪里都是外地人,受当地孩子欺负。一个没有家没有故土的孩子,更渴望家的温暖,更能体味家的珍贵。

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的家,而他则是招魂人的后代。

龙文章的从军经历更像一个中国军人之耻的集合展览。他自始至终懦弱地笑着,而虞师自始至终强硬地板着,两人对着说“左右左……”他从那个“烂的拔不出来的地方”爬出来,居然还用一驼货换来个中尉当当。龙文章越是猥琐不堪,虞师座越是感觉到背后贴的那张咒符的刺痛。他就像一个化了装的成心来刺激众生的圣贤——家国沦丧你们这帮军人都干嘛了!

龙文章的身世充满了隐喻,但他的痛苦却是如此切肤。让我们再跟着龙文章重新走一遍:

“我去过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麦,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看得我目瞪口呆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脡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的长沙城。都没了。

“我没有涵养……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仨俩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

有人曾采访演员段奕宏:这么长的台词拍了几遍?他说:天天就在心里念叨啊念这些,所以就是一遍过了。

这时候,龙文章代表了一个中国人,一个抽象而又具体的中国人,他不属于哪一个省,他身上是数不清的地名。所谓“家国”就是遍地炊烟,渔歌唱晚。

沦陷之痛对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卑微的龙文章就那样卑微地站着。雪白的墙上写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失去的土地可以再夺回来,但是没有魂了怎么办?只是墙上写字有什么用?龙文章最大的痛苦并非只是家国沦丧。那个“本来的中国”已经七零八落了,而“我们倒已经苟活了六七年”,已经不知道“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拗口,也让所有人困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的样子,听起来是多么简单的一个愿望。

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孟烦了说日本人用几十年不变的战术打败了半个中国。上峰们在忙着升官发财,士兵们忙着逃命,老百姓们听天由命,整个国家一盘散沙,一触而溃。虞师座说,所有军人都该死,而唐基指着虞啸卿说,“你就是个心想事成的命”。美国顾问老麦说,官员们在谈判桌上的8个脑袋,产生16个方向。炮灰们说,大鱼大肉的时候想不起我们,壮怀激烈的时候想起我们来了。

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强大的扭力让一切变形,每个人都掉进了自己挖的那口井里。龙文章不是不知道答案。

“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的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的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做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的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这就是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是他的理想世界,尽管那个世界是充满着卑污、阴谋、人性的丑与恶、无赖与坦荡、勇敢与软弱、懵懂与聪明、盲目与理性、世故与率真……但却是有着它自我的内在秩序的,那个秩序就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但问题是,对着一群没魂的人讲秩序,是多么徒劳。

招魂

真是一群失了魂的家伙。兽医说。

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笨死的。龙文章说,死都不怕,为了个安逸。

在浑浑噩噩的等待中,龙文章带回来一个小书虫,是因为它和龙文章对于安逸这个问题达成共识。但书虫想得更远,因为“人一辈子都是要往前走的”。书虫本来要去沦陷区追随游击队,但是又怕困难。在被炮灰们嘲笑殴打后,下定决心:“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的地方,得有中国人在。”

龙文章其实是佩服书虫的,他不一定完全认可书虫的道理,但他没法说服书虫。龙文章带着孟烦了来到禅达,在一个个小巷中穿行,烦了以为龙文章要找相好的,其实龙文章找的是那个青年学生。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书虫的脸上还有血迹。书虫就像一个殉道者,他心里背诵《少年中国》,目光清澈,心底澄明。他对刚打了他一拳的龙文章说,我以为我们都是年轻人,可以交换一些彼此喜欢的东西,可你们有什么喜欢的呢,除了钱和女人。

弱小而又强大。每个人都可以把小书虫打得头破血流,但谁也无法让他的信念屈服。书虫很大度地走了,最初的几步有点蹒跚,很快地,他稳住自己的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书虫死的时候,他的游击队同伴说,他连鞋带都不会系呢。

龙文章被书虫刺激了。除了用猪肉炖粉条挖墙脚,用丝袜香皂换军需外,他的心里是否也应该有个少年中国?在“事情的本来样子”中,每个人是不是该有个强大的信念?尊重生命,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

当龙文章遇到孟烦了的父亲时,他答应了那个不近人情、不知轻重的要求——帮他把所有的书背回禅达。这些书是要用人命换的。老头子走遍大半个中国,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安放下一张平静的书桌。这同样是个高于生死的追求。

龙文章的痛苦要甚于虞啸卿。虞啸卿想的是胜利,龙文章想的是救赎。这种救赎不仅是保存炮灰们的命,他要的是一个个有信念的人,而不是行尸走肉。这也包括他自己。

他一次次去西岸侦察,以图阻止虞啸卿的疯狂计划。他想出了打开竹内连山堡垒的计策,但收获的不是快乐,而是如堕无间般的痛苦。那真是一个断子绝孙的办法。

聪明如孟烦了也恍然大悟,他怕那个“办法”再度把炮灰们推进火坑。龙文章一脸疲倦地说,我还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坟。孟烦了太了解龙文章,为了阻止龙文章说出胜利之法,他切中龙文章的软肋。他说,我看见了死人。

孟烦了的话也在提醒他,他的身边还有很多活着的炮灰,难道他就该让这些炮灰,成为南天门的新坟?骄傲的虞啸卿跪下了,他也没有松口。

龙文章走过了大半个中国,看了太多的死人,他还苟活。尤其南天门一役,回家之路,就是用死人堆出来的。每天闭上眼,睁开眼,他首先看见的,一定是那一张张死去却又无比鲜活的脸。他也许曾经想过,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死,为什么他还活着,而他活着的最大动力,就是要为南天门的一千座坟讨回债,让灵魂回家。

兽医的死让炮灰们完成了心灵的救赎。兽医是他们共同的父亲,这个最善良的人被战争撕成碎片。事实上,他的心已经死了。虞啸卿追问龙文章为什么愿意说出来,他说他再也扛不住了。龙文章逼孟烦了找回他的魂才肯带他过江。

事情应该像它本来的样子。战争不能不说为天经地义,内战不能不能说为无奈,屠杀不能被说为必然之举。人不能不回家,人不能苟活,人不能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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