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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精英的崩溃与“重生”

2009-03-31 15:07 作者:李伟 2009年第12期
虞啸卿认为,仗打成这样,所有的军人都该死,中国军人没有无辜者。包括他自己。

虞啸卿和龙文章

虞啸卿认为,仗打成这样,所有的军人都该死,中国军人没有无辜者。包括他自己。

在南天门上战火最猛的时候,他的副师座唐基充当了他的人生导师,用38天帮他完成了一次人生蜕变,改变了他以前35年的价值体系。结果很多人都死了,他却没死。

虞啸卿可以是任何一个时代的精英,他坚强、自律、务实、灵活,可以改变信仰。到100岁的时候,虞啸卿还是那么体面。

魔障

战争让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魔障”。

龙文章的魔障是欠着对面南天门上1000多座坟头,孟烦了的魔障是怎么也划不着一根火柴。虞啸卿也有自己的魔障,就是坐在街边吃了一碗面,被游行的学生贴了一张纸条——“国难当头,岂能坐视。”虞啸卿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每天都在不停地暗示自己——他应该是、也一定是“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岳飞,怎么能坐下呢?

虞啸卿的上半辈子就活在了这种强大使命感的自我暗示中,并不断以自我刺激来证明自己生存价值。

虞啸卿出场的时候,镜头扫过他的马靴,他的白手套,他的背影,最后才是一个标枪一样笔挺的正脸和一连串枪械演示。他像一只飞进烂泥里的凤凰,对于那些在溃逃中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的“兵渣滓”来说,真的仿佛看见了岳飞转世。在败兵眼中,虞啸卿是真正的渴望胜利,这可能与那些尸位素餐的将领们不一样。

虞啸卿像暴发户一般演示了汤姆逊冲锋枪、中正步枪、捷克式轻机枪。更重要的是,他向这些文盲、叫花子般的败兵发表了壮怀激烈的演讲——“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了——为什么?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的袍泽弟兄们!我只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心里想的是我的团!”

虞啸卿的意思是,把命给我,我给你们一天三顿,好枪好炮,重要的是打日本人。对草根们不需要讲什么道理,只需要简单的“信”还是“不信”。

虞啸卿出身将门,17岁的时候组织100乡勇击败300匪徒。他在战场上成长,见惯生死,杀了无数该杀与不该杀的人,累计军功升到团长。抗战5年,他亲历家国沦丧,整建制的国军投降,目睹败兵如潮,却势单力薄。现在,他需要一个自己的团。

虞啸卿拥有那个时代优秀军人的一切特征:铁血、严格、刚毅、尚武、视死如归。他跟士兵一样,一天吃两顿,以便了解士兵的体力状况;他不贪财好色,每天早上还要去山顶练刀。人们很容易敬畏虞啸卿那样的人,他出身高贵,将自己练得像一根会走的枪,忧国忧民不敢坐视;他追求崇高,追随先贤,对猥琐与污秽深恶欲绝。

美国顾问说他又狂热又迷人,是年轻的恺撒;上峰钧座夸他:东方的巴顿。

虞啸卿有自己的精神偶像——武敬岳飞,文敬屈原。这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也是他的魔障。他要他的“袍泽”们都记住,他们也要有这样的价值追求。虞啸卿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一尊神,他的亲信们也这样认为,供着他哄着他。现在,他要求这群溃兵也和他有同样的敬畏、同样的精神追求。

兵渣滓们知道岳爷爷,但那是说书人嘴里的岳爷爷和庙里接受香火的岳爷爷。他们可以被一日三餐和汤姆逊、勃朗宁吸引着,被壮怀激烈短暂地鼓舞着,但却不懂虞啸卿真正在说什么。

尽管虞啸卿很高傲,但他也不是嫡系部队,而是地方武装,副师座唐基帮完了老子帮儿子。他们也同样是个炮灰团。进入缅甸前,他还是个团长,他需要领到美国装备,需要壮大自己。唐基说,别的部队都有番号,我们没有,我们就叫虞师。所以收容站的“人渣”也是有价值的——既然人皆可为炮灰,何况“人渣”?

把人变成炮灰,然后把炮灰变成荣誉,虞啸卿认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战争逻辑。就像孟烦了对龙文章喊:我们就是劈柴;就像龙文章向美国人老麦解释的:总要有人牺牲。

这是对同一真理的各自表述,只不过虞啸卿更加微言大义。

虞啸卿说,谁的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

生死

虞啸卿进入缅甸后没多久就被打回来了,甚至连美式装备都没来得及换。日军比想象中来得快,虞啸卿还没来得及整治好江防。于是他把临阵退缩的江防营长开了刀。

怒江西岸,龙文章打断过江缆绳领着1000多名散兵打退了日军17次进攻。虞啸卿站在另一岸,看着龙文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如果对岸是他,他也会这么做。龙文章跪地请求,虞啸卿同意以半个基数的火炮支援。虞啸卿说:“这是拿兄弟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无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但是伪龙团座辜负了他的敬重,逃回西岸的举动让军令不再如山,公然欺骗长官让他军威顿失。他不得不为了军令严明而抓了伪龙团座。

在虞啸卿的世界中,慷慨赴死和保全求命是两个完全对立的选择。而且他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前提——仗打成这样,千年未有之溃败,所有军人都该去死。既然如此,区区十几个溃兵的命算什么,甚至不值几发炮弹来得金贵。虞啸卿本人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他最初战斗的人只剩他一人了。经历告诉他,家国沦丧恰恰因为军人贪生。文无屈原,武无岳飞。

死亡,在虞啸卿那里就是一个概念,是一个数字。虞啸卿可以轻飘飘说出:“请你们在西岸杀身成仁。”他每一次壮怀激烈的背后可能会埋葬无数炮灰的生命。

龙文章与虞啸卿不同,他们有完全不同的生死观。龙文章可以斩断缆绳让跟着他的1000名残兵死守阵地,保护妇孺过江,保障东岸江防;当目的达到时,龙文章不肯放弃这十几个溃兵的生命,不能无谓地当“劈柴”。死亡,在龙文章那里是具体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一座一座的坟。

虞啸卿无法理解这种悲悯,他认为这是市井的精明和算计,是应该鄙视的底层性格。日军渡江进攻时,虞啸卿亲手杀死了防守不力的主力团团长——他的弟弟。虞啸卿憎恨逃兵,他希望底层士兵能视他为“袍泽”,甘愿跟着他去冲杀,他要军心,但是得不到。所以他愤怒地归因于人渣们的贪生怕死。虞啸卿的字典里并没有“生死”二字,只有“贪生”与“成仁”。

南天门阻击战过后,当地乡绅给龙文章他们送酒时说:“我活了一把年纪才知道马革裹尸是大悲情,不是大豪情。”孟烦了在西岸侦察时,特意学了虞啸卿的话:“别扰老子豪情。”

虞啸卿认为战争是豪情,而龙文章认为战争更多的是悲情。

这也可以理解美国顾问老麦对虞啸卿的愤恨。其他人认为虞啸卿是恺撒、巴顿,但是老麦说他是个病人,应该去看医生。他认为虞啸卿就是个战争疯子,不可理喻地将那么多的生命推当“战争燃料”。

在老麦那里,生命是一个个体的存活;在虞啸卿那里,生命是民族整体的延续。

伪龙团座的表现震动了虞啸卿。他认为,千年未有之败,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但不解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甘愿听了伪团座的安排,不哗变、不逃跑、还不懈怠,守山头时死生无惧。所以他才能在江防和弹药底线之内,允诺下半个基数的炮弹,给对岸的溃兵们送行。

龙文章戏弄了虞啸卿的豪情。

他本可以像枪毙那个倒霉的营长一样杀了龙文章,这是他的军务,但“渣滓”们的表现仍令他动容——他不就是要建立一支无人退缩的铁军么?伪龙团座办到了。虞啸卿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为他所用。

家国

虞啸卿非常正式地审判了龙文章,在战火纷飞、人命如草的年代正式得不可思议。他请来了军部大员,让“渣滓”们出庭作证,甚至开庭前如旧式衙门般发出“威武”的声音。

虞啸卿渴望看到龙文章的壮怀激烈、慷慨陈词,哪怕是空负报国之志的悲凉,这都会让他觉得他们就是一类人,不仅伪团座可以活下来,还可以委以重用。

英雄不问出处是句面子话,真放到眼前,听说这个短兵相接的天才只是来自一个招魂世家,已经升任师座的虞啸卿已经把不屑摆在脸上。何况还有更加不堪的军中履历,烂得拔不出泥的部队臭名远扬,他也能背出那段不思进取到极点的顺口溜军歌。而一个补袜子的军需官,竟然懂得领军打仗,虞啸卿不肯承认那是因为他还有报国之心,懂得亡国之痛。

虞啸卿的结论是,“你精似鬼,知道自己一个人在缅甸一天也活不下去,所以就拉上一帮人”。

虞啸卿问龙文章,在哪里学会打仗。龙文章回答,死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明白了,龙文章是在溃败、死亡中学会的搏斗,只有虞啸卿不明白,或者不愿意相信。相反,他更感兴趣的是龙文章上过的那个蒙事的“军官特训班”。

龙文章如梦呓般叙述他的身世和走过的地名,足足说了30分钟。虞啸卿没有打断他。大半个中国就这么没了,虞啸卿比谁都清楚。但是他们两个人的理解却差如霄壤。

龙文章的意思是,每个地方两三个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麦、销金的秦淮河,上海的花花世界,广州的艇仔粥和肠粉,东北的老林子、地三鲜、酸菜白肉炖粉条……

龙文章眼中的“家国”的概念是如此具体:孟烦了应该在北平躲着他爹,提笼架鸟逛天桥,然后娶他爹的陈世兄的二闺女;阿译应该在上海写公文洗尿布打酱油;迷龙在东北做猪肉炖粉条吃,搂着老婆孩子唱二人转;马大志应该在汕头开一家粤菜馆,而不是现在每天把菜刀挂在屁股后头。

虞啸卿在他的絮絮叨叨的地名中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军政要员们的腐化苟且,中国军队的望风而逃、装备低劣,士兵愚昧,老百姓听天由命。所谓“家国”沦丧,虞啸卿眼中是一个死于麻木、苟且、卑微的“家国”。这更加重了他的原罪感——“所有的军人都该死。”他背后的纸条告诉他,他是一个精英,必须承担救亡的重任,当然也唯有他这样的精英才能承担。

山河破碎,家国沦丧。在龙文章那里是乡关何处的痛苦,而在虞啸卿那里则是耻辱未雪的愤怒与自责。

就像他对亲信张立宪所说,如果我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干,要么回家娶老婆,看举国沦丧。虞啸卿把自己抬到了一个太高的位置,“家国”的重任在他这样的精英身上。

在审问龙文章后,虞啸卿一定感到很孤独。他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这个跳大神的后代?为什么一个“兵痞”出身的军需官是个短兵相接的天才?当龙文章在跳大神的方中吟唱《楚辞》时,虞啸卿感到了莫大的侮辱。

虞啸卿终于还是没有杀伪龙团座。虽然亲自把他绑到法场,用枪指着龙文章的脑袋,逼得他胆小鬼一样涕泪横流,直至他要求给他一个团,他第一个冲上南天门,死在南天门。然后虞啸卿满意地收了枪,像终于报了被戏谑的孩子之仇一样长出一口气。

崩溃

虞啸卿全力开动他的战争机器,他要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装备,更多的人。上峰没有战意,他也不能坐视。

当龙文章用猪肉炖粉条挖墙脚,用丝袜香皂换军需的时候,虞啸卿也干着类似的事,而且“够上十次军事法庭”。他的想法一如既往,简单的仗自会有人抢着打,“时事艰难砥砺我辈”,南天门是他必须要扛的决战。

美国顾问老麦对虞啸卿的战备充满了气愤:“他太爱战争,生命对他不过是战争的燃料。”而龙文章为他的师长辩解:“师座焦虑太过,总也好过醉生梦死。”

虞啸卿依旧走着他的精英路线,用美国人的侦察机带回来的图片绘制地图、制订计划。他把炮灰团放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他的作战计划中根本就没有他称为“这他妈也是个团”的川军团。

虞啸卿花了近两年的心血制定了一套强硬的攻坚战,铁血无情。张立宪与孟烦了角色串演的日军与国军的模拟战,第一道防线突破后,张立宪用炮群向第二道防线发射黄磷弹,以美国飞机加载高爆汽油炸弹,将两军缠斗的阵地变为一片火海。“为国捐躯,得其所哉。”这是张立宪的豪言,更是虞啸卿的真心话。

虞啸卿赖以一战的是美国人的空中轰炸,他自己越来越多的远程火炮,以及“袍泽”们的舍生忘死。但是沙盘演习给了他当头一棒。

龙文章后来在跟虞啸卿讨论让200个人钻汽油桶时,曾绘声绘色地说,如果有一个人死亡而阻住了路,该如何如何……这个办法让人战栗,会让人觉得龙文章已经疯狂,让后面那个人用身体顶住爆炸的冲击,但如果一个顶不住怎么办?让两三个人一起顶住。战争就是疯狂的游戏,疯狂一旦开始,谁也无法阻止那种疯狂进行的脚步。要赢,只有比敌人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尽管,搏命般强攻能够拿下第二道防线,但是“我军主力三去其二”,最终的结果,虞师难逃被全歼的命运。龙文章告诉他,日本人修建堡垒的目的就是杀人。

虞啸卿彻底崩溃了,举枪自杀。他不能容忍自己两年心血换回的是全军尽没。更想不通的是,一个跳大神的后人和“兵渣滓”,在沙盘上把他击败。胜利的钥匙不掌握在精英手里,虞啸卿唯有向最“卑贱”的人下跪问计。他始终绷得像弓一样的身躯开始低下。虞啸卿能屈能伸,他渴望这场胜利,不怕死人,也无所谓下跪了。

就像孟烦了说张立宪,不是您自个儿被活活烤死,当然得其所哉。草根们想的是怎么少死人,虞啸卿想的是胜利。

蜕变抑或重生

攻击立止。龙文章的敢死队出发后,虞啸卿接到了上峰,或上峰的上峰的命令。

就像美国人老麦说的:当官的在谈判桌上,你要向东他要向西,八个人十六个方向,于是士兵们就在战场上因为混乱的指挥最终成了炮灰。虞啸卿眼前的南天门突然变为了政治游戏中的棋子,甚至国际事务中讨价还价的筹码。

如虞啸卿所说:送军部的报告都堆了一屋子了。到这里一切都是依计划行事。可谁知,军部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所有的壮怀激烈、慷慨陈词都变成了扯淡,当初有多神圣,后来就有多扯淡。张立宪负伤后自杀了,他无法理解他的“神”为什么违背了承诺,出卖了他们,不是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么?龙文章把命交给了虞啸卿,却当了“火力侦察”的弃子。

虞啸卿从一个最强悍的军人变成了最脆弱的人。他的基层军官都被唐基叫走了,辎重车被派往他处。他命令主力团发起进攻时,即使一个残疾连长都可以对他不屑。“攻击立止,团长走时早把这道命令传得无人不知了。这样过去就是送死,死了还叫哗变,连名字都要除了。这辈子对别人对自个都像发梦一般。”

虞啸卿必须做出选择,拯救炮灰们的生命还是踩着他们的尸体晋升,尽管后者有了一个更堂皇的借口——统帅更多的部队,争取更大的胜利。

政治的残酷超越了战争的残酷。在发动南天门战役前,虞啸卿是一个铁血、激昂的职业军人,他可以偏激,但他是真诚的;但现在他需要说服自己,把背叛说成人道,把自私说成爱国,把贪婪说成效率,把谎言当做更大的真理,把屠杀认为是天经地义。

唐基成为虞啸卿的人生导师,他要帮助虞啸卿完成选择。他问岳飞35岁的时候当多大的官,带多少兵,他虞啸卿又带多少兵。虞啸卿最终发现,内心真正敬佩的是岳飞手里的兵权,而不是背上刺的字。唐基解开了他35岁以前的那个魔障。

虞啸卿终于承认了自己也是个“孙子”——只带一个师的天才也就是个“孙子”。

在南天门之后,他一定会走向更高的权力,他继续说服自己,升迁不过是为了做更多的事。虞军长和虞将军还会继续说更多的豪言壮语、国家大义,这本来就是他擅长的。同时,他为更多“崇高”的目标派送炮灰,也为更多的炮灰派送荣誉。

虞啸卿活过了100岁,还是那么体面,但他的内心深处不知道有没有另一个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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