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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上的祭奠

2009-03-31 15:07 作者:李菁 2009年第12期
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犹如悬浮在虚空中,没有愤怒,没有哀怨,只是静静地凝视前方,仿佛默默承受命运赋予的一切。而在被凝固的黑白影像之外,似乎有他们诉不尽的沧桑与苦难……在这组头像面前,没有人不感受到那种内心被震撼的力量——王华沙凭借《影子——滇西抗日的老兵们》这组人物肖像,获得2008年平遥国际摄影节“优秀摄影师评委推荐奖”。

1944年,远征军的美军顾问用大型模型向中国军官讲解战争形势

“这些不到1毫米厚的纸张,其实无比沉重。”

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犹如悬浮在虚空中,没有愤怒,没有哀怨,只是静静地凝视前方,仿佛默默承受命运赋予的一切。而在被凝固的黑白影像之外,似乎有他们诉不尽的沧桑与苦难……在这组头像面前,没有人不感受到那种内心被震撼的力量——王华沙凭借《影子——滇西抗日的老兵们》这组人物肖像,获得2008年平遥国际摄影节“优秀摄影师评委推荐奖”。

“2007年,我到山西平遥参加摄影展时看了很多作品,回到云南后我一直在考虑保山有什么题材可以发掘。”想了一个多月,滇西抗战老兵这个群体渐渐浮现出来。当王华沙最终决定将镜头对准这些抗战老兵时,其实这既是出于一位摄影师对拍摄题材的职业考量,也是源于对一段特殊历史的长期关照。

保山在怒江东岸,四周群山环抱、云雾缭绕。这里曾是1944年中国远征军滇西反攻的大本营。几十年时光流逝,硝烟散尽,但那些惨烈的战争和誓死一战的将士们却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个记忆。身为保山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的王华沙出生于1955年,他的父亲就是滇西战役的亲历者。“父亲亲眼目睹过日军飞机轰炸保山的场面,到处是残垣断壁,而河流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王华沙说,虽然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那些往事即便在保山也成为被遮蔽的历史,但是,“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些历史”。从小在这样的讲述中长大,这些故事于是也根植于王华沙的成长记忆中。

当镜头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时,什么样的表现形式才是最恰当的?选定了题材之后,王华沙又陷入对形式感的苦苦思索中。他用了整整两个月,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我最后决定用脸部特写的方式,他们的故事、背后的沧桑感,都反映在脸上,形成对视者的视觉和心灵冲击。”王华沙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黑白两色去展现这些人物,在他看来,简朴而具抽象感的黑白色,会更有震撼力。

在拍摄时,王华沙用的是林哈夫大画幅相机,在照片上,每个人物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银发和胡须,都异常清晰可辨。王华沙说,为了这组肖像,他还自创了一种独特的拍摄技巧——“隐身法”:“一般的肖像都会拍到领口和上半身,而我只拍了他们的脸,把人物头像下巴颏以下,除了飘洒的胡须以外的一切画面全部隐去,把图像的视点完全集中到面部。”王华沙说,从技术上讲,“这是一次性的成功,不是后期技术处理的”。这样便隐去了一切视觉干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异常清晰地浮现出现出来,黑色的背景,更加增添了这些人物所蕴含的那种厚重感。

当这组作品被王华沙带到平遥参加摄影展时,它所引起的诸多关注已在王华沙意料之中。当地一位曾经参加过抗战的解放军老战士看到照片后深受感动,第二天约了四五位战友,他们把珍藏多年的军服找出来,整整齐齐地穿上,佩戴上自己所获得的勋章,来到王华沙的展区内,一脸肃穆地和那些影像上的老兵合影,也显示了一代军人对另一代军人超越时空的敬意。

王华沙这组老兵照片中的“老兵”,特指在60年前参加过著名滇西抗战、至今还活在保山市各区县境内的一些耄耋老人。他们多数是保山市本地人,也有四川、重庆、河南等地人,后来都定居在保山市。他们大多是被抓去当兵或者是迫于生计被家人送去当兵的,除个别人是低级军官外,多数是普通士兵。给这些老兵拍照,也是王华沙重新走入历史、走入每个命运的过程。

“这些照片拍摄得很辛苦。”王华沙确定这个主题后,找到保山市及下辖各县统战部联系后得知,在保山登记在册的老兵有368名,而健在的有160~170人左右,王华沙用一年多的时间一共拍了100多人。这些老兵大多在80岁以上,最大的108岁。让这些老人在那里坐上20分钟、半小时,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艰苦的任务。“有的拍着拍着脸色就变了”,王华沙赶紧停下来,给老人补充点东西,再接着拍。

每次拍摄前,王华沙都要先对老兵们做一段采访,聊他们当年当兵的历史、经历过的战争以及后来的生活,让他们放松,更是让他们重回到那段历史场景当中。很多80多岁的老兵对当年的经历仍保有深刻的记忆,“他们还能给我背诵军歌、规章制度”。拍摄前,王华沙从来不对这些拍摄对象要求他们的表情,但是一旦进入到情境中,他所期望的表情已经自然呈现出来。也有一些老兵,因为后来的政治运动,而使自己在内心深处对那段经历做了彻底否定,王华沙的来访和拍摄,对他们而言,似乎意味着公众社会对他们的重新接纳和认可,于是经常有些老人老泪纵横。所以拍摄当中,停下来安慰老人、为他们擦拭眼泪也是他经常面对的工作之一。

在展出的照片中,每一幅画像旁边都配有介绍老兵生平的一些简短的文字,而这些老兵的一生,似乎也被压缩在短短100多字中,但深入其中,王华沙真实的感受是,其实每一个拍摄对象的生命历程都令人欷歔感慨。

这些老兵的命运各不相同,正如他们当初也是从不同地方、带着不同目的来到这个战场的。在特殊历史时期,他们被自己无法左右的力量牵系着,迈进那个历史场景中。有投笔从戎的热血青年张子文,还有“三丁抽一”而到战场的李贵先:“家里弟兄三个,我是老三,年龄小,也做不了什么,家里穷,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就去了。每天去抬伤兵,树林大很困难,但这是任务,必须去。”84岁的保山昌宁人周朝先,“是载秧的时候被抓去的”,其后又参加解放军,在54军,到过东北、张家口、朝鲜等地作战——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怎样的一番生命历程。

王华沙说,总体而言,当年受过教育的一些老兵,到了晚年境遇会稍好一些。比如曾在黄埔军校训练过的杨洪恩,当年是一位上尉,近年来被云南、重庆以及中央一级的许多媒体采访过。还有一位叫卢彩文,中尉参谋,因为身体及受教育程度都比较好,这些年在腾冲做抗战的宣传工作。他们既乐观,又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恩。

而更多的,则是不被人知的,沉默的大多数。王华沙说,因为有些老兵当年是在遥远的大山区被抓了壮丁,打完仗后,故土难离,他们又回到了偏僻的山村。几十年后,他们的生活并无多少改变。如果说影像背后折射的是残酷的历史,而一些老兵潦倒的生活场景,则是更残酷的现实。

让王华沙印象深刻的老兵之一,是前文提到的李贵先。家住保山龙陵区的李贵先已经83岁,“一进到家院子,让我大吃一惊的是,80多岁的老人竟然还爬树砍柴”。李贵先的老伴见到王华沙时,握着他的手紧紧不放,眼含热泪。王华沙问李贵先:“大爹,那么大年纪怎么还爬树砍柴?”老人说:“我不能出问题,这个家不能没有我。”

94岁的杨玉兴是四川泸州人,曾参加过淞沪、台儿庄会战的这位老兵,如今生活在昌宁县偏僻的更嘎乡。王华沙一路颠簸、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所在的村子。杨玉兴老人住的房子非常简陋,又小又矮,远远看去,甚至“不像人住的”,屋子里面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进去之后,王华沙发现家里的地面上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事先知道有人要来采访的老人,早已兴奋地在家里摆好长条凳、烧好了水等着客人。

杨玉兴老人和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而患有智障的儿子靠捡破烂来维持父子俩的生活。这位曾经当过副排长的抗战老兵,对惨烈的松山战役叙述却是异常平静:“松山打了好久都打不下来,就把第二军的兵力一个不剩地完全调来,才收复了松山。在打仗时,哪个也不敢后退,要是逃走,马上就枪毙,必须服从军法。”

“稍纵即逝”,是王华沙拍摄这组作品后的感觉。在影像上的老兵已经有人离世,所以他有一种无形的紧迫感。“把这些曾经从那场硝烟走出来的、行将远行的面庞固定在感光介质上,则像是对那个历史的再次祭奠。”有人如此评价王华沙作品所承载的意义。如果说王华沙当初更多的是职业角度介入到抗战老兵这个群体,那么现在他更大的感受是和这个群体有了一种无法割舍的牵系。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希望能得到支持,出一本这些老兵像样的画册和文字。”此外,王华沙还希望通过这组作品,能唤起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个群体,“让他们的生活能得到些许改善”。王华沙的第二个目标,更朴实也更现实。
(感谢《影子——滇西抗日的老兵们》策展人石明、徐晋燕图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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