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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强巴”的家乡

2009-03-23 16:24 作者:贾冬婷 2009年第10期
十几岁的旺堆逃离农奴命运的时候,他也切断了与家乡的一切联系。他抛下了扎西卢布的本名,只在银幕上才回望过去。他记得,小时候生活的村子叫“普下”,藏语意为“东边最里面的村子”,再向前就是大山,无路可走——那里仍生活着无数“强巴”。

十几岁的旺堆逃离农奴命运的时候,他也切断了与家乡的一切联系。他抛下了扎西卢布的本名,只在银幕上才回望过去。他记得,小时候生活的村子叫“普下”,藏语意为“东边最里面的村子”,再向前就是大山,无路可走——那里仍生活着无数“强巴”。

兄弟

看到迎面而来的索南顿珠,我松了一口气:没找错人。一件褐色缎面的旧藏袍,戴同色系长寿帽,作为日常装束似乎隆重了点。脸上堆起的笑让那些黝黑的褶皱显得更幽深了,每一道里面都藏着历历风霜。看上去更老、更黑、更朴实,除去这些不同,他也拥有一副魁梧的身板,高颧骨、细长眼——一眼就能认出是旺堆的兄弟。

“我说没错吧。”为我翻译的贡嘎县昌果乡人大副主席边巴平措很得意。前两天在旺堆那里得知他的老家在昌果乡,电话向乡里询问,他们很快反馈:“演《农奴》电影的人?知道,知道!家在岗旦村。”当时很疑惑,旺堆明明说是普下村啊。但边巴平措的语气不容置疑。原来,几十年没回乡的旺堆不知道,在普下的老房子早已被拆除重建,成了别人的,而岗旦村是旺堆的弟弟家——村里人将血缘关系作为联系离乡者的纽带。

拉萨到贡嘎县城很顺利,顺着拉萨河和群山的蜿蜒,一路在高速公路上疾驰。50多公里外的贡嘎县城是离拉萨最近的一块平地,拉萨机场就顺理成章地选址于此,并冠名以贡嘎。但昌果还藏在两侧大山的褶皱里,要再顺着雅鲁藏布江一直走到江北岸的两山夹击处。之前江北没有路,从县城过来的人只能绕道江南,从对岸搭船,再坐一段手扶拖拉机。两年前江北一条土路贴着大山修成,到昌果30多公里路坐拖拉机却要颠簸半天,还是在没有风沙的情况下。来之前,边巴平措电话里说“路被沙子埋了,拖拉机过不来”,他的担心并不多余,漫山的风沙倾泻而下,掩埋了道路、农田,甚至河水,幸好我们的越野车可以越过这些障碍。据说,这季节的沙尘暴也叫“喇嘛风”,因为这股风是和藏历新年的“升起喇嘛”仪式一起来的。抵挡风沙的只有江岸一长溜密密的杨树林,从江岸沙滩一直伸展到山脚。狂怒的沙尘暴刮过,春天就来了。

这条路索南顿珠每年都要走一个来回,总是在藏历新年前,去拉萨看哥哥。他带上糌粑、酥油,还有特产的红皮土豆。今年却是多年来的第一次例外,因为腿疼没去。村里没电话,旺堆在拉萨就托我带个信,“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他们本是三兄弟,大哥旺堆在拉萨,二弟索南顿珠在昌果,还有一个小弟在贡嘎县吉雄镇做道班工。三人散落在拉萨周边的三角,过年时偶尔相聚。但就在前几天的藏历新年初四,传来小弟去世的消息。

索南顿珠今年75岁,比哥哥小3岁,但看上去比在城里生活的旺堆老不少。他小时候却没怎么吃过农奴的苦,只有一次旺堆生病时,他代哥哥当过几天马夫。“白天还好,晚上要给马喂三四次饲料,又累又害怕。”等到他满18岁列入农奴名册的时候,已是1953年,山南地区农奴制有所松动,家里条件也好些了,不怎么用卖力气了。他记得,当时的普下庄园管辖附近的8个农区和8个牧区,属于拉萨泽交林寺下的小型庄园,由泽交林派下来的代理人代管。1959年民主改革后,这庄园的140多亩地分给了原来的农奴,索南顿珠一家9口人,5个劳力分了15亩地、76只羊、2头牦牛。现在普下庄园已经消失了。

哥哥十几岁逃离家乡的时候,索南顿珠说他“舍不得奶奶、爸爸,不想走”。当时母亲已经去世,同母异父的哥哥没和他们住在一起。那几年,索南顿珠说他还去色拉寺给哥哥送过几次糌粑。记得有一次,色拉寺在大搞佛事,凡是喇嘛都可以领一份糌粑。他也把头发剃了,披上袈裟,战战兢兢地冒充小喇嘛,拿了份糌粑回家。逃到寺庙时哥哥已改掉了扎西卢布的本名,“那时候每一个农奴都是登记在册的,如果不改名,这个庄园主会写信给另一个庄园主,骑马追回并严惩;或者出一个价钱,换给另一家干活。永远逃不脱农奴的命运”。

突然有一天哥哥再没了消息,此后的8年都杳无音讯。索南顿珠1963年入党时要查历史,也没查到哥哥去哪儿了。昌果乡的电影放映队1962年第一次放《农奴》电影,但索南顿珠当时去支援前线了,而村里人谁也没有认出男主角就是从这里逃走的扎西卢布,也不敢认,“变化太大了”。直到1965年村书记在拉萨碰到话剧团的人才得知,乡里很是轰动了一阵。而索南顿珠盯着银幕看了又看,“看到哥哥额头上那块熟悉的伤疤,才确认”。

1968年有人从拉萨给索南顿珠带来一封信:“我从内地回来了,在话剧团。哥哥扎西卢布。”他终于见到哥哥回来,简直像做梦一样:“哥哥脸变白了。看上去非常幸福。”

明星旺堆1968年这一次回乡,前后待了两个多月,砍柴、捡牛粪、缝衣服,甚至教孩子们写字、唱歌。岗旦村61岁的村委会副主任普布还记得,旺堆晚上还给村民开会,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点架子都没有”。索南顿珠墙上的家庭相框里还留着旺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他从此再没回过家乡。

索南顿珠不时将一个牛角状鼻烟壶凑近鼻孔,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这习惯与哥哥旺堆如出一辙。他说,这个鼻烟壶是哥哥送的,他一直放在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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