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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远征:一样花开为底迟

2009-01-19 14:08 作者:孟静 2009年第2期
“有那么一句老话回顾我的经历,车到山前必有路。”说起找工作的辛酸,冯远征已经是轻描淡写,“我学表演、考电影学院没考上也没多悲痛,只是觉得我什么都够,说我形象不行,我就接受了。”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与自卑,在如今成功的映照下,像白衬衣上的墨水渍,越来越淡。

冯远征出演的电视剧《最后的王爷》剧照

冯远征这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新电视剧的发布会上,不断有人打岔要采访他、寒暄、谈事……导致我们的采访被分割成4段。他边聊边往嘴里塞着他的午饭——一个麦当劳汉堡。天气很冷,他的脸色被灯烤得红彤彤,沁出细细的汗。他掰着手指给我数他最近的工作:“《非诚勿扰》和《最后的王爷》要宣传,北京台1月要上我的新戏,另一部戏《婚变》是春节在北京台放,一会儿还要赶到片场去拍戏,《新人到中年》。最近真是事儿都赶一块儿去了,焦头烂额。”那部新剧叫《阳光普照大地》,有人问主演们:他们各自认为人生中最阳光的时刻是什么?冯远征回答说:“如果我的手机能关上一星期,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就觉得挺阳光的。”

这话听着有点矫情,但和冯远征交谈过,基本会相信他的话,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他很像德国人,严谨、守时、重承诺、不厌其烦,也许有点古板。一个电视台的小编导和同事议论:“没想到冯远征那么好说话。”可能由于太多明星稍微红一点脾气也见长,可能冯远征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的角色让他背负太久行为怪僻、表情阴森的包袱,总让人以为他不好打交道。《最后的王爷》对于冯远征就有着特殊意义——终于让人改叫他“王爷”,而不是心理变态的大夫“安嘉和”。

崎岖艺术路

“有那么一句老话回顾我的经历,车到山前必有路。”说起找工作的辛酸,冯远征已经是轻描淡写,“我学表演、考电影学院没考上也没多悲痛,只是觉得我什么都够,说我形象不行,我就接受了。”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与自卑,在如今成功的映照下,像白衬衣上的墨水渍,越来越淡。

冯远征的爸爸是北京空军的军级干部,五六岁时,他就随父母下乡,干遍了农活。在冯远征身上,看不到部队子弟的优越感。“可能我哥哥那辈优越感更强,你经历那些东西会比同龄城里孩子更成熟一些,我所说的成熟是生存能力上更强一些,会干各种活儿。西红柿、茄子、麦子、稻子怎么长的,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享受的是无忧无虑的农村生活,我没有被那段历史、大字报给污染,是在农村的那片净土上生长出来的。”回城后,冯远征进入蓝天幼儿园,在周总理面前表演过节目,那也是他在当演员前唯一的表演经历。

上中学时,跳伞队来学校招人。其他同学不想触碰听起来很恐怖的运动,故意表现得七扭八歪,冯远征老老实实地跑步、跳远,结果被招上了。他跳的是伞塔,28根绳子、4条带子勒住身体。“任何人胆再大,当你双脚离地,不着边际,被绳子挂在空中,你也会恐惧。当我跳下来的一瞬间,我是害怕,飘落过程我也是害怕的。但当我双脚触及大地时,我一下就喜欢这个运动,它太刺激了。”冯远征在队里的外号是“面条”,因为他没劲儿,只能通过刻苦训练提高成绩。于是,他的高中同学岳秀清回忆说:总在学校大喇叭里听到重要新闻,比如冯远征又获得了区跳伞第一名。

高中毕业时,冯远征必须面临抉择:参加比赛进入专业队,或者去准备高考。他选择了前者,如愿以偿得到了第一名,却被通知:“你已经19岁了,不适合进专业队。”他想回去复读,学校告诉他:只有参加高考并且分数超过360分的人才有资格复读,那年高中生也不再包分配。冯远征一下子沦为待业青年。“当时我并不痛苦,只是有一种空茫的无力感。我问自己:‘4年努力,就这么完了吗?’”

他想让身为空军首长的父亲帮帮他,父亲却丢过来一句话:“我是不会给你走后门的。”冯远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和很多“60后”一样,都有不会表达感情的父母。“他对待孩子的态度带有职业特点,不像一般老百姓有亲切感,但他内心很爱你,表达出来像上下级。我父亲没有说过温情的话,这类家庭基本差不多,父亲对孩子期望值很高,他永远不会满足,尽管你已经做得很好,说句‘不错’就算最大褒奖。这个‘不错’就是我演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

通过哥哥的关系,冯远征进了一家街道办的拉链厂当临时工。“小时候教育我们工人最光荣,进了工厂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想象。”日复一日单调重复,让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工厂。有朋友是文艺爱好者,拉他去参加文艺培训班,授课老师是瞿弦和、张筠英。“业余生活比较乏味,就报个班玩,30块钱3个月,1块钱报名费,一礼拜学两次。第一次上课挺新鲜,老师留作业,朗诵、声乐。”30块钱就是冯远征1个月的全部收入,在那届班里,还有歌手王菲。

冯远征认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辞了拉链厂的工作,靠打散工交培训班学费。1982年底,他进入“青艺”跑龙套。当时青艺很多大戏需要群众演员,每月也能挣上三十几块钱,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组织。“你觉得自己是青艺的一员了,干得挺来劲的,也可以去食堂吃饭。尤其是门口的大爷大妈很亲热地喊‘小冯,有你信’的时候,就真觉得你是这里的一员了。”可是当剧院开会、领导接见时,作为临时工的他必须回避,失落感就又在他心中浮起。他于是开始踏上曲折的考试之路。

1984年,他去考北京电影学院,蓝裤子、绿上衣的他在花红柳绿的考生中很土气。因为老师在朗诵中打断他,冯远征在唱歌时自动停了下来。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唱了?他说:“我不想唱了。”让他展现形体,他本来准备了一套长拳,却故意做广播体操应付。即使这样,他在三试中的成绩仍旧是北京市第3名。在一旁观察考生的导演张暖忻确定让他出演《青春祭》的男主角。在跳伞队时,冯远征最喜爱的电影就是张暖忻执导的《沙鸥》,他还特别盼望在电影里死去,“因为这样能让人记住”。张暖忻替他做工作,电影学院批准他在外景地云南参加高考。阳光似乎普照到了他的身上,但冯远征还是不放心,从西双版纳奔回北京又参加煤矿文工团的考试。但煤矿文工团的考试已经结束,他没赶上;更糟糕的是,电影学院他也落榜了,理由是“形象不好”。

冯远征总在强调他没有难过,最低谷的时候也只是茫然,但屡屡挫败带给他的伤害总归不是春风拂面。考“中戏”他也失利了,有一次考试中老师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拉链厂。老师叹气:“你还是回去做拉链吧!”冯远征在不得不离开青艺后,有一段时间百无聊赖,天降暴雨,所有人都在躲雨,他撒开车把冲进雨里,旁边人冲他喊:“牛逼!真牛逼!”“我特高兴。”他说。

回到《青春祭》剧组,他知道戏拍完,他又要待业了。他第一次给父亲写了信:“尽管没上电影学院,但我还是要继续干表演。中国有句老话,不撞南墙不回头。我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30岁就是南墙,那会儿就算撞了南墙我也不会哭,我会欣慰地笑,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1985年报考“人艺”学员班时,冯远征有了影视表演经历,他也被失败打磨得麻木而坚韧,没有太多惊喜。“我觉得也该考上了。”这次终于有人不追究他的形象了,相反,他的瘦弱和文气在老导演夏淳眼里成了块宝。夏淳默默地观察,为复排大戏《北京人》寻找合适的曾文清。“我是人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文清,有一版是蓝天野老师演的,这当然是一个很大的馅饼。”夏导排戏非常细腻,仅仅一个撩门帘的动作,就让冯远征排了一上午。夏导说:我希望你明天穿一双布鞋、留一个分头来排练厅。后来冯远征才明白:分头用来增加年龄感,脚上的布鞋自然而然使行动变得蹑手蹑脚。

漫漫成名史

在学员班的时候,有一位德国西柏林高等艺术学院表演系来的教授路特·梅尔辛,传授格洛托夫斯基表演方法。格洛托夫斯基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学生,他的表演方式在人艺的学员班莫衷一是,直到现在也有同事并不赞同这种方法。“斯坦尼在生前解决不了的东西,他通过一个简单的热身方法,把32个动作——和瑜伽、气功有很大关系,放在表演、发声里面,就是用了很简单的生理刺激方法,让一个人达到放松。我说起来可能云山雾罩。”梅尔辛老太太在一个班里只瞅准了冯远征,“可能她觉得我执著,有点德国人的精神,每天上课都会有进步”。从1986到1988年,她一直游说他去德国留学。“出国在别人看来挺难,对我特简单,就出去了。”其实他不想出去,直到他相恋3年的女友向他提出分手。“当时我的世界一下子天塌地陷,我没有心理准备,我还沉浸在对婚姻的憧憬中,我的脑子真的转不过这个弯来。我整夜无法入睡,连灯都不敢关,半夜爬起来能喝掉一整瓶雀巢咖啡。后来我大病一场,万念俱灰,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无可留恋,决定出走德国。”

冯远征在德国就住在老太太家里,老师告诉他:市里电话可以随便打,如果打到中国,必须告诉她。冯远征早就自己买好了电话卡,自尊心很强的他听到这话很难受。他原本的学习计划应该是5年,只进行了两年他就受不了了。“做演员你必须回来。”不然就是改行,在德国娶妻生子。老师因为他的归国伤透了心。

机会这时不会再像《北京人》那样降临了。“我从离开中国直到重新站到人艺舞台上,相隔了8年。”这期间,他拍了不少影视剧。“我人生第一次的转折点是《青春祭》,那部戏让我跨进了艺术圈。真正让更多人知道我,是1992年的《针眼儿警官》,真正使我最大的转折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最后的王爷》则是让我改变了冯远征是‘安嘉和’。”

在这期间,他并非没有演过不错的戏,可惜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冯小刚在上世纪90年代一心想拍正剧、大悲剧,在《一地鸡毛》、《情殇》赔了本之后,他导演了电视剧《月亮背面》,讲述两个大学生在卷进经商大潮后,沦为两个骗子。冯小刚找过姜文,后来不知为什么找到冯远征来演。“那是经济发展时期,人的心态有些变化,当他们挣到钱时,他们选择扶贫、捐款。那个时代混乱,倒汽车、房产,开始由被动变成主动,主动又希望回到被动,已经没办法推着往前走,走向毁灭。那戏教育意义挺好,我做生意的朋友一夜看完,嚎啕大哭,想起自己的艰辛。”这部只有10集的戏因为调子灰暗,没有播出。“在当时题材敏感,现在看不算什么,我们举办看片会,好几个专家哭了,有专家说:回去和儿子说,做生意绝对不能骗人。”冯远征回忆,那之后,冯小刚彻底退出电视剧领域。

同一年,冯远征又接了一部好戏——《琉璃厂传奇》,它也是国内第一部讲古玩的电视剧,可惜超前了一点,没有赶上古玩热,在公众中影响不够大。冯远征去台湾一个小镇拍戏,被老百姓认出来,就是因为《琉璃厂传奇》在台湾播过,他对此也相当吃惊。

冯远征说自己从没有争取过角色,除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投资方朱质冰通过演员周杰找到冯远征,约他在北海公园划船,讲了这个故事,冯远征一听就极有兴趣。“这个戏可以让我放弃一切,这个角色是中国影视剧根本没有过的。”男主角安嘉和是一位有心理疾病的医生,他总是怀疑妻子背着他红杏出墙,通过家庭暴力来平复疯狂的嫉妒心,甚至去杀人。可是导演张建栋希望找一个帅气的男演员,冯远征再一次因为形象落选了。制片方一直给他一点希望,告诉他再等等。他推了别的戏等着,当别人通知他不用等了,他只好接了另一部戏。当他已经去那个剧组时,这边传来消息:几个帅气男演员都不愿意演变态角色,冯远征可以来报到了。“等于把那个剧组坑了。我就说欠你一部戏,我等一部好戏,必须上这部戏。”

冯远征得了安嘉和的益,也吃了这角色的亏。很多人把他等同于安嘉和的阴狠,他是能走在街上被认出来了,却不是大爷大妈热络地打招呼,而是偷偷摸摸地对他指指点点。以至于现在冯远征还是忍不住要为“安嘉和”辩护:“所有人把他归类为坏人,这是很奇怪的事,他只是心理有疾病的人。只要他能在社会上生存,没进监狱,一般人不会说他是坏人,只是对待他妻子有问题。”所以能摆脱“安嘉和”,变成“王爷”,还是令他很兴奋的。

通常的评论是冯远征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表现了他的爆发力,他却说:“好演员不是爆发力有多强,爆发力是一个高度,最重要是控制力,度的把握。为什么能恰到好处,一个是经验,还有掌控能力,和生活经验有关系。”《天下无贼》拍摄时,冯小刚请他客串一小段,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场火车打劫,那是冯远征第一次演娘娘腔。大片不给主角以外的演员全部剧本,还要签订保密协议,不得对外泄露剧情,冯远征拿到的是两页纸。“还好这一段故事相对完整,你把这段吃透就行。总体有导演把握。”和冯远征搭戏的演员是范伟,一上来范伟就开始结巴、大舌头,冯远征有点急了:“我也开始洒狗血了,作为演员,在这个段落当中如果都在飙,那个戏会好看,如果一强一弱,尽管突出,不会好看。实际他给我很多刺激,提醒我。”

娘娘腔劫匪使得冯小刚在《非诚勿扰》里又为冯远征写了一段和葛优的对手戏,这次他走得更远,作为一个被暗示有同性恋倾向的人物,冯远征为这几分钟想了好些造型:耳钉,做失败的双眼皮一大一小,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小拇指,似怨如慕的口气。他甚至还想过画口红,后来觉得太过,放弃了。“很多人奇怪,你怎么演这样的人物?而且很像。我在生活中遇到这样人,而且和人家是好朋友,我用演员的目光去审视他、体会他。《阳光普照大地》里我演个云锦工人,我就去了解云锦知识,不能露怯;演王爷时去跟老师学京剧。我演那些很久远的人物,不能运用我的生活经历,就看很多历史书。演员可能不是一个历史学家,但应该是一位杂家,没有时间去啃大部头,但有针对性地研究一些历史还是需要的,演《张居正》我研究过万历年间的历史,演《戊戌风云》知道了很多光绪的生平。”冯远征真的非常谨慎,谈到他也看韩寒、郭敬明的小说,以了解年轻人的思路时,他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读后感。“他们打破了很多规律的东西,也是一种方式方法,像‘90后’和‘80后’又有代沟了。”他含蓄地说。

有个门户网站搞观众评选,冯远征竟然当选“最佳冯女郎”。冯远征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啊!真的?真的?最佳冯女郎啊?”他回复要回去上网查查,实在太吃惊,脸上未见丝毫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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