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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糖王”庞贵雄之死

2008-11-17 15:41 作者:蒲实 2008年第41期
这时候的糖厂正是忙碌时候。榨季前有3个多月的检修期和复检期,糖厂一般会投入300万~500万元对机器检修和更新,工人也会全部到岗。然而湛江徐闻县大水桥糖厂和雷州市雷高糖厂此时却反常地一片沉寂,查封的查封,停产的停产。这一切都因为它们的老板,广东中谷糖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庞贵雄的死亡。

4月19日,云南临沧的庶农正在收获甘蔗

10月15日15点15分,庞贵雄在其住所湛江市霞山区荣基花园跳楼身亡。他也是徐闻县和雷州市政协委员、湛江市工商联常务理事。事发后,湛江市委、市政府第二天即派出工作组驻厂“维稳”和保护正常生产,市中级法院迅速开始债权登记工作。本刊记者10月24日从湛江市委了解到,全市各级法院共受理中谷糖业集团68宗债务,债务标的额11.2亿元。但据湛江市经贸局、市糖业协会和湛江广发银行的人士估计,庞贵雄的实际负债额应该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糖王”跳楼身亡的疑惑

10月下旬的雷州半岛,亚热带的暖润在28摄氏度的气温中微微蒸腾,半岛上的湛江正在等待11月中下旬榨季的到来。地里密密匝匝的甘蔗已经过人高,只等界区内的糖厂“发票”——也就是安排好的收割时间和每户的吨数,就可以收割了。砍下的甘蔗会被运往糖厂,过秤后进入榨糖的车间,被斩切、压榨,再经过蔗汁蒸发和结晶,变成白糖,这个过程中剩下的糖蜜还可以被酿成酒精。湛江市全年产蔗1000万吨,产糖110万吨,是全国四大糖蔗生产基地之一,仅次广西、云南之后位列第三。

这时候的糖厂正是忙碌时候。榨季前有3个多月的检修期和复检期,糖厂一般会投入300万~500万元对机器检修和更新,工人也会全部到岗。然而湛江徐闻县大水桥糖厂和雷州市雷高糖厂此时却反常地一片沉寂,查封的查封,停产的停产。这一切都因为它们的老板,广东中谷糖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庞贵雄的死亡。

10月15日15点15分,庞贵雄在其住所湛江市霞山区荣基花园跳楼身亡。他也是徐闻县和雷州市政协委员、湛江市工商联常务理事。据该公司资料显示,庞贵雄掌管的广东中谷糖业集团有限公司由母公司广东中谷糖业集团有限公司、6家制糖子公司(2家在广西,4家在湛江)、一家生物技术工程公司、一家活性干酵母公司、多个甘蔗种植农场组成,企业主要分布在广东、广西、山东以及老挝。湛江4家糖厂日榨甘蔗生产能力2.3万吨,年产糖能力20多万吨,公司员工1210人,集团公司总资产18.12亿元。

庞贵雄死亡的消息传播很快,湛江的反应也迅速:徐闻县大水桥糖厂和前山糖厂、雷州雷高镇糖厂和唐家糖厂在事发当天立马被查封或停产,湛江市委、市政府在第二天派出工作组驻厂“维稳”和保护正常生产,市中级法院迅速开始债权登记工作。本刊记者10月24日从湛江市委了解到,全市各级法院共受理中谷糖业集团68宗债务,债务标的额11.2亿元。但据湛江市经贸局、市糖业协会和湛江广发银行的人士估计,庞贵雄的实际负债额应该远远超过已经登记的11.2亿元。加之公司总资产的账面数字实际清算起来一般会大打折扣,中谷糖业集团“很有可能已经资不抵债”。

庞贵雄之死和他的巨额债务似乎征兆湛江整个糖业的寒冬。从2008年3月下旬起,糖价就从春节期间的4100~4200多元一吨一路下跌,5月跌到3260元/吨,10月份继续下跌至历史最低价2600元/吨。随着新的榨期到来,糖价很可能还将继续走低。在各类原料和副食品纷纷涨价的情况下,糖价却一直不振,的确让糖业企业都面临严峻的处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糖业企业无法生存下去。本刊记者从湛江市委了解到,湛江共有22家糖厂,最大的是国有的农业集团湛江农垦局,共有10多家糖厂,目前其机器检修工作已经完成80%。与中谷糖业规模相当的民营糖业公司还有恒福、大华和四通糖业公司。记者从恒福糖业公司了解到,其甘蔗收购款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位。记者还从湛江市经贸局了解到,目前一些经营主体,包括农垦局和海南椰岛集团,有意愿收购或租赁中谷糖业旗下在湛江的4家糖厂。

恒福糖业公司销售经理黄一国对明年6月初之前的糖市都不看好。由于糖价走低和经济不景气导致的消费疲软,“糖厂今年要过一段苦日子,利润会减低,搞不好还会亏损”。但是他告诉本刊记者,就目前看,2008年正价销售的糖业企业没有多大亏损,而“没有足够风险意识的企业则丧失了挺过经济周期低潮的能力”。湛江市经贸局县域经济科的人士也向本刊记者分析,如果“老老实实做糖,企业资金应该够转”,特别是在2005、2006年,“糖老板都赚到笑得合不拢嘴”。

湛江市广发银行是庞贵雄银信渠道的主要贷款方,和庞贵雄有近10年的业务关系,庞贵雄用以质押糖的形式从银行获得信贷。记者从广发银行信贷部了解到,目前中谷集团质押给广发银行的糖多达4万多吨。质押时糖价4000多元一吨,现在跌到2800~2900元/吨,对广发银行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信贷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告诉本刊记者,广发银行向庞贵雄提供的主要是流动资金贷款,用于生产周转,而不是项目贷款。在全球金融形势的大背景下,股份制的商业银行对民营企业的贷款都更加谨慎,放贷标准更严格,但是中谷仍然获得了巨额贷款。“中谷集团是一个很大的集团,大家对它印象好,有信心,以为它有能力还钱。”这位人士遗憾地说,“但和很多民营企业快速死亡的原因一样,中谷没有给予现金流充分的重视。”

庞贵雄如此高额的债务和巨大的资金窟窿看来并不是糖业企业的普遍现象,那么其债务从何而来?是什么导致他陷入了其他糖厂并未陷入的现金流陷阱?他的资金链断在何处?他又缘何自杀呢?

开放界区内的蔗价与糖价:被挤压的利润空间

与2005至2006年4月糖价高涨时糖老板个个“赚翻了”相比,2008年糖业的确风光不再。在原料和生产环节上,上涨的甘蔗收购价把本来就因糖价走低而减少的利润空间挤成了一条细缝。从湛江市区向南,在平原和缓陵间行驶80多公里,便是县级市雷州市。继续再南下至中国大陆的最南端,是与海口隔海相望的徐闻县。雷州和徐闻都是湛江甘蔗的主产区。本刊记者分别走访了中谷糖业在徐闻和雷州的两家糖厂和其界区内的农户。

徐闻县大水桥糖厂的厂门口和办公楼贴着10月15日县人民法院的封条,留守的是几个厂里的工人和县国资委派驻的人员。工厂职工告诉记者,这封条其实是庞贵雄自杀的当天厂里人自己贴的,“和农民打交道的厂区最怕闹事”。该厂的机器检修已经完成了60%~70%,目前厂内工人都已经离开。厂房旁边花园式的办公区已人去楼空,只有一些本地或外地人赶来这里“办事”。奥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一家,这是广东中谷和青岛奥凯合资成立的干酵母工程公司,由庞贵雄出任董事长。公司的人从县政府那里获得批准,从厂里拉走了一车酵母。厂里仓库内还囤积着去年榨出的1万多吨糖,是银行的质押糖。

徐闻县国资局的余志华告诉本刊记者,大水桥糖厂原是徐闻的纳税大户,压榨量每天5000吨,另一家中谷旗下的徐闻前山糖厂是庞贵雄从另一个老板手中买过来的,每天压榨量是3000吨。“两间糖厂经营状况一直不错,前几年一路都赚钱的。”余志华对于庞贵雄为什么亏那么多钱和他跳楼同样疑惑不解。厂里倒是流行着一个说法,说庞贵雄今年炒国外蔗糖期货亏空了若干亿元,但这个说法目前得不到证实。和庞贵雄经常打交道的湛江市糖协理事长麦茂良告诉本刊记者,庞贵雄炒期货亏大本不太可能,“他的期货其实不多”。

徐闻县有“甘蔗之乡”之称,龙塘镇是县上大水桥糖厂的主要界区。然而当本刊记者来到龙塘镇时,却并未看到成片的甘蔗地。村民谭家孝递给记者一张香蕉专卖和香蕉种植技术推广的名片,“龙塘镇的村民现在都不种甘蔗了,改种香蕉和菠萝”。村民们告诉记者,上世纪90年代以来,龙塘镇几乎所有农户都种甘蔗,但这两年基本上没人种了。蔗农改种水果的原因是种甘蔗不稳定,“多的时候糖厂不要,少的时候他们就来抢”,不如香蕉、菠萝随时收、随时卖好。以前糖厂为抢甘蔗,会预付一部分钱给农民买种子和化肥,由村委会做担保,今年各种化肥价格都飞涨,糖厂也不贷款给农民买化肥了。农民对蔗价的变化看在眼里:“去年11月下旬开始收购的时候价格是285元/吨,收购分几批,卖到后面就才230~240元/吨。”12月至3月是甘蔗下种的时间,观察到价格变化的农民明白,“种甘蔗的人多,蔗价就下来了”,所以很多人都在新的一年改种了水果。倒是和龙塘镇毗邻的曲介镇和下桥镇还广泛种植甘蔗,因为这两镇以丘陵居多,种植替代农作物的余地不大,还是最适宜种甘蔗。

本刊记者来到雷州雷高糖厂时,这里虽然没有贴封条,却也停了产,只有几个职工和市司法局派驻的人员共同把守,目前机器检修的进度已经完成了70%多。雷高镇界区种植面积6万亩,年甘蔗总产量30多万吨。雷高糖厂的工人告诉记者,该糖厂1998年前是国企,一直负债经营,1999年湛江糖厂改制的时候,雷高糖厂成为湛江市第一家租赁糖厂,以年租金800万元承包给紫荆公司。2003年6月,湛江市糖厂实行全债转让,雷高糖厂以全债转让的方式被庞贵雄买下。

“厂里还欠着我们每人1万元。”工人们告诉记者。2003年全债转让时职工有300多人,厂里给每人一笔1万元的寻找职业金,加上按每年920元计算的工龄补偿一次性支付给职工。但是厂里要求留厂职工把1万元押下,“要干活就要交押金。合同每年签一次,不在这里干活就把押金拿走,继续干就继续押”。这个糖厂的仓库里目前没有储糖,“糖一出老板就拉走,从2004年起就从来不放在厂里的仓库里”。工人们也很纳闷,“听说每年都赚钱的,不知道老板把钱用在哪里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跳楼”。老板一死,厂子马上就停产,工人突然间“没活干了”,都闲着。

在糖厂的职工宿舍区,工人和蔗农带记者找到了糖厂农务科的正副两位科长。不愿透露姓名的两位科长告诉本刊记者,2003年庞贵雄在买糖厂时和农民签了3年的订单合同,2007年已经到期。今年老板没有签合同,但承诺了保底价280~290元/吨,“春节后就用大纸贴在厂房门口,农民来来往往都看得到”。当时还承诺,能种水稻的水田种甘蔗,每亩补助150元。2007年前,为了让农民种甘蔗,糖厂有时也优先给农民贷款,借给农民化肥,以甘蔗款还。但这些优惠随着2007年糖市利润减少,就已经就没有了。

这两年甘蔗的收购价越来越高,农民的赚头却并未相应见长甚至有亏。科长向本刊记者算了一笔账。首先是化肥的价格大幅上涨,尿素去年6月92元一包,今年6月要140元;磷肥去年6月21、22元一包,今年同期48元;钾肥更是翻番地涨,去年6月70~80元一包,今年得要250元。买苗、砍工和地租也都涨了价,算下来一亩甘蔗从种植到收购大概1300多元的成本。一亩地产蔗5~6吨,也就是每吨收购价至少260元才能勉强保底。科长也算了算,糖厂目前的利润空间多么小:甘蔗的产糖率是10%,按2007~2008年雷高镇250~260元/吨的甘蔗收购价算,糖厂在农民这一部分,每吨的成本是2800~2900元。加上工人工资、厂房租金和机器等工业成本,以及税收,每吨的成本是3300~3400元。在目前的糖价下,糖厂肯定赔了。而如果按照年初承诺的价格收购,30多万吨甘蔗的收购总价为8400多万元,“糖厂和政府有协议,只能向农民以现金收购”,这8400多万的现金从榨季开始到榨季结束的4~5个月非常关键,必须持续逐步到位。

雷高镇南芬村村委会主任梁盛告诉记者,前几年糖厂与雷高镇的农民关系不错,有钱给农民,农民也喜欢种甘蔗。糖厂还是国企的时候,镇上的甘蔗产量只有10多万吨,而今年已经涨到了30万~40万吨。但是现如今,由于庞贵雄的死亡,糖厂停产等着被收购,“一旦技术人员分流,糖厂再开张就不容易了”。而如果蔗地被分割,“甘蔗得被运到其他的糖厂去榨,机器和工人有限,原来每天榨蔗任务4000多吨的,现在只能榨2000多吨,4个月就能榨完的6个月都搞不好,那时甘蔗都死掉了,也卖不出价钱”。现在农民种蔗的积极性已经受到了打击。

湛江的甘蔗地界区管理松散导致了收购时糖厂间的恶性竞争,进一步抬升了蔗糖的收购价。湛江市糖协理事长麦茂良告诉本刊记者,湛江的界区管理沿袭了1998年市政府的“三放开”政策,即经营放开、价格放开、界区放开,反对对界区进行计划管理。甘蔗收购价每年由市物价局和糖业协会根据“蔗价与糖价联动,蔗价是糖价65%左右”的原则统一制定,但是执行起来却不是这样,不同界区的收购价格会有较大的差异。麦茂良向记者描述了收购价格在实际执行中是如何被哄抬的。“由于一些糖厂抢甘蔗抢得很厉害,甘蔗又可以自由流动,所以收购价会被抬高。假设12月20日开榨时价格是260元/吨,有两个糖厂A和B,B是底子丰厚、现金流充裕的糖厂。A厂最初为了收到更多的甘蔗,抬高10元收购价,以270元收购,甘蔗就都流向A厂。而B厂资金雄厚,可以进一步抬高到280元,甘蔗流向B。2005年底糖价高涨的时候,最高收购价达到过520元/吨。如此一来,按产糖率1/10计算,一吨糖是5200元的原料成本,加上加工费500元,税收按7%~9%计,再加上财务费用100元,成本已经到6000多元/吨。即使市场上糖价高达4800~5000元/吨,糖厂也亏本。”麦茂良感叹道,在界区管理松散的情况下,“常常是农民市场”。榨季将至,如果企业没有非常充裕的现金流储备,根本就没有任何竞争的可能性,庞贵雄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湛江糖业成本不断上升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良种比率低下,甘蔗的产糖率低。麦茂良告诉记者,民营企业的良种率只有0~20%左右,国营的农垦的要高一些,平均达到40%~50%。培育一个良种需要投入1000万元,从繁殖到推广到成为主要原料,需要10年。恒福糖业公司的黄一国向记者坦言,由于界区开放,糖厂都等着抢别人的甘蔗,“我投了,你拿去榨了,我干嘛投”。正因如此,湛江的民营企业都不情愿投入资金改进技术和提高管理,造成蔗糖糖分低、成本高。在这一点上,农垦局体现出它的制度优势。农垦局生产技术科的黄先生告诉本刊记者,农垦局土地国有,计划性强,有40多万亩甘蔗生产基地统一起来连成片,农场的职工也是工人,统一属于他们管理,有利于提高技术和稳定甘蔗收购价。

因过度扩张而崩溃的糖业“帝国”

不可否认,庞贵雄在湛江曾是有声望的民营企业家。中谷集团总部位于湛江市赤坎区广发银行大厦内,10月20日本刊记者来到总部办公室时,仍然有一些债权人聚集在办公室里,还有一些从外地赶来的人,想看看债务能不能得到处理。湛江当地的这些债权人相互之间显然都熟识,握握手,互相安慰一下。他们都是庞贵雄生前生意场上的朋友或客户,做贸易、做批发销售、做化肥和做锅炉生意的都有。“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都很无奈。和许多民营企业无异,庞贵雄的融资渠道主要是银行、客户和民间贷款。银信方面他主要从广发银行和农发银行贷款。根据他目前有5万多吨的质押糖,麦茂良和经贸局人士的估计,庞贵雄从两家银行大概贷款2亿多元,剩下的近10亿元全部从客户和民间贷款获得。

一对夫妇从广西赶到这里,他们是液汽动力锅炉管道的生产供应商。锅炉是2006~2007年榨季交付的,合同上写明按3期付款,第三期应该在2007年12月付清。前两期都已付清,但是第三期90多万元的款还一直没有付。记者询问是否在2007年12月找中谷集团打了欠条,男人才恍然想起,因为是老客户,连欠条都没有要过,就这样赊着账,如今连债权也无法证实了。下午,吴川市法院来了两个人,带来一叠债权人诉前保全的材料。翻看卷宗,除了现金贷款,庞贵雄的债务包括所欠的土地租赁款、机械购买费用、借用的化肥实物等等。“的确是生意场上信誉不错的人才借得到这么多钱。”庞贵雄一位做贸易的朋友告诉记者,他借给庞贵雄1000万元。广发银行信贷部的人士也告诉本刊记者,“中谷集团以前的信用一直比较好,这个印象起到了重要作用”。

庞贵雄的弟弟庞贵文现在担负起处理哥哥后事的责任,正忙于理顺债务和争取糖厂能够重新开榨。他告诉本刊记者,“哥哥也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做起来的”。1996年,庞贵雄做的是贸易公司,“贸易公司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赚钱卖什么”。1999年,通过贸易淘到第一桶金的庞贵雄利用湛江是重要进出口港的优势做起了来料加工。1999年,湛江开始糖业企业的改制,不久,庞贵雄开始进入糖业,租赁糖厂。庞贵雄的糖业版图在糖市黄金时期迅速扩张。2002年他以1.3亿元的价格中标成为徐闻大水桥糖厂的东家,2003年以6300万元的价格购得徐闻前山糖厂,同年以全债转让的方式买下雷高糖厂。2002年,他投资2亿元与黑龙江的张吉民和山东乐陵的曹永兴成立星光精制幼砂糖股份有限公司。

2005至2006年,他开始了更加急速和雄心勃勃的扩张。2005年,中谷集团和青岛奥凯合资成立徐闻奥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投资6000多万元生产活性干酵母,2006年3月在山东乐陵市投资2.9亿成立中谷淀粉糖有限公司,他投资1.8亿元成立海南欣茂投资有限公司。工商和税务资料显示:广东徐闻大水桥糖厂有限公司出资6748万元拥有36.89%股份,雷州市唐家糖厂有限公司出资6192万元占33.86%股份,海南威特电气集团有限公司出资3750万元占20.50%股份,其他的自然人出资占公司1%~4%的股份,庞贵雄绝对控股。2005年2月,欣茂投资有限公司与国资公司海南椰岛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海南椰岛向其协议转让共计2000万股国有法人股,转让价为5800万元。2006年1月,海南椰岛更改了《协议》,以3050万元转让给欣茂投资1000万股国有法人股,占公司总股本6.02%。2006年7月,庞贵雄又在老挝租赁约154万亩土地种植木薯,并投入200多万美元的工程机械。

这个庞大的版图,几乎只存在于庞贵雄一个人头脑中。了解庞贵雄的人都告诉本刊记者,中谷集团是一个家族制的民营企业,庞贵雄对其经理和职工这些“外人”不是很信任,每一笔款项都要亲自批。他的哥哥和弟弟都在公司内担任重要职位,但是对糖业经济的了解都并不专业。“一个人那么大的摊子,凡是都要亲历亲为,压力太大了。”庞贵文也告诉本刊记者,“对哥哥的一些事务也不是十分清楚”。庞贵雄自杀后,受理债权案的湛江法院也被中谷集团复杂纠缠的股权和债务关系弄得很头疼,却没人能够代庞贵雄解释清楚。

“帝国”因为过度扩张而越来越虚弱,最为致命的是作为血液的现金流逐渐枯萎。糖业和其他农业也一样,季节明显,季节性所需资金量特别大。麦茂良告诉本刊记者,甘蔗收购是最大的现金流压力,从11月中旬甘蔗榨季开始到来年4月需要持续的资金供给,“1000万吨甘蔗,按280元一吨计,需要28亿元,必须在4~5个月内逐渐到位。现在用现金收购农民甘蔗,不能打白条,现金流压力更大”。农垦局生产技术科的黄先生则告诉本刊记者,40多万亩的土地一年在机械设备上的投入需要6000多万元的现金流支持,这就要求公司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原料收购、生产和产品销售端的资金链对接起来,一旦销售端跟不上,资金链就会断裂。

庞贵雄的急速扩张显然是放弃现金流安全的冒险。广发银行信贷部的人士和糖业协会理事麦茂良向本刊记者坦言,挪用银行提供的周转资金乱上项目,是中谷糖业必然死亡的重要原因。恒福糖业也从庞贵雄的死总结教训,“民营企业规避风险的意识不强,没有体会到经济周期的起伏。形势好的时候不断扩大,最大限度地占有资源,风险一旦来临,资金链就会断裂”。让这种危机急速恶化的,是民间高息贷款行为。“银行的每月利息是6~7厘,而民间的钱每月利息至少2~3分。投资过大,乱上项目,什么钱都敢用,民间追债的方式是不择手段的。”糖业界的不少人都感叹庞贵雄死前被追债的不自由生活。

导致中谷崩溃的直接原因,源于2008年3月间庞贵雄对宏观经济判断的严重失误和错误判断上的决策失误。从中谷集团目前的质押糖达到5万吨看,庞贵雄做出了一个看好后期的投机决策,即前期用质押糖换现金流扩大投资,打算后期以高价卖出。庞贵雄的决策与农垦局和恒福糖业公司截然不同。农垦局的黄先生告诉本刊记者,“今年的糖一出糖就卖,10月中旬就全部卖完,糖价跌到2800~2900元/吨时卖得不多,也就1万多吨,所以平均价还是达到了3300元/吨左右”。而恒福糖业公司今年的销售也不错,基本销完,现在已经没有积压的糖。“由于后期留下的糖不多,所以即使糖价下降,对糖价总体影响也不大。”

为什么庞贵雄会做出这样的决策?这与今年3月广西的寒冻灾害和产蔗量统计数据的偏差有关。3月在海南举行的糖业会议上,公布了各省今年预计的产糖量,会议上公布的数据是,广西由于受到雪灾冻灾的影响,产量将减少180多万吨,只有800多万吨。也是在广西受灾的情况下,湛江糖协大力宣传2007/2008榨季糖市很好,要求糖老板给蔗农信心和保底承诺,鼓励农民生产。当时的糖业界也盛传寒冻灾中,广西蔗区的蔗种和甘蔗芽会被大面积冻死冻伤,有可能导致2008/2009榨季继续减产。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庞贵雄做出了一个“囤积居奇”的投机决策,决定一搏后市。

然而到了3月底,广西的形势开始逐渐明朗,蔗芽和蔗种奇迹般地没有被冻死,留种基本没有问题。庞贵雄希望能够在2008/2009榨季把囤积的糖高价卖出的计划落空了。到了5、6月份,随着榨季接近尾声,实际累计的广西产糖量竟为937.2万吨,大大超过了800万吨的预期,这说明冻灾对广西蔗糖的产量影响不大。这样,庞贵雄在2007/2008榨季一搏销售后期的如意算盘也告吹了。2008年全国的糖产量实际上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到了10月,庞贵雄质押的5万多吨糖已经跌到2800多元的历史新低,而且糖价继续看跌,他的质押糖仍然有价无市,销售不出去。这一重大决策失误,导致了庞贵雄销售端的资金链完全断裂。面对榨季来临的巨大现金流压力,庞贵雄选择了以死来获得解脱。

为什么恒福糖业公司做出了正价销售、不看好后期的正确决策呢?销售经理黄一国告诉本刊记者,广西的产糖量数据预测向来不准确,和其他省相比每年出入较大。由于广西是全省产糖,面积较大,数据比较难统计,加上一些糖厂为了避税,会有瞒报现象。因此,恒福公司每年开榨前都会去广西实地了解情况。他们自己调查回来的数据比统计的多出了100多万吨,达到930万吨。“蔗糖的圈子不是很大,我们通过省农协和大集团的农务(也就是收甘蔗的部门)的朋友了解到情况。”黄一国也告诉记者,“调查的成本很高,会花很多人力、物力和精力。但是为了避免判断失误,我们还是做了大量投入。”

调查出来的数据,在厂长会议和董事会上报上去讨论。“职业经理们做糖很多年,对市场很了解。大家一起讨论得出结论:不看好后市,提前正价卖出。”黄一国向本刊记者回忆今年3月的年度决策。他把恒福糖业的正确决策归于公司的治理结构和制度的经济:“家族的人去盯,去监督,费用其实很高。职业经理人的监督费用要低得多,因为他们对行情非常了解,与家族的人能力差别很大。”庞贵雄一个人脑中的糖业“帝国”无法媲美现代公司制度下集体决策的智慧,导致他失守多年辛苦打下的糖业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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