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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与包袱

2008-10-15 14:48 作者:钟和晏 2008年第36期
她用织物缔结和过去的关系,但是没有陷入怀旧,从缝纫这种世俗女子的长期劳作中,她编织出与今天世界的无形联系。

韩国女艺术家金守子在北京

她用织物缔结和过去的关系,但是没有陷入怀旧,从缝纫这种世俗女子的长期劳作中,她编织出与今天世界的无形联系。

金守子(Kimsooja)走在孟买街头和几个贫民窟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在世界其他任何城市从来没有见过的情景。孟买街头就像一个生活的舞台,人们在那里做饭、吃饭、洗澡、睡觉。她拍照片和录像的时候是清晨六七点钟,睡在街头的那些人开始慢慢醒来,他们刷牙洗脸做早餐,准备送小孩上学,每一个通常发生在房屋底下的日常场景公开地在街头进行着。

有些人还在蜷成一团地睡觉,身边的木柜和挂在墙上的塑料袋应该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木柜里装着几个钢精锅和塑料碗。街头的垃圾就在身边,还有几个废弃的蓝色塑料油桶。他们还在熟睡中,整个人裹在那些鲜艳又污秽的方格布里,看起来像裹尸布一样。

有一个视频是在一家叫Dubica的洗衣场里拍的,这些传统的洗衣场仍然在孟买市中心存在。洗衣工们看起来完全把自己献身于这项工作,每个人站在一个没膝的水槽里,提起一大把衣服,好像彩条的拖把,在石板上摔打洗刷,水花四溅中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在印度教文化里,种姓制度中最低等的“贱民”要为所有的人洗衣服。他们整整一生都在洗衣服。这是一种具体的仪式,净化自己的因果报应,偿还他们的业(Karma)。

正在北京常青画廊展出的《孟买:洗衣场》是金守子的第一次北京个展,孟买街头的照片对面挂着各个国家的衣服,这种狭长通道的展示方式是和贫民窟里的胡同有对应的关系。那些人拥挤的家里甚至没有足够的地方挂衣服,花花绿绿的衣服都是挂在屋子的外墙上的。

今年51岁的金守子出生在韩国大邱市,现在住在纽约,对这位如今在全世界享有盛名的女艺术家来说,孟买整个城市就像一个洗衣场。并不是她对印度的社会问题如何关注,她展示的也不是摄影或者录像的审美艺术,而是那些衣服、布料和包袱本来就是她的命题。

有一个故事是她已经讲述了很多遍的:1983年的一天,她和她的母亲一起在家里缝一块被面。当她的针穿过织物的表面,突然间有种触电的感觉,似乎身体的能量通过一根细小的针,可以连接到世界的能量,在那个瞬间,她的情感和行为突然间被衔接在一起。当时,她正在寻找自己的艺术方法论,针到织物的关系就像身体到宇宙的关系,事物和结构的基本关系就包含其中。

从那时起,大概有10年时间,她都在用布料和衣服创作作品,她用日常的、由来已久的方式来处理这些织物:平摊、折叠、包裹、打结……着迷于一块布料最基本的直线结构,针和线在织物表面的移动,被色彩鲜艳的传统织物所唤起的情感力量。旧衣服和韩国传统的被面保留了其他人生活的气味、回忆和历史,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在那里了。

大方格被面是韩国被褥的常见图案,就像床是一个关于出生、爱、梦想、患病和死亡的特殊地点,这些被面连同它们明亮的色彩和象征性图案实际上是“生和死的基本领域”。在韩国人的日常环境里,大红大绿属于新婚夫妇,花鸟蝴蝶描绘一种幸福的婚后生活,也有象征长寿幸福、快乐富有的图案撒满被面。女人们在每个夜晚打开被褥,每个早晨重新折叠起来。从缝纫这种世俗女子的长期劳作中,金守子发展了她的时空维数,所有生命的、社会的、想象的活动都包含其中。她用织物缔结和过去的连接关系,但是没有陷入怀旧,她编织的是和今天世界的无形联系。

常青画廊的入口处,一辆三轮车上,一个个圆鼓鼓的包袱堆在上面,包袱皮是中国的被面,绿底织锦缎上面有牡丹、熊猫或者麒麟送子的图案,也有蓝白格的床单布。地上还摊着旧衣服,一捆捆不知道属于谁、被谁穿过的旧衣服。对熟悉金守子作品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眼熟的场景。1995年光州第一次双年展,她的作品是《缝纫到行走:献给光州的死难者》。在一个发生过国家悲剧的地方,她把2.5吨旧衣服捆绑在一个个包袱中,放在山坡上。她让旧织物讲述它们自己的故事和记忆,这也是牺牲者的身体形象。两个月的展览之后,衣服上混合了泥土、雨水和落叶,变成尸体一样。

Bottari在韩语中是“包袱”的意思,Bottari已经变成她的标志,这种世俗的物品让她着迷,从平面到立体,只要打几个结,但是包袱打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包袱是一个临时的容器,暗示里面的东西通常没有多大价值,但对于那些离开家园的人又是绝对的必需品。包袱是四处游荡的象征,是韩国人逃离战争和贫困的历史场景的一部分。金守子也做过一个穿越自己国家的表演之旅,从北到南,从东向西,坐在一辆载有几十个包袱的货车上,访问她曾经住过的城市和村庄。从11天的旅行中她剪辑出一个33分钟的影片《包袱——卡车》,卡车上的包袱在不断地移动,而她的身体是另外一个移动着的包袱。

当缝纫被这么看待的时候,这种女性的劳作方式也可以被认为代表了所有重复性的、互换的运动,比如走路、呼吸、观看和沟通等等。金守子在日本九州表演过《针女》,她的身体平躺在山上的一块石灰石上,背对着观众。整个录像中的画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天空的自然光线和一点点微风,云彩在缓慢移动,或者有一只苍蝇飞过。

在这样持续静止不动的时间中,她的身体似乎成了自然的一部分,让观者的思绪也进入一种冥想和观察的状态,而不是忙于思考和下结论。就好像当我们在画廊里出神地注视那些孟买洗衣场工人、看着他们一次次摔打衣服的时候,或者那些在往返孟买市中心与郊区火车上拥挤得溢出来的人们,我们不会急于表示同情和怜悯。在这种状态下,金守子似乎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追问并找到自己。

《呼吸——镜子女人》,2006 《包袱》,2007

我的身体是一根针

三联生活周刊:过去你更关注时空的感知方式和个人的历史,这一次的《孟买:洗衣场》似乎有些变化,我们看到了他人的生存状况?

金守子:不完全是。我做过很多衣服、包袱的装置,用衣服象征人的身体,这些我过去作品中的主要元素在孟买街头都可以找到。所以,我想把它们聚合在一起,来展示孟买这个城市的一些本质。我从1994年开始制作视频,我的兴趣在于影像的屏幕也是一种“包裹”的方法,它其实就是三维的缝纫,是“图像的包袱”(bottari of images),其中摄像镜头起到了缝纫针的针眼作用。录像是用非物质的方式来包裹人们的现实生活,你也可以把不同的频道当做不同的织物。《孟买:洗衣场》中,我自己没有出现,不过,我的身体就是摄影机,观看孟买的现实,基本概念仍然是一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对孟买街头或者贫民窟里的那些人感到同情吗?

金守子:我在拍摄的时候很难受,可能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那实在是很悲惨的生活境况。但是,那些贫民窟里的大人小孩都很坦然、很快乐,他们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以贫困为耻的自卑感,他们总是冲着我们微笑。

三联生活周刊:你当初是如何找到和发现包袱(Bottari)的?这似乎已经成了你的标签。

金守子:每个人周围都有包袱,在我1992年把它们纳入作品前,我的工作室里就有,我把自己的衣服放在里面。后来,我开始意识到它们和我的家庭历史之间的关系,因为我父亲在军队工作,几乎每隔两年换一个地方,我们总是在不停地裹上和解开包袱。现在,我作为艺术家继续游牧的生活,这种人的移动性也已经变成当代艺术和社会的主要问题之一了。

三联生活周刊:后来,你从缝纫发展到行走、镜子、呼吸等观念?

金守子: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和缝纫的概念有关系的,这也是自我和他人的关系,把两个不同的部分缝合在一起。我所有的工作方法中都可以找到生活二元性的想法,生和死、里和外、安居和离开、物质和非物质等等。在伊斯坦布尔拍摄的《缝纫到行走》中,镜头固定不动,人来来去去,这是用看不见的方式缝纫和包裹人们。后来的《针女》项目,我把自己插入城市繁忙的街道,看着东京、上海、柏林、纽约、墨西哥城、开罗、拉各斯和伦敦等8个大都市的人们。我认为我的身体是一根针,把不同的人、社会和文化编织在一起,我什么都没有做,却显示了更多的东西。针是一个明显又暧昧不明的工具,它有愈合的一面,也有伤害的能力。它是最精确的一个点和位置,同时又可以到达虚空的维度。

三联生活周刊:长时间静止不动地站在陌生城市的繁华街头,是不是一个难耐的过程?

金守子:我每次表演持续25到30分钟,其间我只是站在大街中央直盯着前方。一开始,我很难抵御那些迎面走来的人的能量,我的身体是非常非常紧张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变得专注了,从所有的注意中解放出来了,最后我是面带微笑的,我可以看见来自后面的光线。我也不知道脸上的微笑是从哪里来的,也许那时候,我摆脱了自我意识,超越了街道人流的海洋,感觉到现实是一个整体,它并不需要更多有意的调整或愈合。

三联生活周刊:虚空的概念在你“制造空间”(Making Space)的过程中很重要吗?

金守子:我对虚空的兴趣在于和“阴阳”有关的负空间关系,作为一种吸入和呼出的方式,这是生命呼吸的自然过程,用色彩和呼吸的组合来“制造空间”。在我的视频《呼吸:无形的镜子/无形的针》中,呼吸元素以数字彩色频谱出现。在《织布厂》中配的是我自己的呼吸,以不同的速度和深度,而且伴随哼唱。这些都是和“表皮”、“缝纫”、“包袱”等概念有关联的,我的想法是,一面镜子是另一种缝纫的工具,它是一根展开的针,它连接了自我和对面的另外一个自我。镜像就是缝纫,而缝纫归根结底是呼吸。

三联生活周刊:2000年的《洗衣女——印度亚穆纳河》和今年的《孟买:洗衣场》有什么关系?那个洗衣女代表什么?

金守子: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女人,我是无名的,我可以是任何人,这是为什么我总是背对着观众。我用“洗衣女”这个标题,因为那里正好是靠着水葬场的地方,亚穆纳河面上飘浮着鲜花和残骸。当我面对河水的时候,事实上我是在注视着那些无名氏的生和死,河面就像现实的一面镜子。我站在那里差不多有一个小时,静静地注视着河水,因为太专注了,我感到完全迷惑了,我对时空的感觉完全混淆了,是河水在移动还是我自己?我不断地问,当时我的思维状态就像一个针眼,我后来再没有这样的体验。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世界各个城市完成作品,一般你是怎么工作的?

金守子:不是一大帮人,我会有一位照片摄影师和一位录像摄影师,有时候他们带助手。绝大多数时候,我总是独自在世界各地旅行,然后在当地通过互联网寻找摄影师。

三联生活周刊:其中最困难的是什么?有什么特别需要克服的障碍吗?

金守子:总会有些困难,尤其是我在拍摄《针女》的时候,都是在世界上最贫困、复杂和动荡的城市里,那些发生政治和宗教冲突的地方。比如哈瓦那和里约热内卢,充满了暴力,我在贫民窟总是听到枪声,很多人身上都有枪。尼日利亚拉各斯、尼泊尔加德满都、也门萨那等也都是很危险的城市。我们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全球化的社会里,可以自由地到处旅行,其实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三联生活周刊:你会感到恐惧和孤独吗,尤其当你独自旅行的时候?

金守子:当然会。不过,当你处在那些冲突中时,你来不及害怕,你只会本能地行动和反应,从那里存活下来。我总是当时不觉得什么,事后想起来后怕得要命!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继续各种实践的决心从哪里来的?你看起来是很纤弱的女人。

金守子:我确实很想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我是谁、我们是谁,我不断地追问更深的问题,对我自己和世界。我对人的状况感兴趣,我希望能够亲眼目睹,虽然艺术家也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力量。

三联生活周刊:缝纫也是过去中国女子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内容,但是现代人似乎完全失去这项技能和关联了。

金守子:我觉得也许现代女孩是在用电脑、网络、手机等做“针线活”,把彼此缝纫在一起,这只是不同的工具和时代而已。

三联生活周刊:现在,你对生活和工作的期待是什么?

金守子:最终我期望能够熄灭我所有的能量,不再创作任何艺术。我就是本来的我,一个能够自我满足的个体存在,这将是我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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