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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2008-09-16 12:31 作者:苗炜 2008年第35期
这个海边的顿悟让古洛夫回到莫斯科的时候开始不适应,他发现,被银行、俱乐部所缠绕的正常而体面的生活是乏味的,他的隐秘生活才有乐趣和热情。目标和尊严定义着我们的社会生活,但除此之外,我们也从来不放弃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100年前,确切地说,1908年10月14日,英国作家福斯特的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A Room With A View)出版,看得见风景,其实就是要求有个view,露丝小姐到佛罗伦萨度假,她希望打开房间的窗,就能看到阿诺河。旅馆主人没能安排好她的房间,年轻的乔治先生则把自己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换给露丝。按照现在的说法,乔治他们得到了“海景房”或者说“豪华房”,露丝被安排的则是“山景房”或者“标准房”,两者之间的价格相差悬殊。

至于通过一扇窗户到底能看到什么?为什么view能带来如此大的价值?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我们选择一个最为矫情的说法。卡夫卡写过《凭窗闲眺》与《临街的窗子》,在他的日记和信里,能找到这样的段落:“一个大大的窗户,而我就坐在窗前的桌子前面,窗外是非常开阔的空间。在夕阳西沉的时候,可以静静地睡在那里,而不必去担心光线与眺望的烦累,同时还可以不受外界的影响安静地呼吸。”他还说:“假如没有开阔的视野,假如无法从窗子那里看见一大片蓝天以及远处的尖塔,假如眼前没有空旷的土地,没有这些我就会变成一个不幸的人,一个沮丧的人。”

从100多年前开始,度假就是一种身份的标志,它也很快就变得普及,在《世界人权宣言》里甚至规定,人有度假的权利。等弗朗西丝·梅耶斯来到托斯卡纳度假的时候,她决定买下那里的一栋废弃的房子,这栋房子也成就了她的小说《在托斯卡纳艳阳下》。在小说中,一个婚姻破裂的美国女人,在意大利的乡村风光中找到了自我并收获新的爱情;现实生活中,梅耶斯教授和她的丈夫埃迪一直和谐相处,他们写了多本旅行著作,经常很是欣慰地提到“我们在托斯卡纳的家”。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风靡世界,许多人到托斯卡纳旅游的时候,会去专门看看梅耶斯的家。当然,如果经济实力允许,谁都想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置业,买一所房子。

人为什么喜欢度假呢?又为什么喜欢跳出固定的生活节奏,在郊区或者在更远的风景地买一间自己的房子呢?几乎每个人的答案都是,要透口气。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带叭儿狗的女人》把我们带到黑海海滨克里米亚休养地雅尔达的一处海滩上,一位少妇带着一只白色的丝毛狗出现,接着就是男主人公古洛夫登场,两人在海边相遇,他们逃离的日常生活是“乏味的”。等他们坐在海边,“白云静静地停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悄然不动,蟋蟀在唧唧地叫,从低处升起大海单调而低沉的声音,现在它响着,到我们不复存在时,它仍将发出如此淡漠、空洞的声音”。小说描述古洛夫的感受:“海洋、大山、云朵、辽阔的天空——给他慰藉,使他心醉,他想,只要你认真思考一下,世间的一切,除了当我们忘却人生更高的目标以及我们做人的尊严时所想和所做的事情以外,都是真正美丽的。”

这个海边的顿悟让古洛夫回到莫斯科的时候开始不适应,他发现,被银行、俱乐部所缠绕的正常而体面的生活是乏味的,他的隐秘生活才有乐趣和热情。目标和尊严定义着我们的社会生活,但除此之外,我们也从来不放弃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父亲在地中海海滨租下了一座极美的白色大别墅。还在6月份天气刚转热时,我们就渴望上那儿去住了。别墅孤零零立在一个岬角上,俯临大海,与大路之间隔着一片松树林。一条山羊走的小道一直下到一个金色的小海湾。海湾边上立着棕红色的峭壁。海水就在海湾里晃荡。”这是《你好,忧愁》的一个段落,巴黎的小姑娘要“洗尽身上所有巴黎的阴影与尘埃”,她开始自己人生的小小历险。

“在一段砾石路的高处,我看到出现了一栋白色的房子,它耸立在从密林中开出的一片空地上。那是一栋带有长长的游廊的平房,四周全是一方方花坛。我穿着沾满污泥的便鞋上楼,全然不顾那光亮的地板、地席和灯芯草编织的家具。”这是在南美亚马孙河流域,小说《曾是天堂的地方》中,一所房子囚禁着一个酷爱冒险的中年人。

“海风徐徐吹来,我很惬意。无花果树叶也哗啦啦地响着。我关好院门,朝海边浴场走去。一走过我们家的院墙,就可以看到人行道和新建的水泥混凝土房子。人们坐在阳台上,坐在窄小的花园里,打开电视,看着、听着新闻,女人们则都在烤炉边上,烤炉架上是肉和烟——家庭、生活,这些都是我很感兴趣的。”这是帕穆克的小说《寂静的房子》,远离伊斯坦布尔的混乱。

这几间房子你想要哪一处呢?哪一处都不如自己的好。我们想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我们又想与尘世隔离;我们在一个房子上面倾注自己的情感与想象,我们又不愿意心为形所役;我们想要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我们也担心那原本贫瘠的自然资源被过度开发被垄断被售卖。说到底,我们的生活可以有多重梦想和多种顾虑,但我们感兴趣的还是家庭和生活,是烤架上的肉,阳台上的女人,小小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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