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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维奇:美国美人

2008-09-09 12:32 作者:葛维樱 2008年第34期
(截至发稿时,艾琳在北京残奥会上,已经打破了两项由她保持的世界纪录)

艾琳·波波维奇

“Woo……Yeah!”轮椅小队甩出漂亮的S形,几个金发姑娘双手搭在前面同伴的肩膀上,打头的艾琳·波波维奇奋力踩着小脚踏车,“在美国游泳队里,我总是第一个”。艾琳身高1.34米,头和躯干很正常,四肢短小,医学上称为“先天性软骨发育不全”。“我应该化个亮丽的妆出来,平时简直离不开睫毛膏。”看到相机艾琳有点后悔。这个23岁的美国姑娘曾经在雅典残奥会上取得了7枚金牌,和当时夺得6枚金牌的菲尔普斯获得了同样英雄般的待遇。在一张两人背靠背的合影中,艾琳露出一贯的开朗笑容,而菲尔普斯则故意做出无奈的表情,“艾琳说:‘迈克尔,我就赢了你一块。’”

残奥会上的“菲尔普斯”

今年想再超过菲尔普斯是不可能了,两个接力项目的比赛取消,艾琳只能参加6个项目的比赛。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的名字出现在众多知名赞助商的名单里,“赞助的服装很多,都是按照我的尺码制作的,可是哪个女孩不是购物狂?”来北京之前艾琳和所有的美国游泳队员在日本做最后的集训,她抓住这个机会买了不少东西。“我有小号的粉色芭蕾舞裙。”她把身穿舞裙、向后抬腿的照片作为自己Facebook的照片。“很多主动和我交谈的人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残疾的,当然了,我希望他们认为我是个漂亮女孩。”

艾琳和其他美国孩子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她在健全人的学校里上完了小学、中学、大学,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四肢短小,其他都很正常。艾琳看到朋友就跑过去拥抱,“你一定要去看我比赛!你保证你买了票?”实际上,在人生的前16年里,艾琳经历了12次大手术。“我真的太幸运了!”她指着腿上近15厘米的伤疤说。那是她的最近一次手术。2000年,15岁的艾琳第一次参加残奥会就夺得了3枚金牌。一年之后,她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再长高1英寸。两条小腿的胫骨被敲断,接上人工的楔子。残奥会按照残疾程度会对同一比赛做出不同等级的划分,艾琳2000年的级别是6级,因为这1英寸,她在2004年开始参加7级的比赛。

“我看到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是7,这让我心跳开始加速。我从6级的冠军变成7级中垫底的运动员,这感觉真刺激。”经过3年更艰苦的训练,艾琳在2004年拿到7块金牌。很少有人为了改变比赛等级去做手术,那是个痛苦漫长的过程,半年多后艾琳的腿才基本恢复。“当时冒着巨大的风险,很有可能手术失败我就再也不能游泳,可是如果成功,我不仅能够让自己的身体进步,还能在游泳上更上一层。”手术前艾琳的腿严重畸形,走路时关节互相摩擦,“痛苦的人就会要改变”。所以她一再强调自己的幸运,并且感谢父母让自己在少年时期就接受了所有的矫正手术,“很多患病的人小时候没能矫正,长大就会加重残疾程度,而我现在却是个健康的女孩”。

另一个美国式多动儿童

“出生时,艾琳的身长是我3个孩子中最长的。”芭德·波波维奇跟着女儿一起来到了北京。这家人都有着晒得红红的皮肤和健美的身材。“我们家有自己的马厩。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马。”艾琳家在美国的小镇布特,有自己的农场,父亲是医生,母亲做过很多工作,现在从高中教师的岗位上退休,但依然还在教书。“那是个大家都互相认识的小地方,非常有人情味。”艾琳说,“3个孩子互相争吵打闹,就是我的童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我在家从来没什么优待。”艾琳的哥哥姐姐都非常健康开朗,“我们家里完全平等,爸爸妈妈从来不会说,你们应该让着妹妹或者帮助妹妹”。任何艾琳需要的东西都必须自己想办法拿到,“我们家不会为了我的方便就把所有东西放在低处,而且别人并不是总有时间帮你”。母亲芭德说:“我们甚至没有给艾琳太多特别的关注,她喜欢什么都得自己搞定。”

艾琳的马名叫“Times”,“它已经改过很多次名字,反正它只认识我,我叫它什么它都会过来”。艾琳从5岁就开始骑马,“我天生就是个骑手,只不过让爸爸把脚蹬弄短一点,马鞍弄小一点,抓紧缰绳,冲啊!就跳过了篱笆”。在那一年他们全家从芝加哥搬到布特小镇。“我们有3个孩子,小镇的环境更加轻松、安全,无论身心都对孩子们有好处。”母亲芭德并不承认是专门为了艾琳而搬家的,“艾琳不需要特殊对待,何况在儿童时期,她和别的孩子一样生长,在身体上的差异并不大。”在小镇上,艾琳的父亲自己经营着诊所,母亲则和家庭主妇、教师们在一起,“我们随时随地都告诉别人艾琳的情况,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只不过她看上去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艾琳也不断证实父母的话:“每个孩子都有在学校被取笑的难堪经历。”她笑得毫无芥蒂,“我只要告诉他们,我只是有点不同,并不是不行。只要我策马在牧场上狂奔,或者投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我的嘲笑者们很容易变成一起玩的伙伴。”

“可能因为从小和哥哥姐姐爬高骑马的缘故,我的足球、篮球、棒球都玩得不错,我以前最喜欢成为团队中的一员,勇猛就会获得朋友。”同时,不断运动的身体也很容易暴露出问题,艾琳的手臂和腿以前都是不能完全伸直的,“总是在我努力挥棒的时候疼起来”。这样身为医生的父亲就会很快做出判断——艾琳又需要手术了。“过去我因为经常做矫正手术,不得不用夹板紧紧地裹住身体。全身绑在一个小椅子上,为了防止生痱子,我浑身扑满了婴儿爽身粉。我现在一闻爽身粉的味道就想吐。”为了和伙伴们聊天,艾琳尽量让父母把自己绑在窗户旁边,“不断有孩子来敲我的窗户,他们都知道,最多一个月,我就会成为足球场上最好的前锋”。

“只要你做得比别人好,别人就会喜欢你,认同你。”小时候艾琳认为这就是绝对真理,“我觉得可以在任何一个方面超越别人。”11岁以前艾琳一直是小镇上最受欢迎的孩子,“每个人都了解我的病情,做了什么样的手术,什么时候又能开始蹦跳”。因为家人和自己的不断努力,镇上的人都把艾琳当做普通的小孩。“打架时我也很厉害,争抢玩具和零食,家里人从来不把我看成一个弱者、一个病人,我自己也从没意识到这一点。”这样的童年很快过去,艾琳的问题来了。她11岁了,还是只有1.2米。

成长的烦恼

“仅仅一年的时间,我的朋友们全都长到了1.5米以上,他们几乎每个月都在疯长,而我整个青春期只长了1厘米。”艾琳不能再成为足球场上最棒的了。虽然朋友们依然习惯于小个子艾琳冲在最前面,可艾琳自己却不愿意再踢球,“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有点犹豫,是毫不留情地把我铲倒,还是慢跑两步让我射门?”这感觉让艾琳非常不舒服,“当然最后他们还是把我铲倒了,可是我觉得我无法真正地超越他们了”。这成了艾琳成长的烦恼。“我每天都希望自己长高一点,但是医生和家人都会告诉我,我的先天性软骨症意味着我这辈子都会是个矮子,我无法在身高上撵上其他孩子。”说这话时艾琳没有流露出伤感的表情,“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同’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这时已经开始学会用头脑,而不只是用身体去证明自己”。芭德说:“艾琳跑来问我们:‘能不能干点别的?顺便认识一些新朋友。’”

“我的耳膜是先天地有个孔,11岁手术补好之后,我第一次把头埋进游泳池里。”艾琳在11岁之前从来没有下过水,“我浑身发抖,这太好玩了。我一个人在泳道里游,我面对的不再是比我更高更强壮的竞争者的阻拦,而是水,我要战胜的只有自己”。艾琳从来都是在最热闹的时间跳进泳池,在这里她可以浮在水面上,和其他人平等交流。“看着我一个人在泳道中飞快前行,几个成年人都开始跟着我的步调一起游,还有孩子们,真好玩。我觉得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运动。我喜欢刺激的竞争激烈的事情,任何这样的运动我都会去做。游泳成了自己和自己的竞争。”

一进入泳池艾琳就再也没有感觉到烦恼或孤独,“我在水里心情好极了,我的各种泳姿都很标准和优美”。她在12岁就已经打破了几项美国国内同等残疾程度的游泳纪录。“我要的是竞争力,要和全世界最棒的人一起比赛。”15岁她第一次参加残奥会就夺得了3枚金牌,但并没有加入任何残疾人运动的专门组织,她只是在家乡的公共游泳池训练,并且同时上着中学的课程,顺便初恋。“我觉得游泳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自己实现竞争力的一种方式,任何有竞争的事情我都会尝试,包括爱情,兴奋、失望、期待,哪怕失败也是无比令人怀念的。”

幸运儿

在参加残奥会以前,艾琳在小镇上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我是第一次参加残奥会才看到那么多在轮椅上的、盲的选手,真是些非凡的家伙!我居然有这么多来自全世界的朋友。我的身体什么也不缺,而且在小时候就经历了矫正手术,这让我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很幸运”。特别是在2001年接受了手术之后,艾琳的身高增加到了1.34米,她和人工关节适应得很好。2004年包揽7枚金牌对她来说意味着接踵而来的各种称号和广告代言,包括泳衣Speedo和Visa,艾琳也许是残疾人运动员中最有知名度和影响力的。2005年,艾琳被美国ESPN电视台的观众和网友们票选为最伟大的年度运动员,并获得国际泳联的最佳女运动员等奖励,在她之前获得这些奖励的都是最优秀的健全人运动员。“那是我几辈子没想过的事情,7枚金牌,迈克尔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得到7枚金牌之前,艾琳做了一个更重要的决定,进入科罗拉多大学攻读“健康与人体医学”专业。很多残疾人运动员一旦成为专业选手,都会把正规教育作为业余生活,或者干脆放弃,而艾琳却拥有各科优秀的成绩,她和健全学生一样,在学校过着平常的生活。仅凭金牌就可以打动考官吗?艾琳没有尝试捷径,她和所有高中生一样参加联考,并且为科罗拉多大学的美丽景色着迷。“我可受不了每时每刻泡在游泳池里。中学里我的数学和生物就很棒,历史也不错,因为从小就不断手术、治疗,我对人体很有兴趣。”

“我幸运地通过了所有考试。”科罗拉多大学也拥有自己的游泳队,不过从来没试着训练一个残疾人运动员。艾琳和母亲找到教练,希望跟健全的同学们一起训练。教练马特斯并没把波波维奇当成世界冠军。“我从来没训练过残疾选手,我只能说,咱们一起试试,谁也没敢抱任何期望。”马特斯说,一开始同学们都有点“带着艾琳一起玩”的意思,科罗拉多大学游泳队是全美大学游泳比赛的顶尖队伍,但是几个月以后,马特斯开始和艾琳一对一地训练,“用我们平时的标准训练她已经不成问题,她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并且要不断面对各种国内外的大赛,我们要用世界冠军的眼光看待她了”。

医学学士

“大学生活是个苦差事,每天训练4小时,一周6天,除此之外我也要到图书馆去应付考试和论文。尤其是医学系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以极高的天分和努力互相竞争着。”艾琳从来没被给予任何优待,“考试非常难,多数同学都是朝着职业医生的目标迈进,在美国这几乎是竞争最激烈的行业了”。艾琳已经有来自于赞助的不错收入,“我的学费来自于各种商业赞助,不过我和室友一起租公寓,我并非把游泳作为职业看待”。绝大多数国外的残疾人运动员,因为要继续参加体育比赛,都要申请各种资助和捐款。特别是美国的运动员几乎人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网站,还有经纪人,除了视频、照片、新闻和与“粉丝”交流的日志,最引人注目的点击栏都是“捐款”。

艾琳却很稀有地没有这样的网站,“残疾人运动员也和健全人运动员一样,按照商业运作的规律生活,不过我不想把人生完全寄托在游泳上面”。艾琳很幸运地总是名列在一串明星运动员之间,对于商业化的美国,这样的偶像同样是社会大众所需要的,“但是像我一样,享受到这么多社会资源的残疾人运动员是很少的,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也不需要捐款”。游泳是一项残酷淘汰的运动,艾琳希望自己能够游完2012年的伦敦残奥会,“不过如果我的状态不行了,我就会再重新选择一个有竞争性的事去做”。

从医是另一件让她兴奋的事情。“我喜欢研究人的身体,肌肉的纹理非常漂亮,骨骼的结构多么精巧。我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完美的,因此研究人体到底有多么美好,对我来说是一种平衡。”艾琳真正享受着自己的专业:“我学的专业并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经常和我的医生、队友还有健全的朋友们讨论各种身体问题。每个人都必须正视自己的身体,而每个人的身体又都存在不同的特点,有时候医生比你还了解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处理。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朋友都真的会把我当做医生一样询问。也许在不断努力和考试之后,我真的会成为康复专家。”现在,艾琳最恨的只是商店里高高的货架而已,“只有在那个时刻,朋友们才会嘲笑我:‘哈哈,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够着的。’”

美国有一个儿童公益组织叫做“和明星一起游泳”,艾琳和菲尔普斯每年都会一起去给孩子们教学,“孩子们有残疾的,也有完全健康的,总之我们会花时间和他们一起感受水的乐趣”。在网站上的教学视频里,泳池边的艾琳对一群残疾的孩子,一边大幅度地抻拉手臂一边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表现在许多方面,身体的残缺或疾病都是‘不同’的表现而已,这和人们爱吃麦当劳还是汉堡王是一个问题。现在,每个人都跟着我跳下水!”

(截至发稿时,艾琳在北京残奥会上,已经打破了两项由她保持的世界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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