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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的音乐感觉很中国

2008-08-11 05:56 作者:王恺 2008年第30期
——专访开幕式音乐总监陈其钢

在开幕式的几个总监中,陈其钢的知名度够高,加上他又是本届奥运会主题歌的作者,可是,他却非常不愿意接受采访。即使在电视里他也不多说话,脸上是非常平淡的表情,他的解释是“一向如此,我行我素”。

2007年5月底,长期旅居法国的陈其钢正好回到北京,就在返回法国前夕,接到张艺谋的电话。两人曾合作过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但是并无深交,甚至还为了合作有点小摩擦。

张艺谋的电话很“暧昧”,只是问他,2008年忙不忙,如果请他参加2008年的奥运会开幕式,有没有兴趣?陈其钢当时很困惑地说,难道不是谭盾在做这件事吗?

2004年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上,张艺谋指导的8分钟表演,作曲家谭盾就曾参与创意。2006年底到2007年初,张艺谋与谭盾再次合作,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连演9场歌剧《秦始皇》。很多人都猜测两人将在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再度合作,张艺谋的回答却是“无法回答”。两人的电话持续了半小时,后来被形容成一直在“打太极”。

第二天,几位奥组委官员又来与陈其钢“打”了一回“太极”,不仅询问他的作曲情况,而且问了他的整体风格。他们表示还要等上级指示才能给出明确说法,但是请陈其钢暂时不要离开北京。

那时候的陈其钢很轻松:“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奥运,对体育也不感兴趣。”可是,出于各种原因,他接受了这项他称之为“历史使命”的工作。

张艺谋曾经说:“我是在骂声中长大的,陈其钢相比我们要单纯,少一些杂念,多一些自我。”被外界说为自我而清高的陈其钢也慢慢改变了对张艺谋的认识。“这次合作过程中,他对音乐的理解力有明显提高,我对他的工作的理解也有很大的提高。”慢慢地,他也和大家一样,管张艺谋简单而尊重地叫做“导演”。

这之后,陈其钢表示他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奥运会开幕式是所有广场庆典的标志,“这种事情我们已经做到了最高峰”。

三联生活周刊:您曾经提到希望开幕式音乐表现出一些中国的东西,大家对音乐的感受也是如此,这是您满意的结果吗?

陈其钢:70%的中国感觉吧。我不是指音乐里面应用了70%的中国元素,而是说整体感觉,这是我从接受这项任务开始后就追求的一个宗旨——既然在中国办奥运会,那么我们就应该在音乐中展现中国特点,而不是所谓的国际化风格。

其实在前面几届奥运会上,主办国都展现了自己的音乐风格,比如说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就有浓厚的西班牙风格,可能是我们中国人不了解,就以为人家那是国际性的风格。这也是他们的成功之处,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要求作曲家作品要能展现中国的5000年文化,展现我们独有的东西,而不是当今中国的东西。当今世界的文化越来越一致化,趋同,很多是快餐式的混合文化,质量低下,而且还有很多向西方文化学习的地方。

三联生活周刊:展现的结果,您满意吗?哪些部分您比较喜欢?

陈其钢:这个问题不能泛泛而谈,我们所做出的大量作品都和开幕式具体演出创意紧密相连,不是一个单独作品,甚至很多时候是辅助因素,所以你不能像评判一个专业作者的音乐会那样来说满意不满意,或者满意哪个部分。

三联生活周刊:音乐中使用了古琴、锣鼓、缶、笛子、琵琶等大量中国乐器,挑选这些乐器的标准是什么?古琴在里面有一段非常激昂的表现,符合您心目中中国乐器的表现力吗?

陈其钢:之所以选择古琴,按照中国传统,它肯定是器乐中的代表。在第一个节目就用古琴,很大胆,因为它很慢,但是效果很好,韵律分明,和吟诵的人声在一起,相得益彰。我们使用各种中国乐器的原则是“中庸之道”,基本上突破了各种观念的限制,包括我们用了很多中国剧种,地方戏、昆曲、京剧等等,但是我们有个原则,就是不能听起来太像,那样反而局限在某一剧种中。我们尽量突破这种具体的限制。

我们奉行的是“综合发展”之道,不突出乐器、剧种的个性,那样可看性会降低。

三联生活周刊:您曾经提到准备时间比较短,这给您带来了什么问题?开始说是只准备了1年,其实后来很多准备时间甚至更短,只有几个月,还有很多音乐是为了配合画面、主题而做出的,是不是给音乐创作带来了很大难度?您最后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陈其钢: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必须要这么做,我从一开始就想到这么做要承担一切责任,这个任务本身就是这样的。

我常想,做开幕式的音乐是历史使命,这么说比较高调,可是事实如此。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我们来完成任务?时代的巧合,还是机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只能告诉我的团队,我们虽然是面对种种时代、社会、个人包括意外因素的压力,但是我们做的音乐还不能是即时性的,不是一场即时演出,等我们过了5年、10年来回眸我们为这场演出所做的作品,还是不能后悔。要对得起中国文化。

我们确实承受了种种压力,很多压力大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可是这就是当下现实,我就要大家只管做作品,不要把压力表现在作品中。1年时间确实短,一直到7月底我们还在做录音,基本上没有磨合时间。甚至8月初还在工作,经常几天几夜连着不睡觉,可是我们的团队非常好,坚持下来了。

三联生活周刊:您在张艺谋和您的团队中起到什么作用?一个缓冲系统吗?都说他要求非常高,您怎么把他要求的东西换成音乐语言去和作曲家们提要求?

陈其钢:我接触他的时间比较长,也比较了解他的创意,我基本起到中转意见、上情下达的作用,向大家布置任务。另外,我还起到过滤的作用,把许多作品过滤掉,只拿值得听的给导演组挑选,再进行无记名投票。

另外,我还要保护作曲家的积极性,我都不告诉张艺谋哪些作品是谁写的,这样即使被淘汰了,作曲者也比较坦然。

三联生活周刊:最后的主题歌是选用您的作品,这个结果对您来说意外吗?毕竟有个对外界的长期征歌过程,还有为此成立的专门的组织机构。

陈其钢:不意外,很早就想到这种可能性了。本来我这首歌是用作国旗入场式的,专为它而写,所以一开始就和导演商量好了,国旗入场要传达人性、温暖、平和、宽容的感觉,而不要那种强烈民族主义的大喊大叫。当时考虑极慢的旋律,然后与捧出国旗的卫队有一定对比,音乐效果会更明显,“我和你”,最早就是指我们和祖国的关系,后来才改成了孩子们捧出来的建议,那样就更贴切了。

结果导演组听了之后,觉得当时所有歌曲中,这首“很打动人”。导演就说,放在一边,留着,意思是没有征集到好的主题歌的话,就用这首。

我们都对征集歌曲寄予了很大希望,征歌组为了贯穿开幕式主题,也引导歌曲创作往“温和、理解、沟通和人性”的方向走,导演也说,等等再看,就是希望能有不同于以往奥运会歌曲思路的那种昂扬进行曲的歌曲出现。可是等到今年3月没有,5月也没有,全是那种音调高亢、律动鲜明的主题歌,最后只能选择了当初留下的这首。

三联生活周刊:您对唱歌的两位歌者满意吗?这首歌您觉得会传唱开吗?

陈其钢:谁来演唱不是我定的,甚至都不是导演定的,我们都管不了这事,是国家领导定的。我很喜欢他们现场的演绎,把他们自己的一些个性的东西也带进来了。我最早的那个版本更安静一些,要是你有机会听就知道,比现在这个版本安静10倍。

我一直很喜欢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的主题歌,专业水准很高,有超越时代的感觉。本来那个也不是奥运歌曲,但是我们这个与他那个又不同,要我们做他们那个,我也做不出来。

我们这个做的时候的感觉是,希望它平和、宽容、被任何人所理解,有大音希声之感,所以对演唱者来说,很难。但这又和开幕式的主题非常相关。

是不是被传唱,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高兴的是,第二天去吃早点,已经听到有人在唱了。

三联生活周刊:开幕式的8首作品中,有不少出自您手下,包括主题歌,但一开始又是广泛征集作品的形式,这会不会引起议论?

陈其钢:一开始广泛征集就是我的建议,我们给作曲者以简单的文字说明,然后让他们提供作品,再进行PK,不管是多出名的作曲家都经历这个过程,不讲情面,然后把导演组无记名投票选中的那首留下来。前前后后参与的作曲家有上百人,可是有时候还是选不到想要的作品。有些段落就空白在那里。

前后PK了五六个月,为的就是体现公平、公正的原则,可是导演满意的作品有些还是没出来,他就催我说,还是你来好不好?我很不愿意接受,因为我已经有非人的工作量了,怎么还要做作品?我又不靠奥运会来出名。可是没有办法,最早的时候承诺就是那样,这个时候本来就很焦虑,可是还不能不答应导演。

这和书法、写作又不一样,一时三刻就完了,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我经常感觉没希望了,非常着急,幸亏有团队帮助,我作曲,他们帮我完成辅助工作,这样还好点。

做了之后,好不好我已经不在意了,心理上有准备。尽管导演时常和我们说,都是他的责任,可是怎么可能我们的责任要他来承担?有很多人这几天对我们的作品议论纷纷,我很明确地说,音乐这块的所有问题我来承担责任。

三联生活周刊:创作、整合,包括修改整个开幕式音乐的过程中,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陈其钢:是艰苦,实在是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了巨大压力。我是工作狂,有工作我就很兴奋,可这样的工作强度还是很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我们团队经常工作到凌晨4点,被叫做“神经病团队”,他们管我的电话叫“午夜凶铃”,经常是我半夜想起来什么事,就给谁电话。铃一响,对方就很紧张。

三联生活周刊:入场式音乐是怎么确定的?有意见说比较杂乱。

陈其钢:本来打算邀请世界各大知名乐团来现场演奏,后来我把它推翻了,创意太平庸了,结果改成了我们用五大洲的传统音乐。既然是全世界运动员,那么就国际化和民族化结合,扎根扎准。我们选择了五大洲最有代表性的民族乐器来进行演奏,很活跃,很不一般,没有人敢这么做。比如非洲用鼓乐,欧洲用风笛,美洲用的是阿里阿奇,中国用的是室内民乐——都要突出民间元素。开始很多人反对,没理由就要推翻,说是没节奏感,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安排团队去世界各地录音,彩排时用上了,结果没人说话了。

三联生活周刊:您觉得这次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会让世界开始对中国文化和音乐感兴趣吗?如果是的话,这是不是您最满意的地方?

陈其钢:我没有那种野心,在3个多小时内让大家对这个文化发生兴趣,不过我尽力去做了,而且在任何环节上都没有松懈。开场时古琴演奏下有人声伴着吟诵,那就是我吟诵的,效果很好,大家都以为那是箫吹出来的结果,哈哈。这是去年6月份就录制完成的曲子,一直保留到了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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