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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和煜:我们几乎没有话语权

2008-07-28 07:01 作者:王晓峰 2008年第26期
1999年,一个偶然机会,盛和煜的一个朋友找到他,让他为电视剧《走向共和》编剧。该剧播出后,海内外反响非常好。一个人在美国看到《走向共和》后,专程来到长沙见盛和煜,这个人就是吴宇森,此前,吴宇森从没有来过内地,这次来见盛和煜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他担任《赤壁》的编剧。此前,已有10多个编剧参与过《赤壁》,吴宇森与盛和煜签了一个定稿编剧。

盛和煜

盛和煜因为担任电影《夜宴》的编剧,并因为该片台词引发争议而在去年备受关注,大部分观众并没注意到,盛和煜也是热播电视剧《走向共和》的编剧。作为老知青一代,盛和煜少年时的理想是做一个天文学家,“文革”改变了他的命运,当他从湘西北回城后,发现自己更喜欢文学创作,在考大学和进文化馆的选择中,他选择了后者。他说,如果考上大学,现在可能在某个中学当老师。后来,盛和煜开始创作舞台剧,很多作品在圈内口碑很好。

1999年,一个偶然机会,盛和煜的一个朋友找到他,让他为电视剧《走向共和》编剧。该剧播出后,海内外反响非常好。一个人在美国看到《走向共和》后,专程来到长沙见盛和煜,这个人就是吴宇森,此前,吴宇森从没有来过内地,这次来见盛和煜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他担任《赤壁》的编剧。此前,已有10多个编剧参与过《赤壁》,吴宇森与盛和煜签了一个定稿编剧。

《走向共和》和机遇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创作经历,无论《走向共和》、《恰同学少年》,还是《夜宴》、《赤壁》,都给我一种强烈的“家国”概念,这是否与知青经历所形成的责任感有关?

盛和煜:肯定是的。“文革”开始,我们就像当年李秀成形容的农民起义,是“蒙蒙而来”的,以为自己做着天底下最正确的事情,真是抛头颅洒热血。我曾经一个人阻挡农民进城的道路,一个人站在那里,想劝说他们,可是农民根本不会听我说,他们也是疯狂的,一拳就把我打到了一边去。后来又在产业工人之间,发现一切又都完全不同。我经常说,剧作家不能是政治家,但一定要是思想家,现在我们国家,有思想还是稍稍有一点可怕,但我不怕。哪怕是主旋律,我仍旧要体现一些独立思想的闪光,不要做一种政治概念的解释。我所有的作品都是这样,比如《恰同学少年》,老百姓喜欢才是我最看重的,中年人看了思考,老年人看了怀旧,青年看了是一种仿效,都要带给他们些什么才好。

三联生活周刊:《走向共和》对你后来的影视创作影响很大,这部作品给你带来很多机会。

盛和煜:原来我在舞台剧领域,后来和刘文武他们搞电视剧,他们告诉我怎样编剧,我起先心里觉得好笑,后来发现他们是对的,因为舞台剧并不全适合影视创作,经过几年的磨砺,终于也能胜任这样的工作。我常提起这一段经历,说这是我自己的大学,基本掌握了影视创作的一套方法也是这几年后。尤其是写了《走向共和》,其影响远远超过了一部一般的电视剧。吴宇森说他是看了这部剧才决定回国拍电影的,他当初邀我接手时是第八稿,之前王蕙玲、邹静之等都弄过,剧本很厚,并且很多东西是不通的,吴宇森要求我把它改成两小时一刻钟,后来又发生变化,改成了上、下集。我觉得此次和吴宇森合作,还是获益匪浅,我知道了什么是好莱坞模式。举例说,他们要赵云为了报答周瑜,给他挡了一箭,然后又救了小乔,孙权、赵云、周瑜“三英救美”。本意上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写这样的东西,但是我尊重吴导,这来自不同的创作理念,他是希望把我们中国的文化历史统统堆上去,展现给大家,包括开头用的地震仪,当然后来这也给我弄掉了。吴导的操作很多使我开了眼界,每一个镜头他都画好了,制作的模型之精良,技术之先进都让我叹为观止。

《夜宴》的台词

三联生活周刊:咱们还是先说说《夜宴》吧,公映时候台词争议比较大,你现在还坚持当初的观点吗?

盛和煜:是这样,冯小刚拿了一个自己写的几千字的东西让我写台词。我就问他要什么,我也讲了我的观点,我希望在这部戏里体现中国味道和古典文化的精髓,不管脱胎于什么东西,小刚听了非常喜欢。《夜宴》是一个误读,在媒体引导下的一个误读,那个台词你们回头看,比如说人和人之间没办法彼此了解,了解了就不寂寞了。笑得最厉害的台词就是“你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睡觉还要蹬被子”,就说不伦不类,浅薄的媒体啊,误读,就像是我说一句小孩子都知道的话,他们还是会引用错误。开始我还写博客,投入解释,以一种善意和不设防的初衷,想能和大家沟通,到了现在,该说《夜宴》台词事件是中国电影史上一个闹剧,说严重了,是一个悲剧,我认为是这样。

三联生活周刊:观众是不是不太习惯半文半白掺杂着说,这样会觉得很别扭?

盛和煜:电视剧的台词,尤其是古装电视剧的台词,我自以为还是下了很多工夫的,所有人都认为《走向共和》的台词好,比如“事情哪有这样顺遂”,我绝对不会用“顺利”。同样,《夜宴》的台词我仍旧是这样的追求,我承认葛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我们私下的关系也非常融洽,我告诉他怎样念台词,节奏感,情感的表达,他非常用心,但他就那样的一个演员,你写什么他说出来就是好笑。尤其是他再说些煽情的话,那就是绝对的搞笑了。你看这句“你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睡觉还蹬被子”亦庄亦谐,土得掉渣的生活语言和庄严的宫廷语言结合得非常好,如果是陈道明去说,谁也不会笑,葛优说问题就出现了。葛优是观众热爱的演员,大家不会把他怎样,可是问题还是出来了。

三联生活周刊:你现在还是觉得观众在台词理解上有不到位的地方,如果它是一部话剧,在舞台上呈现,可能会好些?或者说《夜宴》这个故事说的是近现代不是古代,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因为大家其实都不知道古人是怎样说话的。

盛和煜:对。其实台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艺术问题,观众怎样感觉好就怎样来,我也不能说全是我好,这也促使我反省很多东西,但是我仍旧坚持,《夜宴》的台词,我自己还是很满意的。当初电影公映前,准备把它改成话剧,我自己知道,台词是我的强项。

吴宇森的初衷

三联生活周刊:你与冯小刚、吴宇森合作的这两部作品,都是商业大片,之前《赤壁》剧本在网上有泄露,大家看完就有些傻。电影本身是做梦的艺术,所以它不现实,大片是按市场需求来拍的,首先画面上的要求,演员上的选择……种种相加,对台词上的要求反而不是很大了。现在国内大片台词越来越弱,甚至究竟说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你由此创作电影剧本肯定没有《走向共和》舒服,在这一点上你怎样看?

盛和煜:我在艺术创作上很大的一个原则是妥协,我认为妥协是一种艺术,当然它是个贬义词。但是换句话说,妥协也是中庸之道,并且在我看来,这些导演,获得今日的名望是付出了艰辛努力的,所以我也总是尊重他们,合作的前提定位为他是对的。这不是我写自己的文章,如果是那样,一字一句我是绝对不会因为他人而改动的,搞电影创作,严格说涉及一个编剧地位,一个话语权的问题。好莱坞的编剧高级,因为他们有话语权,而我们几乎没有话语权。刚才你说《赤壁》,我甚至都需要问你们究竟还有没有我的名字在上面,在我其实已经全然不在乎,不会为此上网,也不会打听,只要人家看得起我尊重我,我就尽力把自己的一些理解弄到作品上面去。就电影而言,至少中国电影编剧是没有话语权的,好莱坞的反而有,一些台词,尤其国内大片,是在退步的。国外商业大片,比如007系列,那里面哪怕是和邦女郎的情感对白,说得都能让你在心里温馨很久。我到处会说,我的趣味不高,我不看深刻的,因为我需要看的就是007类型的。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中国进入大片时代,在编剧这一块究竟如何和大片契合在一起?

盛和煜:我的确常常在思考这个问题,为这个现象担忧。正是因为大片,观众来到了电影院,没有大片电影院基本上不会经营下去。在我写《夜宴》之前,当我看到那些经典好莱坞作品,《魂断蓝桥》、《罗马假日》之类的影片,多么好啊,如果我们的观众能够沉下心看看这些作品,那么思想情操将有怎样的提高啊。只强调视觉效果的大片,把大家的心搞得浮浮躁躁,我对大片这一点还是有一定担忧的,但是一己之力终究是有限。我也在想,在有机会的前提下,要在今后的创作中,体现我的追求,让作品既有大片的号召力,又能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一些优雅。

三联生活周刊:与冯小刚和吴宇森合作,这两个导演的合作方式肯定不一样,你也说和吴导合作更多建立在好莱坞的模式之上,他对你创作的具体要求是怎样的?

盛和煜:拿我刚才举的例子“三英救美”来说,吴导很尊重我,我也很尊重他,我们平时讨论剧本就像两个绅士。比如,有一大场戏是吴导自己写的,说三江口的水战,我就说,吴导你这场戏写成水战,会让观众对水战的期待消融,因为后面还有关键的水战,观众会觉得后面的顶多是大了一点,况且少了这场水战又会节省几千万元。后来他应该接受了我的意见吧,对于这样的国际大导演,这已经很难得了。后来写陆战,他就让我去看《滑铁卢》,他完全是从视觉形象和观众的需要,甚至包括怎样射箭、盾牌怎样变化、怎样排阵之类都由我完成,但我始终觉得这不是我的事情,后来我还是严格按照他的意见写了。如果今后发表(我和他们的合同是说,电影放映半年之后,我的剧本是可以发表的),在这一半心里总是过不去的。这真是一个观念和技术上的问题。小刚就不同了,他完全是我们大陆的思维。

三联生活周刊:这个剧本是你参照之前的几版完成的,还是完全在他的创作思路影响下写的?

盛和煜:当初找我写剧本的时候,我看到过他和郭筝合作的一版,其他如王蕙玲、邹静之的那些版都是在我写完后他才拿给我的,他对我说,有些东西也可以用,但是对于我而言,别人的话我终究一句也没用。

三联生活周刊:吴宇森找这么多人来编这个故事,是他对结果都不满意,还是想要集思广益,然后自己再整理出一版?

盛和煜:我想是后者,集思广益吧,我们每一个人都贡献出自己的一点智慧。

三联生活周刊:吴宇森在和你谈《赤壁》时,是从拍大片的角度,单纯将中国历史作为填充物,还是真的对中国历史文化有所感悟希望借电影去表达?

盛和煜:在和他接触中,我强烈感受到你说的后者。他是一心想把我们国家的优秀文化,放在这么一部前所未有的大片中呈现出来,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这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在和他的谈话中,我还是很感动的,原来不知道他对我们的文化竟是这样热爱,使命感也那样强烈。但是观点、技术、手段,有种种不同,他表现的可能不是我们所能感受的,但他的初衷是完全不用怀疑的,就是:中国有这么多的好东西,你们去看吧。

他们太强势了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说,这个片子就是给西方人看的?

盛和煜:绝对是给西方人看的。

三联生活周刊: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片子《功夫之王》,国外反响很好,但是中国观众看了就觉得特别别扭。

盛和煜:现在就是这样,这是一个悖论,一点没有办法,我作为编剧,或者自大一些,作为比较有影响的编剧,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现状,他们太强势。

三联生活周刊:“四大名著”无论如何在中国人心中的地位是根深蒂固的,所以我会担心,可能《赤壁》会成为大片中间被骂得最严重的一部。

盛和煜:对。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没有写我的名字也好,这是一点小小的私心,我用不着搅和在其中获得什么名声。

三联生活周刊:这是吴宇森在妥协大片,还是他对中国的历史文化理解过于浅显?

盛和煜:不能说浅显,只应该说有些局部。有些他理解很深,比如说他谈《赤壁》常常讲到的“义”,兄弟之间的情谊,可他还是比较西化的。

三联生活周刊:这部影片和他当年在香港地区拍的《英雄本色》之类影片有一定的联系?

盛和煜:是的。这些大导演,没有知识分子的进入是不行的,知识分子的进入可以带来一种批判精神。这里的知识分子是普遍的概念,你看小国的电影,比如现在伊朗、墨西哥的电影,总是有思考和批判精神在里面,莎士比亚的戏剧哪一部没有批判精神?电影应该是这样。反过来看我们的电影,除了迎合……我说我要妥协,可是在电影里面盛和煜算什么?我长期在农村在底层,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无法和这些人抗衡,我在梦想用自己的追求,用自己的思想,希望在电影里哪怕有一点点体现也好,但是我们的电影就是没有办到,所以不能产生真正意义上的鸿篇巨制,中国电视剧在这一方面倒是有可能。所以经常也是会梦想自己是导演就好了,可是自己是导演的话会不会也这样?大片可以热闹下去,促进经济,可热闹之后,我担心是否会成为对电影工业的一种摧残?

三联生活周刊:我觉得还够不上一种摧残,因为能摧残电影工业的可能还不是这些,这是中国电影完全走向商业化的过程中,体现出不成熟的一面——当他们面临一个商业和艺术的对立问题,谁向另一方妥协,还是无从选择。其实其中还是有一个黄金分割点,大家都没有找到。

盛和煜:是的。你看贾樟柯的电影也是这个问题,老是得奖,可是谁都没有看到,你不能影响人,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这也是另外的一个极端,都该努力和反省,不能沾沾自喜,无论导演还是编剧,还是要尽力寻找到和谐之道。

三联生活周刊:对于你来说,愿意从事电视剧创作还是愿意写电影或是舞台剧?

盛和煜:我当然愿意写电影和舞台剧。电视剧大家都知道,是一个体力活,现在很多都是由我领衔来做,就是说我拉提纲,然后写的时候由别人完成,定稿时候我再顺一遍。而《恰同学少年》和《血色湘西》都是我自己动笔。有时候我甚至只是作为策划参与。现在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电视剧《溯江而上》,讲的是商务印书馆1932年被日本人轰炸过,后来随内地工业全部转移到了重庆,讲一种文化上的抵抗。这是谁也不会感兴趣的题材,除了难写,猛地一看也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不投商界、政界所好,但是我喜欢,我要写,是我很多的寄托和追求,将是另一部《走向共和》。

(实习生李冬然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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