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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生物链

2008-03-24 12:34 作者:孟静 2008年第9期
在上海举办的2008电视剧制播年会上,电视台总编辑、各制作公司老板各揣心事,唯有几位名编剧格外轻松。有人开玩笑说:编剧地位是大大提高了,以前开这种会,不会邀请编剧的。与此同时,北京却正召开80位编剧“诉苦”大会。编剧恨投资方,投资方怕电视台,电视台服从广电总局,广电总局被观众臧否,这一环一环,组成了电视剧生产的生物链。

《闯关东》剧照

在上海举办的2008电视剧制播年会上,电视台总编辑、各制作公司老板各揣心事,唯有几位名编剧格外轻松。有人开玩笑说:编剧地位是大大提高了,以前开这种会,不会邀请编剧的。与此同时,北京却正召开80位编剧“诉苦”大会。编剧恨投资方,投资方怕电视台,电视台服从广电总局,广电总局被观众臧否,这一环一环,组成了电视剧生产的生物链。

编剧:很傻很天真

2008制播年会上,写过《家有九凤》、《大工匠》、《错爱》,直到《闯关东》才被媒体关注的编剧高满堂开篇即说:“见到老朋友新朋友特别平静,没有以前的浮躁。大家都学会了控制情绪。我觉得很有意思,不是诉苦了。”例行的“诉苦”大会是不是变成和谐的、欢乐的大会了呢?很快有人跳出来反驳了,炸点是高满堂说了这样一段话:“现在一线编剧,大家尽量不要用,实话实说。为什么呢?第一编剧的制作成本在加大,他可以不断提高价格,价格提高未必能写出好东西。好的编剧在3年之内有差不多的东西,5年之内可能有一个精品,10年之内可能有一个大活儿。新编剧技巧上不会太成熟,但是这一定打得起深井,一定会有发光的东西,我想我们投资方抓住原生态的东西,故事原本的东西,抓住之后我们再请编剧做完全可以。”

他举例说:“《闯关东》我沉淀了将近20年,因为我父母都是闯关东来的,我从小就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它在我们血液里已经沉淀了很久,就差一根火柴点燃,一点燃就好了。我觉得和这些老人,即将告别这个年代、即将生命终结的老人,他们对生存状况和对事物的看法,那绝对不是作家想象力打起的东西,它是那么生动和鲜活。我先给投资方口头传达一个故事,我说你感兴趣吗?他说我很感兴趣。我给他1万字的故事概况,这个投资方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再说给你10万字的分集分场,你看好以后我才签。所以我最近几年,收视都比较平均,没出过特别差的。你千万不要相信一个编剧,你大牌编剧,你什么都写,应该经过10万字才能判定一个作家的品质和思想。有些投资方说,你写一个,写什么都行,咱们签。我经过职业的操守跟大家说,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我一定会让你看完10万字以后再签。”

这话也是一根火柴,点燃了另一个人的愤怒,前作家、现为《奋斗》编剧的石康立刻举了编剧大会的实例:“我对你的人格表示钦佩,但是那帮编剧听了非崩溃不可。”石康刚接到一个证券公司朋友的电话,抱怨去年很惨,才挣了10亿元。而SMG(上海文广传媒)购片费用是全国第一,狠狠心也才敢说今年购片要花上4个亿。石康赌气似地表示:“我认为中国电视剧从市场上来看,没有基本的价值,《奋斗》32集一共花了1500万元,根据收视率,全国至少每人24小时共有3000万人从头到尾看完了。这说明我们整个电视剧价格被低估了,它应该值更多的钱,如果它值不了更多的钱,就没有聪明人会进入到这个行业,我们会永远开‘诉苦’大会。有人问我挣了多少钱,我说挣了80万元。不管他多喜欢这个戏,一下就把你看成一个三流文人了啊,所以《奋斗2》一定要单人挣到1500万元以上。”这个“宣言”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围着他问怎么挣?谁给这个钱?

石康掰着指头算账:《奋斗2》描写3个年轻人建造一个城市的故事,跟冯小刚的电影似的。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和生意人谈判,而不是写剧本。他要找到5大投资公司参与,比如摩根士丹利、雷曼兄弟。“版权已经卖到亚视和越南,《奋斗2》打的是日本、韩国市场,美国有公司要和我合作,在美国拍3集。1000万元是我个人基本收入,我是个创意人,不该那么便宜,我花的时间非常长,智力产品不应该这么不值钱,我要设法市场化。”这1000万元的根据是什么呢?石康说有一家台湾地区的公司找到他,提出植入1000万元软广告,分给他500万元。这话让他敢于吼出豪言壮语,但台湾公司不能一次付清钱款,所以这500万元也是水中花。面对石康的叫板,《奋斗》的投资方、导演赵宝刚的妻子丁芯笑笑说:“我们雇不起石康了,这1000万元得他自己挣。”石康也说:“赵宝刚不信我能做成,他认为我太贪婪,编剧不能要这么多钱。我要不到这么多,后面的编剧更要不到。我想通过做这件事,推动制度向另一个方向跑一跑。”

《奋斗》的剧本原本是拿到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主任郑晓龙那里,他觉得太过小众、费劲,没收这个本子。对于石康的自信,郑晓龙告诉记者:“他的想法挺难,但是合理。他应该有合理回报,影视创作分配不公平。影视剧给电视台回报非常大,但购买价很低,电视台把钱大量干别的,盖大楼等,这使得电视剧创作仍然是小作坊式。我们电视剧市场比韩国大很多,制作却没有韩国精良,央视盖那大楼,都是拿我们的钱盖的。收视、广告70%来自电视剧,用于购买电视剧的是广告收益的5%~10%,它从电视剧获得的利润是1000%。这是什么概念呢?卖淫都做不到,贩毒基本能达到。马克思《资本论》里说,如果达到300%利润,每个毛孔滴着血。比较好的像《金婚》,收益50%,刨去税也没多少。《金婚》给北京台额外增加了3000万元的广告,这叫特征广告。北京台买这片子,花了400多万元,一集8万元。这就是石康说的结果,不能认真花全力创作。中国很多低成本劳力,你叫民工写个本子,几千块钱他肯定干。”

在肯定劳方要求涨工资的合理性之后,郑晓龙又说:“石康是个非常天真的编剧,说了些天真的道理,现实一定碰得头破血流。他只是想想而已,广告植入只是很少一部分,这是国外玩剩下的,绝对成不了主要来源,播出是主要来源。我们有专门队伍找软广告,能找到一点,有专门公司,鸣谢是饭店、租车打个折、实物等,《北京人在纽约》‘三五’香烟给了一点点实物。编剧诉苦大会的好处是疏导一下。”他十分坦诚地告白,“如果在高满堂和石康之间,我肯定选高满堂。我听说《亲兄热弟》给了编剧7万块钱一集,我说你这叫哄抬物价,我还没拿7万块钱呢”。

制作方:很穷很困惑

编剧自己开“诉苦”大会疏导,制片人的心理问题谁来解决呢?马中骏的公司拍武侠剧起家,从金庸剧的火爆到《七剑》的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转型之前,古装剧已经被荧屏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军旅题材。“其实我困惑特别多,我做武侠剧做得比较多,现代戏比较少。古装剧往下滑落的时候,我觉得题材越走越窄。《士兵突击》这样一种结构这样一种类似的剧目也能够有这么大的影响?它跟我们过去的一些比较强调情节、比较强调戏剧的东西不一样,非常注重生活质感,非常注重那种原生态的状况。特别是它的一些语言,那种感觉,从节奏上说,可以是很慢的,或者没有故事,它照样能取得非常大的影响力,这令我很兴奋。我马上就了解它在全国各地的收视,一看,收视在主流观众群里,无论在地面还是上星或者二播都是不高的,我带着这个疑虑问各台的朋友,如果再出现《士兵突击》这样的剧,你们会不会买?他们告诉我,不会买,虽然都看到它是一部拍得非常好非常精致的剧,但为了考核收视率,从这方面讲我们还是不会买。《士兵突击》社会效益非常好,我真想拍类似的,但周围弟兄说,你拍得再好我也不会买,这个我特别沮丧。”

江苏、浙江、安徽、广西、福建等6个上星台没有购买《士兵突击》,华谊兄弟也是疑虑重重,最后阶段才投入一小部分资金。尽管《士兵突击》后来得到了高度表彰,获得了百万元奖金,但还是不能令投资人打消疑虑。他们说,如果是新人做,《士兵突击》铁定赔钱了。他们也常常举《士兵突击》导演康红雷的例子:“他特别倒霉,每次拍的片子口碑都特别好,但市场反应总是慢,卖片时卖不出好价钱,钱都让电视台赚走了。”康红雷执导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拯救了多少电视台的收视,却拯救不了投资人长安影视的倒闭。马中骏去索福瑞和尼尔森调查得到的结论是:“《士兵突击》、《奋斗》这样的,一定是‘三高’人群特别喜欢看的,这些人实际上是广告主要的影响者,他们有购买力。所以我们在电视收视这一块,还是在吃粗粮的时候。”这个所谓‘三高’人群,电视台承认、制作方承认,却没有用,就连广告主和4A级广告公司,也不会去细分哪部剧能吸引哪一类广告。最明显的例子,2007年上海电视剧收视总冠军是《保姆》,这就是一线城市、‘三高’聚集区的收视结果。

什么样的片子投入产出比最高?永远是创作者自己都不太感冒的那个。石康问过赵宝刚这个问题,赵的答案是《像雾像雨又像风》——故事结构不合理,人物形象苍白,用高满堂的话来说是“塑料电视剧”。更让郑晓龙气愤的是,最暴利的电视剧是《红问号》、《红蜘蛛》系列,小姐和嫖客情景再现的粗糙制作。“现在是禁了,中央三套居然还播过。每集制作费才7万元,每集卖了50多万元!从7万元到50多万元!有的演员是专业小姐,特别龌龊,它不上床比上床还脏。”

什么是精品?什么是恶俗?制片方心里非常清醒,但他们不是靠良知赚钱的。金盾影视是公安部直属的影视机构,成立伊始自负盈亏,他们的发展史可谓死里逃生。总经理马珂说:“1993年成立时第一部拍的是《928战争》,那时候叫公安部宣传部,之后有一个非常大的发展。这就是犯罪类型题材、涉案剧不能上黄金档,我们受打击非常大。当时我们上档的都下来了,基本上没办法了。我们去找公安部,组织说我们没办法,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埋怨的话也不多说了,‘形势比人强,活在体制中’。”金盾于是开始转型,又不能丢了积累已久的特长。他们把涉案剧中的刑事案改为反特、民事、经济案件,或者把时代背景放在1949年前后。马珂坦白地说:“我们《红色追击令》幸运,其实这是一般的片子,收视高实在是上海文广编播得好,不是说这个片子本身好,在其他各地播得很一般,因为那个片子我自己很清楚,我坐在屋子编的,不是真正历练出来的。”金盾从一个老警察手里得到一个本子,内容是这警察几十年的工作积淀,给电视台一放,提出的意见全是收视率没保证。“我们的概念就是首先生存,我们金盾当年差不多搞死了,所以对我们来说,先是生存完了再谈发展,发展过程当中,其实要考虑到形式和体制的关联作用,我们才能考虑到最有效的发展。”

电视台:买方市场+抢好剧

“去年中国生产了1.5万集电视剧,北京台的采购量是3000集,电视剧作品这么大的量,电视台筛选范围太大了。”北京电视台影视部副主任曹力宁说,“30集的戏我不可能全看,只看前10集,收视率第三天上不去这戏就完蛋了。”这么多眼花缭乱的选择,在电视台看来精品却是不够的,既要“三贴近”,又要老百姓喜闻乐见。“我认为故事性的传奇色彩,一定要与‘三贴近’完美结合。这两年做得最好的就是《半路夫妻》,一个女警察爱劳改犯,最后结婚生子了,还是柴米油盐的事。这类优秀的作品左右着电视台去抢,甚至去火拼。”

电视剧一度有过卖方市场的时候,那是有线、无线台火拼的年代,价格一度飙升。2000年之后,各地卫视搞集团化,吞并了有线频道,地方上的竞争消失了。表面上看,各卫视与央视之间依旧存在竞争,但这种竞争是有一定默契的,央视会给地方台微利。如果不是像《五星饭店》这样需要打口碑的戏,制作公司非常不乐意把电视剧卖给央视。央视的收购价低于上星卫视,而且是版权买断。比如《闯关东》,央视一套、八套反复播,之后东北3个台、山东台又播,直到播滥。一般人会以为制片方赚老鼻子了,其实这片子的版权已经被央视低价买断,反复播出制片方并没有收益。二轮播出的费用非常低廉,每集1500~2000元。一部戏重播次数越多,制片方越想哭。鑫宝源总经理丁芯说:“卖片方特别无奈的是播出的次数问题,我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不公平的。好剧一播二播三播,他们可能没有限定次数,有的敢十播二十播。”北京台就在《金婚》上其他卫视前,一遍遍地重播,让兄弟台没有播出空间。通常是制片方求着电视台,一旦有了好筹码,电视台又要哀求制片方。上海文广每年都会召开新春茶话会,一方面给收视率高、口碑好的电视剧发一些奖金,另一方面抢先下订单。如果电视台购片人花高价买了部低收视的戏,会立刻听到下岗指令。数年前的《蓝色妖姬》就坑苦了不少购片人,吓得他们再也不敢仅看过片花就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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