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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雯丽:我的表现和内心不吻合

2008-02-25 15:30 作者:孟静 2008年第5期
今年蒋雯丽终于要发表点什么了,她写了一个讲述她个人经历的剧本,并筹划将它拍成电影,导演不是顾长卫,而是她自己。继徐静蕾、赵薇之后,又一个踏入男性领域的女演员。

今年蒋雯丽终于要发表点什么了,她写了一个讲述她个人经历的剧本,并筹划将它拍成电影,导演不是顾长卫,而是她自己。继徐静蕾、赵薇之后,又一个踏入男性领域的女演员。

“蒋雯丽从屋子深处走出来,光线在她脸上细致地分界。”这是1993年的一篇文章《蒋雯丽,得认识认识》,文中对她的双眼皮、眼睛形状、眼球颜色进行了全方位讲解。当时的她并没有特别响亮的作品,作者只能竭力在外表白描上下工夫。那个屋子是蒋雯丽与丈夫租住的一套30多平方米的房间,不久后,她去了美国,生了孩子。“我没有‘少女期’”,她说,第一次出彩的镜头就是《霸王别姬》中的“小豆子娘”,一个妓女,10岁男孩的母亲。试戏的时候她还在电影学院上学,最赏识她的林洪桐老师招生时说她可少女可少妇,而蒋雯丽在屏幕上几乎没有过青春,直接过渡到少妇。

30岁前的她一直在逃离。“只要能离开蚌埠,做什么都可以。”抱着这种信念,她考到临近县城的技校。工作后又回到蚌埠,这一次她的目标是北京。演员不是她的理想,电影学院的校园让她格格不入,留校这样的优渥待遇也没有激起她对事业的热爱。《立春》中的王彩玲是大龄文艺女青年,身处小城,心中向往的是巴黎、意大利,她的外形,包括内心,被认为与蒋雯丽相去甚远。事实上,蒋雯丽是女文青的过去式。上大学时她没多少社会交往,时刻拿着一本书,即便在与人交谈时候,假如觉得谈话无聊就开始看书,“我觉得唯有看书不是浪费时间,人家说我特假特装”。她看的都是哲学、美学和西方文学。生儿子的时候,为了止疼,她读着最爱的《半生缘》。标准的文艺女青年做派,时常写些随感,只是从不发表。

女文青也是女人,拧巴并不会改变天性。“我天生渴望被呵护,每个女人天生都渴望,事业成功的女人更需要,自强自立是对自己的要求,但不代表不需要呵护,内心里对爱的渴望,男女都需要。”蒋雯丽说,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采访结束时,她飞快地起身:“我得回家陪儿子吃饭。”这不表示她对工作没有野心,为了演几分钟的“小豆子娘”,蒋雯丽找过解放前做过妓女的大妈,发现她已经变成温和的老太太。她又去请教在舞台上演过妓女的人艺演员吕中,吕中告诉她:妓女为了勾引人,总是斜着眼看人。于是人们经常会记得她的眼神:狠、媚、直勾勾。

记者:你在《立春》里满脸痘印、增肥,这不是第一次,在《中国式离婚》也曾经不施脂粉,脸黄黄的,女演员一般都会在意形象,你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蒋雯丽:我是个演员,没当成是明星,肯定是要把这角色演好,让人相信是这个人。如果演蒋雯丽,我会弄得漂亮的,一切为了角色,越是让观众想不起来蒋雯丽,我就成功了。

记者: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角色和你性格相近吗?

蒋雯丽:都有影子,演员很难脱开自己,从性格到习惯动作,你演她肯定她某些东西和你契合,有共鸣,风马牛不相及你也不会演。每个人都难以脱离自己,梅丽尔·斯特里普是变色龙,但她每个戏里都有下意识动作、表情,即便她那么会演。我不会想到首先我要漂亮,《中国式离婚》的林小枫,导演没说要那样,我想她丈夫不愿带她出去,单位年会带对门女人,他老婆是怎么拿不出去?我只要一上妆就漂亮,那时还演着《好想好想谈恋爱》,有一天早起蓬头垢面,拍张照片,我说这就是林小枫。

记者:你会有哪些下意识动作?

蒋雯丽:我自己都不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就像你现在看我的神情。假如我演王彩玲,我肯定很傲慢地看着你,就不会特别恳切的。要克服,如果角色和你差别很大,比如王彩玲,她和我以往角色不一样,以往生活化,她很不生活化,是另外一个状态,导演提醒我,你怎么把惯性去掉,符合这个人物,我在步态、神态、体态上改变。

记者:哪个角色和你反差最大?

蒋雯丽:很难说,外表的反差肯定是《立春》,如果你不知道,看完也不会知道是我演的。如果你知道,看着看着就忘了。初剪完我们请王朔来看,我坐在旁边。他和长卫说片子很好,长卫问:你觉得女演员呢?他说很好,你从哪找来的。我们就笑,他说有个瞬间恍惚了一下,觉得某个神情熟悉。刚出来时他们特别受不了,觉得不会是我吧。看了一半忘了,被这个人物带着走了。姜文也说,他觉得挺难得,很多演员变化也大,但变了不舒服,还有自己身上很多东西。你把自己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但你一直没离开,始终在里面。这是我们戏剧学院干的事,怎么电影学院的人干了。如果你不知道是个演员演的,你会觉得就是个唱歌的人、群众演员,也不会觉得这个人多么丑,就是相貌普通,如果这是我演的,就会觉得距离有点太大了。我们设置时想她就是相貌平庸、身材臃肿。

记者:上学前你在蚌埠自来水厂工作,像王彩玲一样对小城的生活不满足吗?

蒋雯丽:我和她挺像,《孔雀》里的姐姐更像我,有梦想,有飞扬,迷茫,充满憧憬、浪漫,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王彩玲是少数特别明确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她有专业,要唱到北京、巴黎、意大利,当做信仰,她觉得生活都不重要,不介意世俗对她怎么看。

记者: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要去北京上学、演戏?

蒋雯丽:我当时想都不敢想,就是像剧里台词:只要能离开这儿,去哪我都愿意。我没考上大学,去旁边的怀远县上水利水电学校,就特别开心。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我内心里有一团火,对命运的不甘,你在那儿生活那么长时间,特别压抑。青春期的反叛,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对抗,想脱离家庭和父母,想自我实现。北京有80%的外地人,不一定每个人都明确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要离开家,来到这里。

上完学回到蚌埠,我在自来水公司,当时想:一定要离开这儿,那时我不食人间烟火,和周围环境不太融合。工厂里特别现实,和所有领导同事打交道,跟人交往是最大的难处,我有点自闭忧郁,每天想怎么靠自己努力离开。想的是比较现实的,比如老师,你能看到的那些职业,那种心情是一种对人生的追求,有一股心气。我到电影学院后,有一年回家,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同学,我劝她考电影学院,她说我根本不敢想我能离开蚌埠,她觉得太可怕了。我想,原来很多人是这样的。我内心不知道是什么火,到处燃烧,无知者无畏,往梦的方向去走。

记者:但是你到了未知的环境不会失望吗?好像你在电影学院也并不适应。

蒋雯丽:我不想太多,那个同学想的多是可怕的东西,想太多就不会走出去,我内心里最强烈的冲动就是离开。电影学院不是我的理想,我不想当演员。我做过很多梦,所有梦想里从没有做演员,环境对你还是有影响,梦的都是熟悉、看到过的东西,家里、周围没人做。演员是需要有艺术才华。

记者:可是你的入学小品很有名,经常放给新生看,系主任林洪桐对你也很欣赏。

蒋雯丽:我当时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我可能才知道能做什么。我总是问,我来世界上能干什么?林老师和我聊过,他通过小品,认为我对生命有感觉,能表达出生命感,这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你与生俱来的。我总在云端漫步,想的都不是特别具体的东西。人在20多岁的时期,对你的存在充满疑问,我可能更强烈一点。

记者:你后来去美国和梦想有关系吗?

蒋雯丽:没有,上大学几年我没找到北,当演员歪打正着。现在人家说,你在学校挺突出,我自己一点不知道,自卑得不得了。现在好一点,作品别人认可,那时没有任何认可,虽然大家都挺看重,但我不知道。我老是爱自我批判,在否定过程中,不断学习成长。心理路程很漫长。

记者:为什么自卑?

蒋雯丽:从小就自卑、敏感,转过很多学,每到新学校都是新生,别的同学会欺负,童年不愉快。但别人都觉得我挺活泼,我的表现和内心是不吻合的。别人一个眼神,我就会觉得他会不会生我气了。

记者:你在何时真正建立起自信的?

蒋雯丽:30岁以后,人成熟了,对别人态度、议论不那么在意了。慢慢通过努力一点点走过来,专业上有一定信心了。每次拍摄都是挑战,发现自己还有空间、可能性,信心也会越来越大。

记者:你说过自己在20多岁对年龄有危机感,30多岁反而意识不到年龄的存在,觉得自己还是20多岁似的,这和工作中建立的自信有关吗?

蒋雯丽:我和20岁女演员聊过,对女孩子来讲,20多岁要结婚生子、事业,对演员是个很关键阶段。正常女人24岁就结婚,26岁就挺大了,现在很多女孩子二十八九岁很恐慌,觉得找不到对象,给自己压力很大。对于女演员,20多岁是玉女,30多岁是少妇,你能不能跨越?20多岁没成绩,30岁就没了。从个人角度,20多岁对时光觉得很紧迫,觉得自己在知识上、很多方面没成长,对自己要求很高。时间过去后,你并没达到要求,很紧张。30岁以后,不光是我,看林忆莲采访,她30岁后才快乐,倒更从容了,问题都不那么迫切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以前所看重的年轻貌美不那么重要,对生活本质的认识也发生变化,更踏实,不要错过身边值得留意的东西。20多岁看到的目标太远,30岁看到了眼前。

记者:为什么你扮演的婚姻状态中的少妇,总给人留下的是焦虑、极致、玉石俱焚的印象?

蒋雯丽:我比较容易走极端,我是A型血。极致的角色有特点,有很多传统角色找我,贤妻良母,忍辱负重,我觉得那种角色不够带劲。偏执的人物有光彩,像一系列军队戏,男主人公越来越极致,大家会记住这个人物,片子因这人物生辉。《激情燃烧的岁月》一看到石光荣就停住,一没他我就快进,他把周围空气都带动起来。我在电视剧创作里,成名作是《牵手》。夏晓雪是个很真实的人,看到剧本时我想:她就是为我而写的。以往看到的女性太完美了,那让我崇敬,但我做不到。那是男性对女性的理想,应该承担起所有灾难,现实中哪个女性会毫无抱怨?到《中国式离婚》,那个人物很疯狂,那个戏就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极端。可能拍了这两部,创了收视率,后来拍的很多也不完全是这样。

记者:这样歇斯底里的人物,你的生活中有没有参照物?

蒋雯丽:很多人问蒋雯丽是不是这么厉害,我说,我是把现实生活中不能实现的实现了。我特别不能吵架,一吵就结巴,我特别怕和人发生冲突。我做演员后已经好多了,把自己打开了好多。小时同学和我吵架,我满脸憋得通红,自己心都疼,跑到一个房间去哭。戏里反正是假定情景。

记者:你不怕表演得过火吗?

蒋雯丽:我吵架是比较过,有时不敢看自己的片子。以前没怀孕时演孕妇特别过,站时扶着腰,坐时得慢慢坐。自己怀孕时活蹦乱跳,发现根本不那么回事。没经历的东西容易过,我一吵就把很多力气发出来,人家吵都不动声色,我就做不到,自己看都觉得不舒服。

记者:不过这些角色最后都归于平静,《中国式离婚》最后一场台词:婚姻其实就是沙子在手里,你不用力抓紧它,它就是圆圆满满的,一旦抓紧沙子就会散落,等你打开时沙子已经没有了!这段台词是你写的,这是你的感悟吗?

蒋雯丽:本来没有那段话,那是很重要的一个地方,林小枫又去了同事面前,宋建平为了离婚要去西藏,导演觉得这个地方要多表达。陈道明说,我们一人写一段独白。我正好在看一本书,沙子是书里一个寓言,前段有个朋友说,对这个片子唯一印象就是这捧沙子,她就是捏得太紧把人捏跑了。

记者:演过这么多婚恋题材,你会不会变成婚姻问题专家?

蒋雯丽:我特怕成为这样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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