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小朋友刚出生8天，她的妈妈就穿着热裤出来跟我们聚餐了。时值5月，天还冷飕飕的，洛伊妈妈生龙活虎地坐下:“哎哟，月嫂在门口拦了我半天，不坐月子也罢了，还穿短裤！”说完要了一份拔凉拔凉的三文鱼刺身。

洛伊妈妈慈母般地拍着我的大腿，面授起那为母的过程，听上去就很疼，只消说一下结论吧:千万不要剖腹产，要自然生产！挺过那一关后，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大大改变——男性都是懦夫，女性才是真正的强者和忍者，什么渣滓洞断头台，大不过生孩子那一下疼，女共产党员的坚贞不屈正来自于此。洛伊妈妈是我非常羡慕的家庭事业两不误的同龄女性，脸上早早就写上了“已婚妇女”字样，现在改成了“贤妻良母”。至于我脸上写着什么，洛伊妈妈想了想，认为是英文，一个词组“Come On”。

于是我就以“Come On 阿姨”的身份前去探望洛伊小朋友。她竟然那么小一团，像只小动物，躺在软和的被子里，偶尔摇动双手地睡觉，当妈妈轻轻说:“Come On阿姨来看你啦。”她嘴角突然一扬，冷笑了一下。洛伊妈妈说:“别拖着了，来一个吧。”我说:“别，太疼。”

洛伊小朋友一岁半了，会吱哇乱跑，能咿呀学语，眼睛瞪圆了比我都大，又出落了一只小尖下巴，等脸上的婴儿肿消了，肯定是个美女。我在楼道里有点认不出她:“你是洛伊小朋友吗？”她“嗷”的一声扑到我怀里。我一直相信小孩子的眼睛比我们干净，直觉比我们敏锐，每逢我碍着大人情面假惺惺跟小孩套近乎，不是被咬一口就是挨一脸口水。洛伊小朋友却给面子，赖赖地挂在我身上，我那空荡荡的胸口又被掏出了我以为本不存在的一种东西。

洛伊妈妈说她还有着动物本性，从不关心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就知道找小朋友玩，跟家里的狗差不多，可她又特有性别观念，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儿。她一直在抚弄我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那种。不像别的小孩什么都往嘴里送，她三下两下把鞋套在自己脚上。长到这么大，快入托了，可得找个阿姨慈眉善目的;上了小学，是私立还是公立呢？私立的恐怕要攀比富爸爸，可会背叶芝的诗，公立的就只能被培养成个考试机器;再大一点，要当心猥琐的怪叔叔;等到开始谈恋爱，麻烦更多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人物都可能出现，就像一出自发上演、没有编剧、没有导演的电影，你是投资人，却永远都插不上手，只能当旁观者……

“真操心呀！”我感慨。洛伊妈妈却说:“她爱喝乌龙茶，喜食生猛海鲜，受不了甜品。喜欢的人要么漂亮，要么有个性，跟我一模一样呀，这里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因为生命延续而生的安全感。”她又劝我:别拖着了，来一个吧。我真是犹豫了，却还是摇头:“别，生出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那将是多么绝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