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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歌厅火灾:密闭空间里的灾难和人生

2007-12-03 12:53 作者:杨璐 2007年第44期
11月14日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火在毫无察觉下烧起来。承德歌都KTV的窗户封闭着,两道商用的防盗门也都从里面反锁,无从逃生。4点40分左右,歌厅服务员打给朋友一个求救电话,此后再无声息。5点10分,大火被扑灭,11人现场死亡。着火时的歌厅楼体“就像一个内部燃烧的罐头”。

11月14日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火在毫无察觉下烧起来。承德歌都KTV的窗户封闭着,两道商用的防盗门也都从里面反锁,无从逃生。4点40分左右,歌厅服务员打给朋友一个求救电话,此后再无声息。5点10分,大火被扑灭,11人现场死亡。着火时的歌厅楼体“就像一个内部燃烧的罐头”。

11个遇难者大都20岁左右,本地人和东北人各占一半,有些人使用了化名。在这样一个县城里挣扎谋生,一场大火令他们的人生就此终止。他们的身后却是疑点重重:他们是歌厅的服务员却住在被公布成足疗馆的偏房里,歌厅法人代表是一个贫穷村庄里的单身汉,窗户被完全封死没有逃生通道的二层小楼却有消防检验合格证明……

清晨的火灾

11月14日5点左右,承德还没有亮天。71岁的刘彦良照例出来练太极拳。“天气很冷,地上有点湿,可能是下过小雪。”街道上静悄悄的,“突然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有两辆消防车开过去”。刘彦良就顺着消防车的方向走,发现失火的是规模比较大的歌厅——歌都KTV。“当时没看见火,烟从楼的缝隙里冒出来。”消防队员把窗户砸开了,用灯向里面看,“就像大雾天,车灯照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有消防员尝试着从窗户进去救人,但是“烟太大,进去一下就出来了”。另外的消防队员用消防斧把一楼的卷帘门凿开,“门凿开的时候,里面往外蹿火”。

刘彦良推测,可能因为门打开后两面通风,屋里的烟雾就散了。消防队员进去救人,里面的人往窗口送,外面的消防队员站在窗口往外背。当时天还是黑的,刘彦良看不清救出的人的长相。“那是睡觉的时候,都穿着胸罩和三角裤衩,一看长头发知道是女的。”

救出来的人被两个一组抬上救护车,送往县医院,然后,救护车再返回来运下一组。刘彦良告诉记者,黑蒙蒙里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人在向消防队员介绍里面的情况,“那个人是逃出来的”。就在消防队员认为已经救出所有伤者时候,有人说“105还有一个”。刘彦良说这个最后被消防队员抬上救护车的是11个遇难者中唯一的男性,张岩。

一楼的人全部送往医院时,二楼也有人在呼救,消防队员搭上梯子,又有两人从里面下来。“有一个人还说自己有东西拿,然后从窗户扔下一个旅行箱。”从一楼救出的11个人很快就被证实已经死亡。

戛然而止的生命

停放遇难者尸体的太平间很容易就找到了。承德县医院一侧的人行路上,很多人好奇地挤在两个小窗前往里看,久久不散。司机告诉记者,他们正在围观的就是太平间。太平间位于地下室,两个小窗就是太平间的通风口和通光口,窗里的风扇缓缓地转着。

太平间没有想象中的阴冷,遗体并没有放在冷柜里,两具放在沿墙的木制长椅上,三具放在台子上,还有三具放在地上,其他的放在旁边的小房间。一眼看去,除一具遗体盖着鲜艳的红布,满眼一片雪白。布单盖着头,露出的双脚都不大,在黄色灯光下,秀气的脚踝上仿佛罩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火灾的第二天下午,佟月新的家人按习俗来给她穿衣服。家人先在太平间的入口烧纸,然后有人拿来洗脸盆,倒上凉水,又掺了热水。佟月新的遗体放在地上,由于尸体摆放距离太近,这里并不适合穿衣服。两个女性长辈分别抬起她的胳膊和脚,虽然,佟月新很瘦,可是,两人抬得还是很吃力。这时,一个男性长辈过去抱起她,移到旁边一个小房间。

佟月新闭着双眼,很年轻,脸上有点脏,鼻子和嘴的附近有煤黑色痕迹。腾空抱起时,长头发和双臂都直直地下垂,像商场橱窗里展示服装的模特。这次火灾烧得最严重的吧台就是她工作的地方。她是歌厅收银员,也是歌厅老板的外甥女。火灾当晚,她的父亲佟百山、母亲、哥哥和哥哥的女朋友住在二楼,全部逃生和获救。

盖着红布单的是11个死者中唯一的男性张岩,他的家人觉得白布单太简陋,特意买了这块红布。火灾刚刚公布时,因为是男性,还有人们揣测他是歌厅的老板。其实,他今年只有17岁,是歌厅的服务生。

张岩的家在承德县满帐子乡。承德县虽与东北接壤,但与东北平原的肥沃黑土不同,这里多山,耕地很少。张岩的哥哥告诉记者,农民家里基本都没什么钱,也没有多少地。通常的模式就是家里属壮年的爸爸一人在外面打工,供养老人、妻子和儿女。两年前,还没念完初中的张岩离开了学校。一个原因是因为成绩不算好,另一个原因是家里有一个在保定念书的哥哥,无力负担两个人的学费。

妈妈心疼孩子年龄小,不同意张岩出去打工干体力活。在歌厅工作的佟百山是张岩的亲戚,就把他介绍到歌厅做服务生。张岩的哥哥说,张岩工作两年的工资是每月600元,上个月刚刚涨为800元。张岩的哥哥说,家里不富裕,弟弟很懂事,用工资给身体不好的妈妈买药,兄弟的感情完全没有受到上学名额的影响。“我们总发短信,聊天。”11月13日,在保定上学的哥哥回家探亲,希望兄弟聚一聚,“张岩很高兴,说正好跟我换手机用用”。因为第二天要值班,只在家里住了一晚的张岩在11月14日中午赶回了歌厅。

火灾发生后,救火的队伍中刚好有张岩的亲戚。张岩的哥哥在6点10分就接到了表哥打来的电话,告知歌厅失火的消息。“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给张岩手机打电话,没人接。”随后,张岩住在承德县城的表姐开车赶到现场,“现场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是张岩的同事,说张岩也在里面”。

张岩从歌厅被救出时,穿着秋衣秋裤,脖子以上都是黑的,胳膊还夹着已经被熏黑的门把手。虽然在歌厅这样的娱乐场所工作,张岩还是不太爱说话,“人老实,同事对他都很好”。在保定念建筑中专的哥哥已经进入了实习阶段,“本来想着我毕业之后供他接着念书,别的没有生活费还是可以拿出来的”。张岩的哥哥说,本来他已经为弟弟设想好了,歌厅的工作干到春节为止,然后,去念一个卫生学校的口腔科。

火灾的第三天,法医进行了第二次尸检,张曼的母亲庆幸地说:“幸亏给孩子穿了衣服,法医一看俺孩子穿得干干净净、利利整整的就没动。”尽管为了寻找火灾的原因,法医解剖是一个规定步骤,但是家属从感情上根本不能接受。

张曼是东北人,24岁,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她来承德打工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张曼的父亲说,四五年前张曼被传销的人骗到了这里,“俺孩子尖(机灵)逃出来了”。但是,传销者把张曼从家里拿出来的一大笔钱全部骗走。“孩子懂事,就留在这里打工赚钱。”张曼的父亲说。

张曼两年前来到歌都,基本上是歌都资格最老的员工。张曼在歌都的工作没有底薪,陪客人唱歌两小时的劳务费是50元,有时可以得到小费。每个月工资是2000到3000元,而承德县一个工龄10年的机关公务员的月工资不到2000元。据知情人透露,张曼的收入不算高,有人一个月可以拿到5000元。张曼在承德有两段感情。“那个男的不是过日子的人,她想回家没有路费,两人大吵一架就分手了。”张曼现在的男朋友小龙说,歌都是两人定情的地方。2006年的大年初四,小龙和朋友到歌都来玩,“张曼在这儿上班,当时两人聊得来,就想当个朋友,后来就在一起了”。

小龙告诉记者,中途张曼因为和老板王颖吵架,离开过歌都。“我俩就住在一起了,但是我经常不在家,就剩她一个人。”今年3、4月份,王颖找张曼回歌厅帮忙。“张曼去歌都是经过我允许的。”小龙说,“我们把房子退了,房租一年也几千块钱呢。”张曼回到歌厅住,不用交房租,小龙回承德时两人再出来开房。

11月14日凌晨,张曼下班后曾跟小龙短信聊天。小龙说,最后一条短信的时间是1点18分。

扑朔迷离的足疗馆和法人代表

承德县的中心竖有乾隆皇帝的雕像,这是为了纪念乾隆某次打猎超出了避暑山庄到木兰围场的固定路线,绕到这里喝酒的故事。站在乾隆的雕像下面向北望,歌都KTV是远山映衬下最显眼的建筑,虽然只有两层高,但是橘红色的外墙很显眼。铁道边的空地上,只有歌厅一栋建筑,坐北朝南,主体有两层高,主体西面有阳台,阳台下面就是一层楼的小房,也就是传说中的蓝天足疗馆。

火灾过后,一层楼的卷帘门被打开,门的上方已经变成黑色。门的左右两侧分别写着中药泡脚、拔罐刮痧,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蓝天足疗馆字样的标志。相反,足疗馆西墙三扇窗户全部被封死,外面是歌都KTV的巨幅贴纸。

有知情人士称,歌厅一层楼的部分和二层楼的部分原来是相通的,那时,歌厅的员工住在二楼。后来,因为“风声比较紧”,歌厅把相通的地方封死。一层的部分就成了足疗馆,每天晚上关门后,值班的负责人把员工数好人数,带到一层休息。然后从里面把门锁上,“没有钥匙打不开门”。知情人告诉记者,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闭店之后客人把小姐带走,或者小姐自己出去惹出事端。而对于在外租房的小姐,歌厅有协议,出了事情自己负责。

小楼一层部分除西面贴着歌厅标志的窗户被封死外,北面的两扇窗户也是用木板和遮光板封闭的,大概有3到5厘米厚。据知情人说,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歌厅隔音防止扰民,二是为了挡住外面的视线。可以想象,这样装修后,里面就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现在,无论火灾原因是什么,门窗紧闭,人员无法逃生,成了住在一层的11人死亡的重要因素。而按照消防安全管理规定,这里是不可以住人的,属重点治理的对象。但是,歌厅在去年却获得了承德县公安局消防科核发的消防检验合格证明。火灾发生后,失火地点由一开始公布的具有合法手续的歌厅更正为手续尚未齐全的足疗馆。据知情人说,遇难者里没有人会足疗,足疗馆没有开业过。而相关部门公布的足疗馆业主郑新婷,当地人说她是歌厅的大堂经理,“老板只是平时的一个称呼”。

火灾当天,歌厅的法人代表田玉民自首。田玉民是东窑村的村主任。在东窑村,村民们正忙着办理合作医疗,火灾并没有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村民告诉记者,东窑村从建国开始耕地被逐年占用,但是改革开放之前的补偿非常少,“一亩地只有几百元、甚至是三斗小米”。如今,农民既没有地也没有像邻村一样获得巨额的补偿,生活普遍都很困难。“这个村的生活水平都在一条线上,大家都闲待着。”田玉民2006年当选为村主任,每月可以从村里领取几百元的工资,此前,他给村里和企业开过车。“村里也没什么钱,开销全靠出租房屋的租金。”歌厅的装修和音箱在承德县是一流的,也有人告诉记者,歌厅的装修费用有40万元。东窑村的村民没有人相信田玉民能拿出这么多钱。

“田玉民就是个替罪羊,他和歌厅老板赵明悦是连襟。”村里人说田玉民先后有三任妻子,最后一任没结婚就出车祸去世了。这个人姓王,与歌厅大股东王颖是姐妹。王颖的丈夫赵明悦在公安系统工作,据规定公安人员的直系亲属不可以经营娱乐场所,因此,找到田玉民作为名义上的法人代表。

火灾后,小楼四周拉上了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在歌厅的入口,专家们正在拼起火灾中破碎的瓷砖,他们还要把地上的灰烬全部筛一遍,寻找起火点。而歌厅背面,百姓们进入警戒线,从打破的窗户向里张望,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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