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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莉:“放虎归山”的个人试验

2007-11-06 12:29 作者:李菁 2007年第42期
全莉,一个属虎的、完完全全的“圈外人”,凭着热情,在争议当中开始了她“放虎归山”的个人试验。而验证她的,只能是时间。

全莉,一个属虎的、完完全全的“圈外人”,凭着热情,在争议当中开始了她“放虎归山”的个人试验。而验证她的,只能是时间。

全莉的计划是,在几年内野化5~10只华南虎,以形成一个老虎种群。

这个项目已经投入了1000万美元,绝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全莉夫妇的个人收入。

“留学”南非的华南虎

“我这次是专门来看‘国泰’是否怀孕了!”越洋电话接通远在南非的全莉时,她正在自己打造的“老虎谷”里,悉心观察那几只承载着艰巨使命的华南虎。

“国泰”是在今年8月交配的,全莉介绍,如果成功受孕,它不会继续发情而将安静孕育小虎宝宝——如今,“国泰”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发情,所以大家在仔细观察她是否已怀上虎宝宝。但这也是一个很有难度的工作:“虎的体型很大,而虎崽生出来又特别小,所以即使怀上了从外观上看也没有多少变化,生育前一周才会看出来。”

“国泰”是一只来自上海动物园的雌性华南虎,2003年10月,它与另一只同样来自上海动物园的雄虎“希望”,在多种媒体的密集轰炸性报道下,漂洋过海来到非洲大陆接受野化训练,有媒体戏称为“老虎留学”。次年11月,“老虎伍兹”和“麦当娜”成为第二批“留学”南非的华南虎。

按原计划,“希望”与“国泰”、“老虎伍兹”与“麦当娜”应该各自结成“夫妻”,但2005年8月,“希望”因肺炎和心脏衰竭而猝死。今年4月,野化中心从中国运来一只种系登记号为327的雄性种虎,试图让它与“国泰”交配,但努力并不成功,反之,“老虎伍兹”却表现了对“国泰”的兴趣。如果这次“国泰”交配成功,“老虎伍兹”将成为这些虎宝宝们的父亲。“大家都知道,华南虎目前已是极度濒危,已经有两年没有小华南虎出生”,所以一旦“国泰”产出小虎崽,在全莉看来将意义非凡。

在南非的中国虎野化区有两个营地,一块是60多公顷的大营地,另一块是9公顷的小营地,如今,“国泰”已暂停了野化训练,被放在小营地里接受观察。

眼下,狩猎不是这些华南虎的主要活动,生育小老虎才是它们的主要目标。全莉的计划是“一只一只地野化”,母虎第一代学会打猎之后,就要暂停野化训练而专心于繁殖小老虎,在野化与生育之间,“中间的平衡点很难把握”。全莉承认。

猫科动物要跟母亲学捕猎,一般要十几个月甚至两年时间,但对动物园长大的老虎而言,这一套规则完全失了效。全莉为老虎设想的“薪火计划”是,如果“国泰”顺利生产并且不拒绝带幼崽的话(动物园的母虎通常都拒绝喂养幼崽),要让它至少带3个月的幼崽,让它学会抓小动物来玩,这样“国泰”的幼崽在适应野外环境上面,就会表现得优于母亲。而万一“国泰”拒绝喂养,那么就先人工喂养,稍大后再抓小动物对它进行训练。“老虎长到什么时候、该放多大的动物给它们,我这几年有经验了。”全莉说。

“国泰”与“希望”是承载着野化计划的“第一梯队”,而“麦当娜”和“老虎伍兹”则是第二梯队,全莉的计划是,在几年内野化5~10只华南虎,以形成一个老虎种群,虽然“希望”的离去让计划受损不小,但全莉依然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

毫无疑问,“327”只能在这个“野化梯队”外逍遥自在。“327”是从国内动物园长大的,5岁了,相当于人类的30多岁,小虎学习能力强。因为“327”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长大的,喜欢两脚站立,它显示了虎类被人类“异化”的共同特点:怕自然环境、怕同类,以至于有人评价这些在动物园长大的华南虎,最多只能算是“披着华南虎外表的异类”。因为从小在笼子里长大,“327”每每看到人格外亲近,甚至会守候在笼子旁等待人将它放进去。

艰难的野化

据报道,目前我国动物园中养殖的50多只华南虎,是由6只被抓获的野生虎繁殖起来的,由于是近亲繁殖,华南虎的繁殖率和生存率大大降低。也是从这批已被异化的华南虎里挑选出来的“国泰”与“希望”,成了全莉野化工程的起点。

初到南非时,“国泰”与“希望”两只小老虎除了牛肉外,不愿吃任何别的食物,直到一星期后才吃切好的鸡肉,两个月后才开始吃带毛的鸡。不久,它们开始尝试吃自己玩死的猎物,在全莉看来,这是野化过程中关键性的一步。

因为年幼,小老虎起初特别贪玩,放进野化营地的猎物对它们而言似乎只是一种乐趣。它们甚至会和蔼地去帮鸡或者麻雀梳理身上的毛,还用爪子去拨弄它们赶着它们往前走,让工作人员哭笑不得。有时候它们也用爪子去拍打鸡,把鸡弄得咯咯叫,直到两只老虎不知轻重地抢来抢去把鸡弄死了,它们还把鸡扔来扔去玩一会儿才会想到吃它。但有些时候,它们好像忘了这些小鸡就是食物,就把它扔在一边,照样跑去向人讨要吃的。

渐渐地,两只小老虎似乎逐渐接受了猎物是“食物”而不是“玩物”的概念,一个月后,它们便开始不再戏耍它们的猎物了,从捕获一只活鸡到把它吃掉,只需要10分钟。想当初,两只老虎合作抓一只鸡,不是空咬一嘴毛,就是扑了个空,跌跌撞撞地竟然花了80分钟才把鸡捉到。这个对比也让全莉欣慰不已。再到后来,小老虎们还会隐藏、潜伏、把握时机。

奔跑能力强的兔子是训练老虎灵敏度与速度的好材料。刚开始“国泰”与“希望”见到兔子的时候,也只是追着玩玩而已,完全没把它们理解成“食物”。而且它们追兔子还经常把兔子追丢,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但是在学会自己捕鸡之后,两只小老虎也逐渐摸索出撕开兔皮,终于学会了从捕捉、处死到处理、吃完的一整套方法。

长期在动物园圈养的华南虎,很多野外生存的本能已消失殆尽,一些本应属于虎类的技能,如今却要由人类重新教给它们,这是令人心酸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当一只完整的羚羊尸体放在两只小老虎面前时,它们竟不知这是“食物”。当它们开始撕扯羚羊时,羚羊的头突然掉了下来,两只小老虎竟被吓坏了,并且跑出了几步远。它们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羚羊皮撕开并意识到这是食物。此后,工作人员只向它们投放完整的畜体,它们逐渐精通了怎样把动物的皮撕开并能在两三个小时内把整个畜体吃掉。在全莉看来,2004年7月25日是一个特别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国泰”和“希望”第一次成功捕杀到了野外的小非洲羚羊并将其采食。

“小老虎的学习能力非常强。”虽然外界对华南虎的野化工作不抱乐观,但全莉对此却显得信心十足。老虎谷保护区买了一批羚羊,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放两只羚羊进老虎的营地,起初小老虎还能对付羚羊,但羚羊也很快学会熟练地躲避老虎。几星期后,小老虎们才意识到,长途奔袭追捕猎物不是自己的“特长”,猎豹式的捕猎已经不奏效了。于是“国泰”第一个尝试着用潜伏技巧耐心守候猎物。

“野化工作基本是按计划如期进展。”全莉说,甚至某些方面的进展“比我预想的要快”。全莉的观察是,老虎的年龄越小,野化工作进行得越顺利,“它们的潜能一旦被唤醒,学得非常快”。第二批来南非的“麦当娜”和“老虎伍兹”,在2005年时也成功地学会捕猎一只羚羊,这比“国泰”和“希望”的时间整整提前一年。

在全莉主持的“拯救中国虎基金会”发放的宣传品上,用“史无前例”来形容目前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从某种角度说,这样形容并不夸张。既然如此,各种可能的后果也是他们必须准备随时应对的。2005年8月,雄虎“希望”因为肺炎和心脏衰竭而猝死。这也给了许多一直质疑全莉的人有了新的理由。全莉坦言“希望”之死是自己的一个挫折,也并不讳言野化华南虎的巨大困难,“野化是从0到100的过程,何时能到达100,还很难说”。

在全莉看来,野化的第一步是成功的。而真正实现让华南虎回归野外,她的估计是还需要二三十年的时间。

“中国虎”之梦

近些年,全莉与老虎的故事被许多媒体津津乐道。

1984年,全莉在北京大学毕业后远嫁欧洲。5年后,借了5万美元来到美国沃顿商学院攻读MBA。从谋生的角度,MBA确实是块好的敲门砖。全莉一开始就从授权经理的职位干起,从费拉(Fila)、贝纳通(Benetton),一直到古姿“全球品牌认证官”。

1997年,全莉陪着后来成为她丈夫的沃顿同学博锐·斯图尔特第一次到非洲。一次,他们在当地导游陪同下徒步旅行,和一群十几头大大小小的狮子在相距只有30米处迎面对峙,第一次与野生动物的亲密接触,让她累积多年的对猫科动物的情感一发不可收。

“我在非洲时发现非洲人在野生动物保护方面做的是最好的。虽然他们在工业发展上不如其他国家,但在野生动物保护方面做得比欧美国家好。当时我就想,非洲人能做,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做!”在对猫科动物的热爱中,全莉发现了华南虎,她决意为这个濒于灭亡的种群做点什么。

“华南虎在中国至少已有200万年,虎起源于中国,华南虎是最早的虎,其他比如西伯利亚虎、孟加拉虎等等全部是华南虎延续繁衍出去的,到亚洲其他地方以后逐渐适应当地环境,变成其他虎。”因为“华南虎是中国特有的老虎”,全莉执意将大家惯称的“华南虎”改称为“中国虎”,她为此成立的基金会也叫“拯救中国虎基金会”。全莉还曾发起倡议,号召网友推荐“中国虎”成为2008年奥运会的吉祥物。

2000年,“拯救中国虎基金会”在伦敦成立。“基金成立时,我的一个朋友捐助了5000英镑,我拿出自己的10万美元积蓄,我的丈夫也赞助了我10万美元,我当时特别天真,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想做一件好事,大家肯定就会支持我,后来我才知道,募集资金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全莉开始着手建立保护华南虎的组织,起初是准备找顾问公司来做,后来干脆自己赤膊上阵。此后的过程被全莉形容为“骑虎难下”。

全莉并不愿意更多回顾基金会初创时期的艰难,除去募集资金的难度,在南非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不停地受骗,资金被偷窃。“我们用珍珠鸡训练老虎捕猎,被动物福利组织指责损害了动物福利,并将我们告上法庭。”丈夫起初对全莉的行动也并不是特别支持,“野生动物保护基本上是一个无底洞,他觉得自己的力量有限”;但最终还是她的丈夫出资100万美元购买了面积有300多平方公里的十几个破产农场,作为野化中国虎的基地。到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投入了1000万美元,绝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全莉夫妇的个人收入。

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全莉的行为,有人干脆形容全莉的行为属于“无事可干的富太太”打发空闲时间,全莉称自己对此毫不在意,“就当成从另一个角度恭维我吧”。也有人质疑全莉的这些举动,其真正目的在于商业化考虑,全莉说这种论调“可笑得不值得反驳”,“你们来查一查,我们究竟赚了什么钱?”全莉说,南非当地政府也曾希望他们的“老虎谷”能接纳一些游客,但被全莉拒绝了,“我们是担心游客太多,老虎一直无法摆脱人的环境”。全莉认为,正是外界看到了她这几年为拯救华南虎的不懈努力,她的工作在今天才会被更多人接受并认可,比如华人慈善家邓永锵出资5万英镑建虎舍,而成龙、杨紫琼、姜文等大明星会甘心无偿成为“中国虎形象大使”。

目前,全莉正在同一些专家考察江西资溪和湖南浏阳两地,下一步计划是对这里进行栖息地恢复工作。“老虎毕竟是大型猫科动物,是‘旗舰式’动物,我也希望利用它的影响力恢复生态多样性,如果这个模式成功了,那么以后许多野生动物的保护都可以借鉴这个模式。”

受争议的“虎计划”

全莉毫不讳言自己面对的那些来自诸如WWF(世界自然基金会)国际大组织的反对之声:“一些大企业如果要捐助类似事情,他们一定会向这些国际大组织咨询,但那些大组织的反面论调,也让我们在国际募捐上遭遇极大困难。”

在全莉看来,那些国际大组织对自己的“打压”,其根本原因也不在于“虎”:“世界上有很多救虎的组织,基本上各有各的势力范围,他们会把我当做募集资金的竞争对手。一些环境组织认为华南虎早已灭绝不值得救了,一提华南虎等于又跳出来一只虎,这就会打破平衡,和他们原有的虎项目形成一个竞争。”全莉说,比如WWF一年会有5亿美元的收入,“而我们在世界上是一个小的基金会,我也没有任何专业背景,如果我做这件事情成功了,这是对那些专家、那些大型国际组织的羞辱。”

但全莉得到了国家林业局的支持。国家林业局全国野生动植物发展和研究中心副研究员陆军曾说:“我们是想在动物园人工繁育基础上开辟一条新的途径来拯救华南虎。”陆军认为:“在‘希望’去世之前,南非野化项目一直处于非常好的状态。包括对当地环境的适应、捕猎技能的恢复以及很多在动物园里丧失的行为特征都得到了恢复,这些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支持全莉的还有上海动物园馆长熊成培:“必须要走出实际的一步。野化工作很多年前就开始喋喋不休地争论,华南虎的拯救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如果等到一切条件都成熟了,还要我们那些科学家做什么呢?”

谈到来自国际、国内的那些反对声音,与5年前接受采访时相比,全莉的语气已没有了愤怒。“在野生动物保护上,我是实践派。”“国内专家在野生动物保护上面落后一大步”,“一些所谓专家并不是对野生动物有专门了解的人”。一些人认为老虎是森林动物,她认为这种说法“荒唐”:老虎最早的出现地应该是平原,领地最早曾到过北京、山东一带,所以全莉坚持认为武松在景阳冈打的那只虎,就是华南虎。“因为领地不断被人类侵占,老虎才从平原退到丘陵乃至深山老林。”

全莉说现在自己对那些批评之声毫不在意:“试问反对我的那些中国专家们一年有多少时间待在野外?而我们的专家,有的一年一半时间研究猫科动物,有一位长年监测老虎,还有一位30多年在野外追踪美洲豹。他们都支持我,反对我的都是坚持课本理论的那些人,他能有多少野外经验?”

“野化老虎是一门实践科学,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专家,事在人为,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很可悲的是,许多人在自己没有做任何努力的条件下来指责我。与其说风凉话,不如支持我们。即使有一天华南虎真的永远消失了,但我们积攒了经验,如果栖息地恢复过来,大型猫科动物的生存环境和食物链也能恢复起来,至少这也是令人欣慰的改变。”全莉说。
(文章部分资料得到实习记者胡旬的帮助,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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