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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8·13”意料中的塌桥事故

2007-09-03 14:36 作者:李翊 2007年第32期
“这座桥早晚要垮!”8月11日,湘西自治州沱江镇金坪村村民胡长俊和同村的冉从剑一起在沱阳河中游泳时,胡长俊就指着即将完工的沱江大桥对冉从剑说。胡长俊是沱江大桥的石材供应商,在长达3年的建桥过程中呈现的诸如偷工减料、脚手架下沉、养护不当等种种问题让他心惊,在冉从剑的转述中,村里很多人都看过胡长俊用手机偷偷拍下的“问题大桥”。

“这座桥早晚要垮!”8月11日,湘西自治州沱江镇金坪村村民胡长俊和同村的冉从剑一起在沱阳河中游泳时,胡长俊就指着即将完工的沱江大桥对冉从剑说。胡长俊是沱江大桥的石材供应商,在长达3年的建桥过程中呈现的诸如偷工减料、脚手架下沉、养护不当等种种问题让他心惊,在冉从剑的转述中,村里很多人都看过胡长俊用手机偷偷拍下的“问题大桥”。

小包工头之死

8月14日凌晨6点多,天微微亮,被游客们闹腾了一夜的湘西小城——凤凰,一片静谧。杨菊叶抱着1岁多的儿子和舅妈罗玉桃坐在沱阳河边的路上全无睡意,她们面前,是沱江大桥的废墟。14个小时前,这是一座即将完工,全长260多米、高42米横跨沱江的大型4跨石拱桥。8月13日下午16点40分左右,伴随着三声放炮似的炸响,这座正在拆除支架的拱桥在5秒钟之内垮塌,120多名正在施工的工人与桥一起消失在漫天烟尘中。

听到炸响,罗玉桃正在大桥附近金坪村的租住地为修桥的所有民工准备晚饭。“房子都震得跳了起来,满天的灰尘,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路。”罗玉桃跑到沱江大桥边,“桥没了,人也看不到。只看到一片平地”。罗玉桃的丈夫、外甥女婿陈军详三兄弟连同他们的父亲共5个亲人都在施工的桥上,但她没找到一个亲人。

罗玉桃是湖南娄底市娄新区万宝镇新柏村人,据她说,沱江大桥4个桥拱被3个人分包,她外甥女婿陈军详的弟弟陈加详就是其中一个小包工头,负责其中一个桥拱的架子。据桥梁专家介绍,这个在石拱桥建成后将被拆卸的架子并不是脚手架,而是拱圈架,也就是承接沱江大桥4个拱圈的架子。拱圈是大桥的主要承重构件,而拱圈以及桥身上的一些附件(比如小拱圈)的重量又都要拱圈架一力承受,所以拱圈架扎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桥的质量。这个家庭的5个人,就因为陈加详,都进入了施工队,罗玉桃负责在工地上做饭。

从事发当天下午16点多到第二天早上6点,罗玉桃与陈加详的妻子杨菊叶抱着孩子在废墟边坐了一夜,“知道没希望,就想看看尸首完整不”。8月14日中午13点多钟,罗玉桃在县政府旁边临时设的停尸场见到了丈夫龙小辉的尸体,“只看到一个肉坨坨”。凭借着仅存的一只右手,两条腿,罗玉桃认出了丈夫。第二天,陈加详的父亲陈辉岩的尸体也找到了,用媳妇徐玉珍的话说,“没头,没手,身子只一点点,而且都腐烂了”。

这一家剩下的所有妇孺在8月13日下午得到消息后就从娄底赶到了凤凰,每天一大早赶到事故现场等着找到剩下的两位亲人尸体。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徐玉珍已经不抱希望了,8月17日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她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就算找到了也认不出了”。或许是为了避免家属看了伤心,所有挖出的尸体在停尸场稍做停留,就被火速送到最近的贵州铜仁火葬场火化掩埋。

记者在8月16日赶到凤凰县城老城区,不时能与四五个神色悲戚,举着花圈,臂上扎条白布带的男女擦肩而过。老城区附近一家花圈店的老板正马不停蹄地在赶做花圈。
少数幸运者逃过一劫。桥垮前10多分钟,负责供应整个大桥石材的胡长俊刚骑着摩托车下来:“桥上有20多人,下面有3个连队,一个连队大约有20人,大多来自湖南的邵阳、新化、娄底、宁乡,凤凰本地人有20多个,都是大桥附近金坪和平辽村的村民。我骑摩托车到大桥下面时,听到靠金坪村这东头桥上有工人喊‘桥垮了’,回头一看,东桥头的墩子先垮,在河中间的桥停了一下就往西头垮,一个推一个,桥上的人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不到1分钟,人全不见了。只看见很大的烟雾冒出来。”在胡长俊看来,能跑出来的都是在桥两头的人,中间和桥下拆架子的人幸存的几率很小。

金坪村的冉从文事发前就在西边的堤溪桥头抬石头,8月13日下午16点多,他上完厕所出来,卷了根烟蹲在靠近桥头的位置休息,听到有人喊桥垮了时,反应迅速的他几步就跑过了桥头。和他同时蹲着休息的一个工人愣了一下,所在位置就随着桥垮塌与桥头有了1米多宽的距离。他没有跳过去,但是双手攀住了仅存的桥头,被逃出的工人拉了上去。

冉从文说,喊垮桥的工人是同村的姚祖树,当时他站在桥头,面朝大桥,由于惊吓过度,几天没说话没有吃饭,“吓呆了”。同样幸运的还有一批送钢筋的工人,他们的工头是沱江大桥附近砖厂的老板,负责供应搭架子的钢筋。因为当时听到桥发出了不正常声音,他叫手下工人赶紧撤离,帮这位老板守工地的村民转述了他的描述,“当时还有个技术员在,他听说桥要垮,不以为然笑了一下,还没笑完呢,桥就垮了。到现在没找到他的尸体”。

确认在附近玩闹的儿子安全后,胡长俊迅速回到大桥废墟上救人。“很多人在喊救命,很惨!”胡长俊说他一连救出了6个人,才感觉到恐惧,腿肚子打颤,“我一身都是血,白色衬衣,花短裤,白皮鞋都被染红了。回家后,全给扔了”。当天晚上,胡长俊一夜未眠。

凤凰的石拱桥之变

湘西自治州凤凰县交通局原高级工程师、今年80岁的田云跃是最早赶到现场的桥梁专家。这个有40多年路桥生涯、从普通施工员做起、靠自学成材的土家族高工尤其擅长建造石拱桥。1990年由他设计建成的主跨120米、高42米的全空腹式石肋拱桥——乌巢河大桥,是他设计修建的第108座桥,当时被誉为“天下第一大石桥”。这个纪录直到2001年才被山西晋城主跨146米的晋焦高速公路丹河大桥所打破。8月13日下午,得知沱江大桥垮塌的消息后,很少麻烦老单位的田云跃破例让儿子找交通局要了辆车,在晚上19点赶到事发现场。在仔细勘察后,田云跃只对儿子说了一句:“天大的工程事故啊!”

北京来的专家事故调查组曾特意请田云跃察看现场,并征询他的意见。田云跃认为,单从表面看,大桥设计不当,但主要还是施工质量差,“因为施工质量好的话是可以弥补设计上不足的”。

因为运送石料多次出入工地的胡长俊就曾说过,“在拆除模板时候,发现拱桥上有好多窟窿,大的可以钻进一个脑袋,一只手伸进去深到肘部。工头就叫用沙子填进去,然后弄点水泥浆糊在表面了事”。

从小生长在湘西山区的田云跃对石拱桥有一种特殊感情,湖南周边地区哪里在修桥,哪里的桥垮塌了,他都要去考察。田云跃告诉记者,凤凰地处湘黔边陲,山峦重叠,河狭流急,交通闭塞,陆地不通车,江河难行船。3条主要河流沱江、万溶江、白泥江滩险流急,只能容纳撮瓢大(很小的意思)的船。因此,对于山区人的生活来说,路桥是极为重要的交通设施。山区石材多,石质好,所以在凤凰,古代、近代所建的近百座石桥遍及全县大小河流之上。据考证,现存100年以上的比较完好的石拱桥有78座,总长1200余米,凤凰也因此享有“石桥之乡”的美誉。由于石拱桥因地制宜而建,造价比钢筋混凝土桥至少低一半,当地人又积累了丰富的建造石桥经验,所以在经济落后的山区,石拱桥依然是最佳选择之一。

这些桥散落在凤凰的驿道村陌上,曾经或正在把一些散没的村寨沟通,也使村寨更有了生气。所谓“水村山郭酒旗风”,凤凰的村寨多半是没有酒旗的,桥就是他们迎来送往的酒旗。

2004年3月开工的凤凰至贵州铜仁大兴机场的二级公路凤大路,属省、州重点工程,是连接湖南省与贵州省的重要干线公路,更是一条旅游黄金通道。垮塌的堤溪沱江大桥是凤大路上的第一座大桥。凤大公路主线全长29.4公里,设计路基宽12米、路面宽9米,设计行车速度每小时80公里,途经凤凰县齐良桥乡黄家寨村、沱江镇等7个乡镇,总投资2.39亿元,其中沱江大桥造价1500万元。到目前为止,除3座大桥仍未完成外,其余路段已进入路面施工。湖南省“重点办”已将凤大公路列入省重点工程
根据湘西州政府提供的资料,凤大路通车后,从凤凰古城至贵州铜仁的大兴机场只有39公里,半小时即可到达。而凤大路一段经过著名景点南长城,驱车甚至能从城墙下穿越而过。凤大路还途经黄丝桥古城,“在路没完成前,经过古城的道路条件很差,导致这里的旅游开发一直不温不火。随着道路条件的改善,景点有望迎来旅游热潮”。而沱江大桥以石拱桥的形式设计,就是为了“古色古香,契合古城整体风貌,成为古城又一重要景观”。

田云跃一直都很关注这座桥。对于四拱设计方案,田云跃并不认同。他说:“我在参加乾州(吉首)工艺园区评审时曾经说过,此方案不可行。最好一个大跨跨到山脚下,如果搞钢筋混凝土,一跨就能过。但是设计师说,不敢搞,只敢跨50米。”

在石拱桥的设计上,田云跃有一个理念,他说:“山区修石拱桥宜单跨不多跨,能大跨不小跨。这与平原地区是相反的。”其理由是,“一来山区山高水急,一旦山洪暴发,单拱排洪容易。两拱和两拱以上的多跨桥需要墩子,容易被水冲毁。二来,多跨桥要修高墩子,不好修也不稳定。一拱出问题,就会一个推一个全部垮塌。所以多跨桥一般都需要设能承受单向推力的制动墩,但制动墩往往修得很粗,耗材大,修墩子的石头用量都够得上修好大跨”。

但田云跃认为这并不是沱江大桥垮塌的主要原因。在他看来,修石拱桥所需的“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沱江大桥都不具备。

“从天时角度考虑,大桥前后修了3年多。7、8月份赶工正是时候,大桥需要靠水保养,一晒干,水泥都变成粉粉了,所以我修拱桥一般都等到10月以后。从地利看,修石拱桥讲究因地制宜,而这个地方并不适宜采用多跨设计方案。人和因素,石拱桥工艺复杂,需要有丰富经验的施工队,施工人员要会打石头,会搭架子,每个环节都要有师傅把好质量关。墩子有点毛病还好,关键是拱要密实,这和施工队有无修桥经历有很大关系。但是凤凰所有修石桥的专业施工队都没参加大桥的修造,现在出事的施工队员大多都是外地人,没有修石桥的经验。”

田云跃举了一个例子,“我到一个地方修桥,首先是在附近找石头,试压,看能否满足要求。一般石拱桥都用粗料石镶面,内核是块片石。但这里有个工艺很重要,过去修桥用的是砂浆,石头要打得好,成块成块,现在用的是0.5到2个厘米的小石子混凝土,我们称为结合料。这需要使用插入式振捣器,灌满,密实,直到没有一点空隙。沱江大桥垮塌前有工人听到‘喳喳’的响声,这与石头大块小块没有关系,而是说明石料结合不密实,有空隙,一受压,就把石头压碎了”。

还有一点田云跃不能理解的是,拆架时,如果有观测仪器,就算塌桥也不会死这么多人。“凡拱要塌都有先兆,或者响声或者偏移和沉降。我们1990年修第一大石桥时,桥上有4台观测仪,桥下一组百分表,大桥沉降偏移1毫米,百分表能转100圈。仪器自始至终有人看,每半点钟向施工总指挥报告一次,有变化随时报告。出现问题,桥两头的广播马上发出撤退命令。即使在乌巢河大桥通车半年后,这样的监测还在进行中。”田云跃同样不能认同的是,赶工期的理由竟是为了向自治州成立50周年献礼,他指着自己的满头白发对记者说:“从我修第一座桥开始,头发就开始变白,因为我知道塌桥死人是最惨的事。桥垮了还能再修,人死了却不能复活啊!”

转包的工程

8月17日,在县政府为遇难者家属统一安排的宝庆招待所,罗玉桃告诉记者,前一天,她们刚与有关工作人员发生了一场由言语上升到肢体上的冲突。罗玉桃说,“如果刚开始我们的心情是悲伤,那么现在就是悲愤了”。

冲突根源是施工方拖欠陈加详连队的工程款,事发后,罗玉桃带着外甥媳妇徐玉珍逐一核实,拉出了一张总额近15万元的单子,被拖欠者中除了普通民工,还包括陈加详这个小包工头一家——从2006年到2007年,拖欠罗玉桃煮饭工资8000元,陈辉岩守材料工资9720元,负责扎架子搭模板的陈军详和龙小辉分别被拖欠了8920元和8500元。带着这张单子,罗玉桃找到有关工作人员,希望能要回欠款,以便分发给连队里的民工家属。罗玉桃的想法很朴素,“人是陈加详带出来的,干了一年多,没发一分钱。现在20多人的连队死了12个,还不包括没挖出来的。如果这些人的家属找我们要工钱,我们怎么办?”然而,工作人员的答复是,按规定,遇难者家属每人赔偿20万元,一次性了结。这个答复是罗玉桃一家所不能接受的。

根据罗玉桃的回忆,陈加详之所以能在大桥工程中当上包工头,与夏经理有关。2007年,陈加详在怀化新晃修高速公路桥,由于老板承包了这个工程后又在云南包了一个工地,就把怀化这边交给了勤劳肯干的陈加详。就在怀化,陈加详认识了夏经理,“他全名叫夏有佳,是湖南省路桥公司七公司的项目总经理。去年8月份,夏有佳说凤凰要修桥,让陈加详从外地找民工来搞,以几块钱1立方米的价格把其中一个拱搭架子的工程承包给了陈加详”。

然而,这似乎是个命运多舛的工程。据当地一名经常和前期做地质勘探测量的工作人员接触的施工人员说,这个工程最开始并不是承包给现在的施工方,第一个施工队在工程开始时挖出了很多蛇,按当地说法,建筑施工如果挖出蛇是很不吉利的,于是这个施工队就退出了,换了一批人。一位知情者说,这条公路被分成6段招投标,其中沱江大桥这一段最开始招投标时,凤凰县交通局的两名经验丰富的高级工程师曾参与讨论,结果没过多长时间两人就不知不觉地“出局”了。

工程开工后,时断时续,工程款也一直拖欠。罗玉桃说:“去年扎了一个架子,没给工钱。今年3月份来的时候,夏经理说5月1日要做完,不做完不给钱,急得陈加详到处找人。4月27日做完了找夏经理要钱,夏经理说没钱,要等到5月15日。等到17日,才给了8000元,让打发民工回去。20个人做了一年,每个人分不到1000元,陈加详没办法,只好用这钱打发了8个人回去,剩下12个人等了两天,又搞了1万多元,这才打发十几个人回去。大拱修起一个月——7月15日就让拆架子,夏经理说10月1日要通车,有工人说‘才一个月就拆架子危险’,夏经理不听,说‘让你拆就拆’。我们这些打工的也没办法。”

根据事故搜救方提供的资料显示,堤溪沱江大桥业主单位是湘西自治州凤大公路公司,设计单位为湖南华罡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桥梁施工单位是湖南省路桥集团道路七公司,项目监理人蒋平,为湖南交通设计院下属金衢监理公司聘用人员。2003年7月,湖南华罡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完成了施工图设计,2004年3月12日开工建设。在近4年的施工过程中,2005年2月做了一次修改设计。主拱圈厚度加厚、石料由50号提升到60号。罗玉桃所说的夏经理正是大桥建设项目经理,目前已被警方控制。大桥项目所有资料以及工程监理资料也已被警方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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