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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态在黔东南

2007-08-13 15:46 作者:孟静 2007年第29期
他的急迫感和所有我们见到的贵州人一样,太渴望把黔东南、黔南、黔西南推销出去,仅这次凯里原生态文化节就邀请了三四百位记者采风,吃住全由当地政府买单。黔东南州还邀请余秋雨做了一场报告,讲述他这一周的旅游心得,余秋雨在宣讲会上说:“与其花几十万元请专家,不如在旅游点修几个厕所。”

每年的3月到7月,是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民族节日最密集的时刻,而近几年,密集的不仅是民族节日,更眼花缭乱的是政府组织的各种文化节——凯里原生态民族文化艺术节(原名凯里芦笙节)、施秉杉木河漂流节、饮食文化节……甚至于三宝侗寨最重要的萨玛节,原本和春节一样,在正、二月,硬是挪到了7月,只为了“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这种要溢出来的盛情,全是奔着一个目标——发展旅游业。

我们一行人是由深圳华侨城组织,在7天里走马观花式地掠过了首府凯里及下辖的黎平、镇远、三穗、榕江、从江、施秉、锦屏等县,行程1200公里,这是贵州少数民族最多的地方。我们对黔东南很无知,团里一位实习记者说:“我原来以为黔东南就是贵州呢!现在才知道它是贵州的东南部。”虽然其他人概念不至于混沌至此,但也清晰不到哪里去。等这7天过完,同行的贵州大学旅游学教授说:“下来这么多次,就这次印象最深刻。”

华侨城的主业是“欢乐谷”、“锦绣中华”和“世界之窗”,他们原本和黔东南州结成了扶贫对子,在一次扶贫会上,黔东南州州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杨再新说:“我们不要经济扶贫,要文化扶贫。”这也是贵州省委副书记王富玉告诉记者的话:“不爱听扶贫,也不希望你们来建希望小学,我们要靠文化发财。”王富玉刚来当书记时到北京开会,总是拣最后面的位子坐,“不敢大声说话,贵州有啥?‘夜郎自大’、‘黔驴技穷’,穷且名声不好,只有一间房子(遵义)、一棵树(黄果树)、一只瓶子(茅台)”。陈昌茂说:“贵州出过很多名人,可没有一个是在贵州出名的。”张之洞生在贵州长在贵州,却“之洞腾达,耻为贵州籍”。

在邻省四川、云南、湖南的夹击下,贵州更显局促。四川是天府之国,不指着旅游吃饭;云南已经成为背包客的香格里拉,而贵州因为“地无三里平”,农业资源有限,自从1986年,朗德上寨被外国游客发现后,从没停止过旅游兴省的企图心。黄果树多次“申遗”,总是无法成功,因为开发太早,商业气息过重,一次次被否决。联合国规定的“申遗”标准是:科考价值、自然美、相对集中,黄果树就败在人工化痕迹重。直到今年,荔波与云南石林、重庆武隆以“中国南方喀斯特”的名义联合申报世界自然遗产,才实现零的突破。为了这次申报,拆除了荔波小七孔景区的宾馆、饭店、电站、小煤矿,迁出了部分居民,花费了上亿元,过去还曾经有一位“申遗”专家付出了血的代价,出车祸而死。王富玉书记是河南人,但他用激情又诗化的语言介绍黔东南:东方瑞士、歌舞天地、度假天堂。他说:“就照这三句话吹,我们有62%的森林覆盖率,瑞士只有54%,这里的人会走路就会跳舞,会喝水就会喝酒,会张嘴就会唱歌。有2280年的古城镇远、有陈纳德将军办的飞虎队机场,四川、云南屁股大的地方就叫海,我们有号称高原千岛湖的清水江。”

他的急迫感和所有我们见到的贵州人一样,太渴望把黔东南、黔南、黔西南推销出去,仅这次凯里原生态文化节就邀请了三四百位记者采风,吃住全由当地政府买单。黔东南州还邀请余秋雨做了一场报告,讲述他这一周的旅游心得,余秋雨在宣讲会上说:“与其花几十万元请专家,不如在旅游点修几个厕所。”

美国国家公园免费开放,而中国所有“申遗”地区都持有同一个心思:开发旅游。因为旅行社会搜索世界遗产名录来确定线路。余秋雨也说:唯有进了旅行社系统,旅游业才算兴旺起来,所谓的高端探险游是无法带动区域经济的。可是由于丽江等地被亮黄灯,没人敢承认这个目标,大家都低调地把“开发”改成“利用”,联合国派来的“世遗”专家也深谙这一点,但他们不会就此限制中国“申遗”,毕竟他们要把理念传播出去。况且旅游业对资源的破坏远远低于工业,本地人一旦无以为生,只能发展污染极大的粗加工。我们在肇兴侗寨就看到一个电池作坊,散发着刺鼻臭味,一群少女木然地做工。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锦绣中华’工作过的女孩吴燕情,她穿着紧紧包臀的牛仔短裤,涂着黑色的脚指甲,在深圳可以达到月收入4000多元,回到家乡也是为了参加“旅游之星”的评选。

宣传部副部长杨再新说:“黔东南满天是星星,缺乏月亮。”由于没有目标式的景点,只能指望去张家界的游客顺路拐到这里,黔东南地区想出的办法就是原生态旅游,以少数民族的生活方式、节日庆典为卖点,比如岜沙的枪手部落,苗寨的斗牛、刺绣、银饰,家的弓箭土著,有点类似于走婚的茅人节……听起来均十分诱人,尤其是对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资”。

说起来很容易,实际操作却不简单。古城镇远,与丽江、平遥、凤凰并称为四大古城,是全国第二批入选的古城,凤凰才是第四批。镇远临山面水,山就长在县城里,扑面而来,又有三教合一的青龙洞,苗族与汉族杂居,原本资源丰富,为什么默默无闻呢?10年前,江边还是壮观的吊脚楼,台阶伸入江中,当时的县委书记学旅游出身,自诩有一定审美。把吊脚楼拆除,改建飞檐的徽派建筑,而且房门一律冲街,江景完全浪费掉,古镇遗迹只剩下那条石板路。现在县委书记是因为别的原因进了监狱,却没人为这失败的规划负责。

陈昌茂说,“审美有三种:游客眼中的美,官员和专家眼中的美”。景区当然要服从游客的审美,杨再新也赞同这一点,但真正有决定权的往往是一两个人。能够较完整保存下来的只有那些经济落后、交通不便的地区,比如雷山的千户苗寨,这次下雨塌方,我们就未能去成。可是比建筑更难保存的是原生态的生活方式,锦绣中华民俗文化村的副总吴建伟告诉我们:在那里表演的少数民族女孩子,只要一下班,立刻脱掉本民族精美的绣鞋,穿上汉人的高跟鞋,吴燕情的打扮就充分验证了这一点。岜沙神秘诱惑的一部分是男子的“户棍”(锥形发髻),过去的男孩不行这种成人礼就被排除在社交之外,也不能按仪式埋葬,现在的孩子要进县城上学,如果梳着户棍要被同学笑死,保留这种发型的男子多是为了表演,而不须表演的早就和汉人无异。黔东南网站的编辑告诉我们:尽管国道穿过岜沙,岜沙人还是赤脚走路进城,无声抗拒着现代文明。陈昌茂听了大笑:“进城的车两块钱,五毛钱就够他们买盐吃,他们为什么走路进城?还不是没钱。”

原镇远县文广局长陶钟麟也讲了同样的故事:县里组织苗寨人去欧洲演出,看到别人乡村的衣食住行,苗家人回来后不想干农活了。原生态的生活听起来浪漫,一个细节就能击垮城里人。千户苗寨远看很是壮观,但我们走不进去,吊脚楼的上层住人,下层是猪圈,满地泥粪。锦屏县安排我们住在林场,吃的是会飞的鸡,吸的是天然氧吧,但是不能洗澡,厕所黑乎乎的搞不清有什么埋伏,叶公好龙的记者们联合起来要求回到县城住宿。每个人都为镇远拆除吊脚楼而痛心,可是当我们住在仿古的民居宾馆,有电脑、有液晶电视时,大家兴奋得大叫,直说这是此行最棒的住处。

贵州省委提出“保住青山绿水也是挣钱”的口号,请了西班牙专家做旅游规划,王富玉书记也说:“穷就会饥不择食,一味想快。”因此他们给民间老艺人定额补贴,每年评选能工巧匠,办小学教侗族大歌,但是这一切能不能阻挡住隆隆的现代化脚步,蜻蜓点水的游客又有什么权力让少数民族把茹毛饮血维持在生活中,而不仅仅是表演?怎么把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影响降到最低?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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