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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的人类命运

2007-07-31 13:55 作者:李鸿谷 2007年第29期
沧海桑田,或许是诗意的感叹。现实的命运,1998年长江洪水后,世界自然基金会与中国青基会共同组织的长江中游地区堤垸经济与生态环境调查表明:所调查地区堤垸农业生产在正常年份为微利,若考虑劳动力成本为微亏

1852年(咸丰二年),荆江藕池溃口。

溃口在当时算得上事件吗?很难说。如果按士绅段毓云的笔记记载(1929年),这一事件甚至有着儿戏成分,“荆州驻防的满族将军兼管堤务,在洪水高涨不退之际,拟向藕池方面开口消泄以杀水势;南岸不肯掘口,驻防将军用大炮对准南岸轰击,抢险人群纷纷逃命,南岸遂溃。”藕池溃口唯一的官方记录,是50年后(1893年)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查勘奏疏,“藕池为荆江南岸大堤,当日因江心沙洲太多,逼江溜直趋南岸,藕池正当西南顶弯之处,遂致冲成巨口,分引大溜”。

100年后,所有以洞庭湖为对象的描述,一致将这次在当时微不足道的溃口,定义为,“洞庭湖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在藕池溃口前27年,《洞庭湖志》成书刊行。后人据此志推算,洞庭湖水面面积最盛时达“6000平方公里”。而藕池溃口后百年(1949年),这一面积减少至4350平方公里。此后,一路陡降,“在1995年,当城陵矶水位31.5米时,水面面积仅为2625平方公里;枯水期只有645平方公里”。洞庭湖由湖变“河”。洞庭湖何时完全消亡,在相当的时间里有着各种计算方式与日程表。

一次溃口,改变洞庭湖的命运。历史果真如此戏剧性?

以布罗代尔的方法论来观察洞庭湖,显然,“人口数量”是关键要素——或者,历史可以在自然的演化中,发现人类的因素。

藕池溃口那年,四川的人口数量达到4475万,按梁方仲在《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里的计算,“(这一数量)跃居全国第一”。史籍所称“湖广填四川”,在清一朝,经过200年的过程,至此,接近尾声。中国人这一轮大规模的迁徙,并非单向流动,仅从迁移曲线观察,“湖广填四川”与“江西填湖广”也是同一时段的共同运动。以发生史的角度观察,谭其骧先生证明,早在宋元时期,江西人移居湖广已成风气。被称为“作客”的江西人的这种迁移,“不仅仅是地域的变迁,而且是职业的变迁”。江西所填之“湖广(湖北、湖南)”,首选当然是“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

宋人范仲淹所赞,“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湖,此后不再作为美景,而是生存目的地被选择。在《中国移民史》里,曹树基教授计算,“(明初)湖南移民21%来自江西,而湖北则高达40%”。由南宋开始在江汉与洞庭湖平原兴起的堤垸农田,由于移民大规模持续不断地迁入,“劳动力资源”这一核心生产要素被解决,终成王朝经济新引擎——所谓,“湖广熟,天下足”。根据地方志数据,研究者张家炎推算,光绪年间,荆州府垸田占同期耕地面积的68.9%;监利县则垸田(水田)占94.2%,垸地(旱田)占63.2%;“明清两朝以垸田生产为主的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共承担了湖广30%以上的田赋”。地方志里当然不只有数据,那些由迁徙重新完成的土地资源占用,潜江县“占田多者皆流寓豪恣之人,土著者反为其佃仆,贫弱受累,赋役不均”。

与人群迁徙匹配,清朝由雍正初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摊丁入地”,税赋制度“千古更张”,由传统的人头税一变为土地税。结果,清一朝,人口暴涨。自然不仅江汉平原与洞庭湖平原的湖区,垦殖目标由地而山,从经济史角度研究,美国学者赵冈推算,“清初中国大约还有40亿亩森林,覆盖率大约在28%;今天全国残存的森林面积17.3亿亩,覆盖率仅为12%”。“清初的森林,除了边陲地区,在短短的时期内消失殆尽。在没有植被保护之下,一遭雨水冲刷,便泥沙俱下,严重的水土流失使得下游河川淤塞不畅,水灾频率增加。”

以“人口数量”为分析要素,其关键,“人口在增长过程中要跨过几个‘临界域’,每跨过一次,它的全部结构都势必改组”。清一朝,其人口增长的“临界域”在什么节点?1852年的藕池溃口,是表征吗?

或者,更简化,有如此众多堤垸农田,长江的水往哪里去?在这种种现实之下,藕池溃口是人为所致,还是自然演化,差不多是枝节。

看起来,乐观是主导的情绪。以现代人的知识能力来观察藕池溃口,并将其作为洞庭湖转折的标志,主要原因是藕池以及长江流入洞庭湖的太平、调弦、松滋四口,带入大量泥沙,洞庭湖水面面积因此锐减,蓄洪能力降低,长江洪水威胁加大。但是,泥沙所形成的淤积却又为人为的围垦提供了条件。荆江四口南流入洞庭湖最终形成于1873年,之后,在《洞庭湖经济史话》里,高碧云描述说:“光绪的30多年内,北自华容、安乡接壤处开始淤积,并向南延伸,经沅江草尾、阳罗洲、北大市一线直到小波镇,再转向东北的武光洲、飘尾等地,形成宽10余公里、长近100公里的‘靴形半岛’。这些淤洲,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宜于垦殖,豪强纷至沓来,互相争夺,纠纷因之四起。”这是一种长时间延续的乐观情绪。1958年4月29日《新湖南报》载沅江县委第一书记张琢发言:“自然的发展,使过去所谓八百里洞庭中的相当大部分已失去调蓄作用,变成冲积肥沃土壤,土质赛过现在耕地……荒洲的自然资源是无底的,可是过去我们利用极差,现在条件已经成熟,广大群众开垦荒洲已成迫切需求,农民自动围垦8处,3万多亩。这说明今天大规模围垦荒洲扩大耕地面积,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有极大利益。”

沧海桑田,或许是诗意的感叹。现实的命运,1998年长江洪水后,世界自然基金会与中国青基会共同组织的长江中游地区堤垸经济与生态环境调查表明:所调查地区堤垸农业生产在正常年份为微利,若考虑劳动力成本为微亏。“例如,洪湖市184个农户样本分析,水稻是堤垸内农户的主要种植作物,但每亩水稻在不计劳动力成本的前提下,扣除投入项与每亩地要上缴的税费,只能获得71元的微利,但如果考虑劳动力成本,每亩水稻要亏损228元。”
(本文资料由实习记者杨璐帮助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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