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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大洪水

2007-07-31 13:35 作者:魏一平 2007年第27期
7月12日,记者来到蒙洼蓄洪区,近距离观察洪水包围中的村落,发现对这些常年生活在洪水边缘的农民来说,先天地理因素和后天人为因素,重新塑造了他们的生存等级。

起自河南桐柏山的淮河,自西向东,在进入安徽时向北甩了一个小弯儿,以阜南县王家坝闸为界,开始由上游的湍急转入中游的平缓。王家坝闸因此被称为“千里淮河第一闸”、“淮河防汛晴雨表”。今年7月,淮河发生1954年以来第二位流域性大洪水。7月10日中午12点28分,面对超过保证水位0.18米的洪峰,王家坝闸开闸泄洪,蒙洼蓄洪区18万亩农田化为一片汪洋,3684位村民被紧急转移安置。

 

7月12日,记者来到蒙洼蓄洪区,近距离观察洪水包围中的村落,发现对这些常年生活在洪水边缘的农民来说,先天地理因素和后天人为因素,重新塑造了他们的生存等级。

洼地,生活就像赌博

开闸后,洪水淹没了从阜南县城通往王家坝镇的苗寺桥,只好下车趟过齐膝深水,再转另一辆车。南行1小时,王家坝闸在一片混浊的洪水中显现。改乘出租摩托车继续前行,街边忙着晾晒毛豆的村民们脸上渐渐没了笑容。沿着蒙洼蓄洪区的淮河大堤往北走,河对岸已经没了影子,渐渐变成了海洋,空气中夹杂着很浓的土腥味。半小时后进入老观乡和平村,这个紧邻王家坝镇的村落由于地势更低,成为历次蓄洪中受灾更为严重的地方。

“每年都像在赌博,今年又赌输了。”指着被淹没的庄稼和洼地里刚刚露出水面的屋顶,38岁的徐志保告诉记者。8亩多水稻和玉米颗粒无收已成定局,更让徐志保心疼的是,自家三间房子也毁了。还好,一个月前乡政府给他在保庄圩里划了一块地准备办养鸡场,盖了一半的养鸡房已经可以遮雨,望着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家具和旁边两头老母猪,徐志保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搬迁,“心里还在嘣嘣乱跳”。

7月9日19点,乡里来人找到徐志保,告诉他夜里3点之前必须搬完,“要放水了”。没有丝毫犹豫,徐志保赶紧叫来7个朋友帮忙,“当时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尽量多抢出些值钱的东西”。其实环顾四周,屋里最值钱的家电就是一台老式的21英寸彩电。

事实上,乡里通知的时间留有余地,3点前村民并没搬完。天蒙蒙亮,乡里来人催促,整整忙活了一夜的徐志保说那时候感觉不到累和困。中午12点刚过,乡里进行最后一次清查时,徐志保正忙着转移最后的家当——两头大母猪,来检查的人很着急,“水都来了,还想不想活啦?”徐志保虽然嘴上应着,心里并不着急,“王家坝闸到我们这有10公里,洪水要走三四个小时才到,何况我家住在埂子边上,就是看到水来了再跑都来得及”。

16点,水来了。“白花花的浪头1米多高,声音很大,像瀑布一样。”洼地里有一道沟,跑在最前面的浪头就像一条长舌,沿着沟前进,然后再迅速溢向四周,张开大口将上万亩庄稼统统吞下。所过之处,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树梢和电线杆顶部隐约可见。

徐志保原先在庄台上的两间房子,年久失修漏水。2000年,他在洼地里建起了三间瓦房,做起了养蘑菇生意。2003年底,洼地的房子被宣布为“非法建筑”,徐志保记得,“当时县委书记亲自带队,开着铲土机来拆房子,村里大哭小叫的”。有人坐在屋顶上,誓死不让拆房子,强制拆迁暂时搁置。结果,遗留下来的洼地住户成为此次搬迁的主体,也是此次蓄洪中损失最为惨重的群体。

“这次蓄洪,仅和平村就搬迁70多户,260人,算得上是转移任务最重的一个村子。”村支书刘克贵光着脚,一脸疲惫地介绍,“庄稼没了,房子也没了,老百姓只好又得外出打工去挣钱了”。

庄台:洪水中的孤岛

7月13日,由于王家坝闸已经关闸停止泄洪,水退了不少,被淹没的田间小道开始浮出水面。趟过齐腰的洪水,记者来到和平村最大的庄台——和平庄台。像这样高度在保证水位线以上2米的土台子,大多建于上世纪50年代,在蒙洼蓄洪区共有136个,居住人口占到蓄洪区15.7万人中的90%。一旦蓄洪,这些庄台就成为洪水中的孤岛,进出只能靠村民们自制的小船,拥挤、肮脏的居住条件让其成为淮河洪水包围中的“第二梯队”。

一进庄台,一股臊臭味扑鼻而来,路口不时窜出的猪和羊从身边经过,牲畜粪便伴着雨水汇成一道黑色的污水流向四周的洼地。看到有陌生人到来,街头村民纷纷围拢过来,大部分都是中年妇女和老人,“家里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台子上很少看到20~50岁的男人”,一位看起来有40多岁的妇女笑着说。

台子上住了1000多人,大多都是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初的房子。按照当时规划,每人20平方米,但现在家里孩子多起来,常常是一家六七口人挤在两间屋子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拉着记者去看她家位于庄台边上的老房子,外屋里摆满抢收上来的西瓜和辣椒,已经开始腐烂,里屋一个大炕占据了3/4,两道宽约10厘米的裂缝从屋顶斜下来,直到墙角。“台子边上的房子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大多都这样。”25岁的徐蒙蒙表情很无奈,“我家俩孩子,大的4岁,小的还不会走,一放水住着都害怕”。

由于这次洪水来得急,大多数村民家中并没有储备多少生活用品,“只能吃点干米饭,菜就不用说了,自己种的都淹了,也出不去,就是能出去也没钱买”。生活用水取自各家自打的浅井,村民介绍说,“一发大水就人畜不分家,很容易得传染病”。庄台上的人家都没有院子,房子与房子紧挨着,最远的距离不过1米。一个老头指着脚下2米宽的灰渣路说:“这就是台子上最宽的街道。”旁边有人提高了嗓门喊:“想要院子,去保庄圩啊!但我们没钱,哪能去得了?”

保庄圩,保生存的分水岭

村民们所说的保庄圩,就是由一道与庄台一样高的埂子围起来的区域。2003年淮河洪灾,蒙洼蓄洪区内紧急转移的人数近2万,此后,国家在蓄洪区内建了4个保庄圩,分属于王家坝、老观、曹集、郜台4个乡镇。

相对于狭小的庄台来说,保庄圩要宽敞得多,四五米宽的埂子上可以跑汽车,旁边学校、医院等建筑已初具规模,当地人甚至给村民聚居的地方起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小区”。据阜南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杨东亚介绍,国家规定可以转入保庄圩的居民有两类,一类是长期居住在洼地的人,另一类是居住在不安全庄台的人,每户补偿1.5万元。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无法接受。

徐志天2003年蓄洪前花8万元在洼地里盖起了二层小楼,开办了老观乡唯一一家面粉厂。由于政府承诺的搬迁补助仍为1.5万元,“房子和机器加起来得20多万元,损失太大”。7月9日蓄洪前夜,徐志天找人帮忙把一楼的十几吨粮食转移到了埂子上,“但这回老百姓的粮食被淹了,面粉厂肯定又是一年没活了”,他指着泡在水里的机器说。

跟徐志天类似的还有徐自搞,因车祸而双腿残疾的他,于1997年在洼地里盖了二层小楼卖化肥,1.5万元的补偿标准让他舍不得搬迁。这次蓄洪,虽然连夜抢救出了家里的十几吨化肥,但相比2003年蓄洪时困在二楼一个月的遭遇来说,“已经算幸运多了”。

在和平庄台上,一提到保庄圩,村民们的情绪便有些激动,“有钱人才能住得起,乡里拍卖的地价,最便宜的一间房子5000元,最贵的要好几万元”。据老观乡党委书记尹维川介绍,按照县里的规划,保庄圩将来是乡镇中心区,辟出一条商业街进行拍卖,“得来的钱主要用于将来的发展、管理”。但在老百姓眼里,拍卖却变了味,“有钱,还得有关系,才能住进去。老观乡保庄圩设计居住人口6000人,现在住进了2588人,剩余的大片土地成为当地人眼中“等级分化的分水岭”。

洪水,重塑生存等级

除了保庄圩建好后的土地拍卖,自然的地势高低和后天的领导关照也成为洪水重塑生存等级的要素。蒙洼蓄洪区里,王家坝、老观、曹集、郜台4个乡镇由南及北依次排开,地势越来越低。“王家坝有闸,领导经常来视察,街道建得宽阔。曹集有一个可以居住上万人的大庄台,以前又是蒙洼区政府所在地,底子好;郜台有柳编产业,老百姓生活好些。老观乡地势低,老百姓收入主要靠种粮食,一发水就什么都没了。”老观乡党委书记尹维川介绍说。

7月14日下午,记者在阜南县委宣传部的安排下,来到王家坝镇和谐村的解放庄台,这个“经常有大官来视察的明星庄台”,看上去明显要比和平庄台干净、宽敞。平房之间,偶尔还会有二层小楼冒出,“家里在外边打工多年的,就挣钱回来盖楼”。墙上张贴着红色的宣传标语,蓄洪当天成立的“临时党支部”正在忙着给村民发放面粉等物资,医疗队的桌子就摆在路口,医生正为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好奇地打量着每个人家,当地人对此或许早已习惯,并没有出现如和平庄台上那样的围观。

除了蒙洼蓄洪区被淹的18万亩庄稼,在阜南县还有更多的“岗区”正在遭受内涝。一位县委宣传部的工作人员介绍说,“除了蓄洪区,阜南另外60%的地方属于岗区,淮河水位一涨,内河的水排不出去,又没有排涝站,受灾更重”。但除去蒙洼蓄洪区内的4个乡镇,阜南县另外25个乡镇并不属于国家划定的蓄洪区,被淹的庄稼地也不在国家救灾赔偿之列,“老百姓们的生活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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