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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宽涉黑案

2007-07-09 13:33 作者:魏一平 王鸿谅 2007年第24期
在那辆迷彩图案的“装甲车”图片传播于网络之前近3个月,杨树宽已经出事了。

顶着明星企业家和政协委员光环的华云集团董事长杨树宽,只是唐山市古冶区范围内的名人。光环被拿掉后,凸现出来的另一种标识——特种车辆和枪支弹药。根据6月22日河北省公安厅在严打整治新闻发布会上的案情通报,此案被视为“省公安厅在打黑除恶专项斗争中侦办的一起特大案件”,“涉案成员40余人,主要团伙成员9人”,“在唐山古冶、迁西等地称霸一方,欺压百姓,多次进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违法犯罪活动”。其中“涉嫌以伪造采矿许可证、虚假担保融资等手段,实施多起合同诈骗,涉案金额巨大”是更为实质性的问题。

落网:枪与诈骗

在那辆迷彩图案的“装甲车”图片传播于网络之前近3个月,杨树宽已经出事了。

3月19日下午,杨树宽从唐山明星饭店的洗浴城被警察带走,流传的版本是他没有任何反抗,还跟警察说知道自己有事,配合调查。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他的重要合伙人、华云集团的另一高层。杨树宽的家人则从当晚22点左右的警方入室搜查开始,意识到事态严重。37天后,他们收到警方相关文件,注明逮捕原因是“涉嫌非法持有枪支”。根据河北省公安厅案情通报中公布的数据,收缴的枪支“共计35支,其中猎枪19支、小口径步枪4支、手枪9支、其他3支,子弹330余发”。

看似突然的抓捕,其实已经酝酿许久。3个多月前,已经有专案组到古冶区定点办公,只是没有任何征兆指向杨树宽——就在出事前一周,华云集团还组织了一次夏威夷观光游,参与者是古冶区30余名公职人员的夫人们。当晚的针对性搜查,除了枪支外,被收缴的还包括17辆“涉案汽车”,其中“特种车辆4辆”,首当其冲的就是“装甲车”——警方在后来的新闻发布会中澄清,这不是真正的装甲车,只是“用报废的嘎斯车改装而成,外涂迷彩漆”,形似而已。第二辆是北京切诺基汽车厂生产的水陆两用吉普车,还有两辆南京依维柯汽车厂生产的军用车。4辆车2006年5到7月间陆续到达杨树宽家的大院,引起的小范围轰动,不亚于他那些豪华“牛”车:冀B99999车牌、耗资700万元的劳斯莱斯,以及冀B88889与冀B99998车牌的红黄两辆法拉利。

3月19日的抓捕消息,很快在古冶传播,各有版本。外围的街头版本中被强调的是“枪”和“装甲车”,而与事情相对接近的人,感觉到更大的惊恐——抓捕当天,警方已经对杨树宽提出了包括“涉黑”、“诈骗”、“强制交易”在内的7项罪名。这惊恐让杨树宽的大哥选择了逃跑,他的“持枪出逃”曾让唐山警方大为紧张,动用警力集中抓捕之后,才发现他并没有带枪。他是杨家三兄弟中与杨树宽的生意距离最远的一个,被遣返回唐山后,已被取保候审。没有出逃的二哥杨树海也在看守所,他吸毒。

杨树宽被撤查的原因,目前看来最可靠说法,还是经济问题。不管最先的起因是不是河北某公司老总对他的诈骗举报,撤查下来,混乱的借贷与外债终究无法回避。他的突然被捕,也将恐惧传递到了更多人那里。目前,集团的财务还没有被彻底清查,这些乱账里,究竟都能查出什么问题,还是悬念。但资金链的断裂显然是更令人焦虑的事实,杨树宽被捕前,华云旗下规模最大的子公司、伊家清真食品有限公司在年后刚刚停产。而在抓捕事件后,华云旗下那些亏损大于盈利的子公司的艰难运转,除了一个服装厂外,全面停摆。在目前能获得的资料里,对华云集团有深入了解的知情人初步统计后的数字是,“外债3亿到4亿元,借贷2亿多元”。

发家:金钱游戏

华云集团旗下唯一还在运转的是鸿云制衣厂,前身是唐山市第四服装厂,当地人简称“四服”,唐山市古冶区最早的合资企业,专做服装出口生意。“四服”并非杨树宽的“第一桶金”,但却是他以三级跳速度扣开财富大门的第一次成功跳跃。

“四服”的外资进入得益于古冶区外贸局局长李建国,他找到了天津市外贸局局长唐国华,唐国华找来了愿意投钱的日本商人。古冶区的第一家合资企业在老企业的基础上组建起来,掌握实权的人变成了杨树宽,他的银行贷款成为后来最主要的资金注入。李建国为什么要选择杨树宽,似乎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而正是这一次委以重任,让这个凭空蹿出来的年轻人的发家史,在“背景很深”的演绎版本中多了几分神秘。

这让熟悉杨树宽的人觉得好笑。“他没有任何背景”,见证了他发家的关键人员回忆起来,这段历史太过简单。杨树宽的父亲是开滦煤矿的一名普通下井工人,见识了井下作业的危险,再也不希望自家的5个孩子和他从事一样的工作。1976年地震,这个家庭的结构也被迅速更改,母亲和最小的女儿死亡,7岁的杨树宽成了家里最小的孩子。靠着家里祖传下来的清真羊肉饼手艺,地震中落下腿部残疾的杨父从矿上退下来后,同样养活了4个孩子。与姐姐、哥哥们不同,初中毕业后的杨树宽没有找个单位当工人,而是做起了小生意。他的练摊从帮父亲卖羊肉饼开始,后来也摆摊卖过各种蔬菜杂货,“很能吃苦”。在矿区家属生活大院里,孩子们杂草般地自我成长,实在不足为奇。比起下井,做买卖安全得多。这个眉目清秀的练摊少年讨人喜欢,也得到了大人们的很多照应,包括他后来的岳父一家。他在这期间结识了现在的妻子,早婚生子。他今年39岁,女儿已经16岁。早年的日子过得很苦,甚至结婚时候都是家徒四壁。承包古冶区商业局下的五金百货公司的小货场时,杨树宽已为人父,家境依旧不宽裕。

杨树宽的“第一桶金”是90年代初接下了濒临倒闭的一个面粉厂。那时候他依旧没有什么钱,“穷死了”,时任古冶区粮食局局长邢文成偏偏选中了他。那也是唐山市古冶区大规模国企转制的开始,大政策上的扶植,让被选中的杨树宽很容易就从银行获得了大笔不需担保的贷款。接下来是华云鞋厂和陆续的四五家服装厂,杨树宽的收购资金,同样来自银行贷款。穷小子的翻身转变,让熟悉他的人诧异,“贷款来得太容易了”。

和李建国建立联系是杨树宽接下了若干改制企业以后的事情,他的生意也因此转向出口贸易。标杆式的“四服”改制,让杨树宽更容易叩开银行的借贷之门。事实上,一直到出事以前,贷款在杨树宽身上都不成问题,银行里甚至留有他同一天好几次上百万元的借贷记录。他出事后,“四服”没有停产的原因,是“改制留了个尾巴”,夹在双重身份里的数百名工人的强烈反对意见,让政府相当慎重,明确表示,杨树宽的任何问题都不会影响到“四服”的正常经营,以求稳定。而华云旗下那些全部完成改制的厂子,没有这般幸运。

扩张:“空手道”的把戏

钱都去了哪里?这是与银行贷款的轻易下拨同样令人困惑的问题。2000年开始组建的华云集团,目前并没有任何明显盈利的企业,反而“一个亏得比一个厉害”。没有人能说清楚,一笔笔的钱拨下来,究竟有多少真正用在了生产环节。反倒是很多人能够描摹出华云集团高层们的张扬和显赫,“开名车,花钱大方”。

华云集团的组建,在明眼人看来,甚至只是一个为了从省里和市里获得更多贷款的筹码。按照国家相关规定,集团公司的规模有明确要求,杨树宽与他的合作者们在没有任何明确业务发展规划的状况下,不过是用银行贷款收购了足够数量的改制企业,继而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贷款空间。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成功了。

不过,似乎也不能因此完全抹杀杨树宽的生意头脑,2000年投资上亿元成立的伊家清真食品公司也一度佐证了杨树宽创事业的雄心。这是华云集团旗下最知名的企业,就建在205国道从古冶东去滦县的路边,两个门开在路的同一侧,彼此相距百余米,广告灯箱沿国道一路延伸。从如今紧闭的铁栅栏里望进去,里面是比若干个足球场还要开阔深远的地盘,华云集团的总部也在这里。估算出来的数据,伊家食品全部固定资产超过2亿元,单单生产线就投入了9000多万元的进口设备。伊家食品不仅是古冶区唯一一家做清真食品出口的企业,也是河北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和唐山市农业出口创汇重点企业,产品主要销往一些伊斯兰国家。上面的领导来了古冶,首先要看的就是伊家,集团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圈杨树宽和若干领导们的合影。在他出事后,也有人说领导们的视察部分是杨树宽“运作”的结果,但不管怎样,这些合影后来成为伊家食品一笔“看得见的资本”。

现在伊家食品沿国道的外墙上,还挂着区政府和伊家集团共同署名的大幅广告牌,内容核心是“打造新沿海经济隆起带”。古冶区的首个世界银行贷款记录,也印证了当地政府对于伊家的看重和扶植。4年前,由区政府出面,区财政局担保,区委书记签字的世界银行贷款数额约600万美元,在杨树宽出事后,这笔贷款担保的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不过区财政局局长提醒记者的是,“不要只看到伊家现在的样子,4年以前,这个企业还是很红火的”。

可是看到了华云集团内部管理的人,观点并不完全如此。这个名号上是集团公司的大企业,虽然也设有董事和董事会,但构架上完全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集团的各老总、副总们多是返聘的退休政府工作人员,虽然也顶着董事名义,但公司从来没开过一次董事会。更谈不上各自的职权分工,被追问到自己的管辖,一名总经理的回答居然是“不知道,我就管我眼前这个院子,连看门的我都管不了”。

而对于不明白他公司底细的人来说,杨树宽的小名“三宝”的知名度和他的贷款财富增长成正比,名车和“牛”车牌之外,他的各种慈善和公益行为,比如捐助聋哑学校、贫困大学生、冠名运动会、歌手大赛等等,让他在当地媒体上频频露面。这个明星企业家因此给普通人的印象并不差,“有钱、有本事、长得又高又帅,像古巨基”。在新立路与林西道交口,华云商城旁边,他家大院子周围的邻居眼里,他低调斯文,他的父亲和岳父同样“待人和气,从不张扬”。

诱惑:矿与毒品

华云集团在古冶区远算不上老大,宏文集团与顺利集团才是当地最知名的企业,三者比较起来,不仅仅是“宏文和顺利起家早”,更重要的是“宏文和顺利都有矿的生意,有稳定的盈利支撑”,起家晚的华云错失了资源划分的低成本“战国时期”,“底下没有能挣钱的企业”。不过在当地的生意圈里,华云与宏文和顺利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顺利,在华云的诸多借贷中,有1亿多元来自顺利的担保。而宏文集团在杨树宽出事、车都被收缴之后,还以私人关系借了一辆丰田越野车给杨的家人。

把历史往回拉一点,古冶从清末开始,就奠定了资源城市的基础,洋务运动期间,李鸿章开设的开平矿务局和滦州矿务局(后合称开滦矿务局)就在周边。19世纪80年代,林西矿建成后,与附近的赵各庄、唐家庄煤矿合称“东三矿”。1889年古冶火车站建成,因地处“东三矿”之间,修建了通往各矿区的铁路,古冶也因此成为物资集散中心和为煤矿生活服务的商业中心。行政区划几经变迁,并没有改变这里作为资源城市的本色。宏文和顺利80年代起家,牢牢地抓住了矿的资源,晚了20多年的华云则努力想挤进这个财富领域。

低成本的“战国时代”划分地头之后,介入门槛已经大幅度提高。2002年,杨树宽正式进入铁矿生意的起步资金就是1亿多元。他选择的是林西的铁选厂,总共买下了3个矿,第一个合同是9000多万元,后两个合同要小一些,也是数千万元,在格局已定的林西要做这样的收购并不容易,合同签署属于软硬兼施,见证过签约场景的人回忆,“一幢小楼,杨树宽的人楼上楼下都站满了”。不过在当地人看来,比起以前,这阵势根本算不上什么,“以矿起家,谁手下没有小弟?”当地30岁以上的人都对80年代初的“菜刀队”记忆犹新,“菜刀队”在后几年的“严打”中被一举打垮,“据说枪毙了100多人”。即使现在,因资源发生冲突的群体性事件仍时有发生,在当地的专有名词是“出现场”。古冶从业一年以上的出租车司机基本都能讲一两个惊险的“出现场”的故事。老大电话召集,小弟们打上车跟随指示奔赴矿区,上百人的对峙,不过“基本打不起来,也就是谁人多就能把对方唬住”。司机有时候也连人带车被拉去凑数,收入不菲,是平常打车费用的两到三倍。据说去年夏天“出现场”的频率还比较高,今年就基本没听到风声了。也有人将这平静归结成与杨树宽出事有关。

在当地司法系统一位资深从业者的观察里,这么多年,古冶区“以法律途径解决经济纠纷的企业”,排行靠前的大企业里“只有宏文集团一家”,“其他的都自己搞定了”。出事以前的华云集团,更是“从来没跟法院打过交道”。出事后,古冶区法院一下子就出现了8件与华云相关的经济案件。

杨树宽将后期的借贷集中投入铁矿,除了伊家食品之外,集团旗下的几个服装企业“基本都被扔掉了”,他在林西的大规模扩张甚至引发了当地人的集体联名抗议,不过这些也都被杨树宽搞定了。林西的铁矿在他出事以后迅速易主,那1亿多元的钱来自天津的一家公司,杨树宽获得这笔资金的方式并不光明,他用了美人计,还拍下了足以要挟对方的录像带。全过程在他伊家集团总部里的一处特殊场所完成。这个据说是地下建筑的娱乐场所并不对外开放,神秘到一般人毫不知情,半点传言都没有。

有意思的是,即便是事发后,知情者对于杨树宽的评价也保持着客观的两面,“他人真不坏,出手大方,讲义气”;另一面是,“2005年吸毒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有点变态了”。吸毒之后的杨树宽对矿以外的公司的业务基本不闻不问,有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需求,比如买好车,单单他妻子名下的车就有22辆,这些车杨树宽不是自己用,而是用来“发给底下人”,他一度下令,“丰田以下的车都不许进公司”。对女色的痴迷使得后期夫妻感情基本破裂,天天吵,闹离婚。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对战争情节的痴迷和“精神癫狂”——“晚上害怕一个人,总是让许多打手围着他”,“深更半夜,突然拿起对讲机,跟指挥战争似地喊道‘有情况,你、你迅速占领电报大楼,你、你马上封锁路口’”。他不仅是自己行动,底下人也要迅速武装,迷彩、配枪,当真要开着他的特种车辆去到他吩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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