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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蒂·迪伦:为了绝望的奔跑

2007-03-13 14:22 作者:鲁伊 2007年第10期
1980年成了无可争议的“佩蒂·卡塔莱诺年”,她参加了16次大型长跑赛事,赢得12次,接连打破纪录,世界排名第一。一切近乎完美,只欠一个波士顿马拉松的冠军。

1980年成了无可争议的“佩蒂·卡塔莱诺年”,她参加了16次大型长跑赛事,赢得12次,接连打破纪录,世界排名第一。一切近乎完美,只欠一个波士顿马拉松的冠军。

“告诉你一个秘密,”坐在驾驶座上的佩蒂把银白色SUV停在一家比萨饼店门口,侧过头来,在我耳边轻轻说,“所有优秀的女子长跑运动员都有一个共同点:绝望。不是绝望到不顾一切,不会去跑马拉松。不是绝望到不顾一切,也不会赢得马拉松。”

这个马上要过54岁生日的苗条女子穿条黑色美津浓运动裤,脚腕绑荧光带,束马尾。背后看去,仍是26年前,那个保持着从5英里到马拉松几乎每一项长跑的美国纪录以及30公里和半程马拉松世界纪录、世界排名第一的长跑运动员。

她的名字在波士顿马拉松资料册里变来变去,“佩蒂·莱诺丝”、“佩蒂·拉图拉”、“佩蒂·卡塔莱诺”、“佩蒂·迪伦”。但在熟悉波士顿马拉松的人看来,佩蒂两个字就够了。

女人为什么要跑马拉松?不同的人曾经给出不同的解释。

“女子没有能力完成马拉松比赛,我们也不欢迎女子参与比赛。”1966年,当23岁的吕蓓塔·吉伯向波士顿马拉松的组织者BAA申请参加当年的比赛时,她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别以为这只是BAA特有的傲慢。从1928年到1960年,奥运会一直禁止女性参加200米以上的径赛项目。在希腊、法国和英国,虽然零星有女性参加马拉松的记录,但都是小规模且不甚正规的比赛。人们习惯的,是乡村运动会上,穿着花裙子的邻家姑娘用汤匙端着鸡蛋,腰肢款摆地小步跑向终点,正式比赛中,并没有女性的位置。

躲在起跑线旁边的树丛中,吕蓓塔最终还是加入了1966年的波士顿马拉松。没有号码,也没有成绩,但她毕竟跑完了全程。她没有资格和其他的马拉松选手一样,坐在保德信大楼的餐厅里,喝着传统配方的牛肉汤,交流一路上的经验。追踪她的记者发现,这一天晚些时候,她的身影照旧出现在自家厨房,按照配方烤一块巧克力蛋糕。但她的名字和照片上了报纸的头版,她的故事流传开来。

“被拒绝的恼怒激发了我的幽默感。我想,如果那些满怀偏见的固执家伙发现我终究还是跑完了26英里,得气成什么样啊。”这是吕蓓塔的解释。

第二年,当吕蓓塔再一次偷偷站到霍普金顿的起跑线上之时,她已经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另一个叫做凯特琳·斯维茨的女子,用名字的缩写骗过了BAA,取得了正式的参赛者号码牌。作为第“261”号选手,尽管遭到BAA组织者的阻拦,凯特琳还是以4小时20分钟完成了比赛。“一样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为什么我不能参加马拉松?”这是凯特琳的解释。

这之后,一年又一年,越来越多的女性面孔开始出现在波士顿马拉松的人群中,直到1972年,BAA正式允许女子选手参赛。

那一年,佩蒂19岁。没有人知道,她将给出一个关于马拉松的最与众不同的解释。那时,她的父亲已经因心脏病去世,她的母亲刚把她赶出家门,她在昆西医院找到一份护士的工作。每小时5美元25美分的高薪,让她有能力供养8个弟妹。

然而,佩蒂不快乐。自幼沉默寡言的她变得更加孤僻,“每天抽两包百乐门香烟,疯狂地用甜甜圈和比萨饼填满自己。到晚上,一个人跑到酒吧里坐着,啤酒一喝半打,然后沿着查尔斯河边的纪念大道走回租住的公寓”。

说这话的时候,我和佩蒂正和她的朋友们共进晚餐。这是她们每周的固定活动,五六个普通家庭妇女,带着儿子、女儿,各自准备些食品饮料,聚在一起过周末。这晚的余兴节目是放《傲慢与偏见》的DVD,佩蒂的小帅哥儿子亚伦在客厅里捣鼓音响和投影仪的当儿,我跟她站在厨房,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陈年往事。她吃得很少,让人不敢相信,这个身高1.65米的女子,体重一度重达70公斤。
1976年春天,在离23岁生日只有一周的时候,佩蒂站在镜前决定改变。她无法摆脱烟酒和暴食,因为那几乎是她用来填补空虚的唯一办法。她从一本书上看到,跑步是燃烧卡路里的最佳途径,于是,佩蒂第一天就绕着租来的房子附近的墓地跑了7英里。这让她浑身疼得几乎散了架,但的确轻了3磅。她并不知道那几乎全部是汗水。几星期后,她开始和昆西基督教青年联合会的人一起训练,知道了马拉松。在她开始跑步的5个半月后,佩蒂参加了在罗德岛举行的马拉松比赛。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拿到了冠军。

一夕之间,马拉松改变了佩蒂——不关乎外表。站在镜子前,她依然矮、胖,永远一根橡皮筋束起乱七八糟的黑发。但在跑道上,她是另一个佩蒂。她没有自幼接受专业训练,她跑步的姿势一点都不优雅,“好像偷了东西被警察追”,但是她快。

她的快吸引了一名昆西高中体育教练的目光。这个名叫乔·卡塔莱诺的年轻人成了佩蒂的教练,不久又成为她的第二任丈夫。乔竭尽自己所能训练佩蒂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子长跑运动员,佩蒂竭尽自己所能去满足乔的期许。她疯狂减肥,增加训练量到每周150英里。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女子长跑运动员达到过这个强度。她再次改变自己的姓氏——第一次参加马拉松比赛时,她用了佩蒂·拉图拉这个名字,那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姓。然而,这段婚姻只维持了4个月——现在,她叫佩蒂·卡塔莱诺。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冠军便成了她送给乔的新婚礼物。1980年成了无可争议的“佩蒂·卡塔莱诺年”,她参加了16次大型长跑赛事,赢得12次,接连打破纪录,世界排名第一。一切近乎完美,只欠一个波士顿马拉松的冠军。

这个冠军,她一直没拿到。几乎十拿九稳的1981年,在此前33次国际比赛中,全世界唯一击败过佩蒂的格里特·魏茨没有参加波士顿马拉松,没有人怀疑这会是佩蒂问鼎之年,她却败于来自新西兰的爱丽森·罗伊。她打破了美国纪录,却哭得无比伤心。终点线,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抱着手臂站在那么近却那么远的地方,她跑过了26英里385码的长路,她想要献给他一份礼物。她失败了。这时候,她只想得到一个拥抱。

他没有向她伸出手臂。他歪着头,看她,“我拿你怎么办好呢,佩蒂?”

很多年后,佩蒂说,那时,她听到了心底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之后,佩蒂的名字没有再出现在波士顿马拉松的成绩册上,没过多久,她的第二次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三次亚军,你觉得是波士顿魔咒么?”我轻声问她。从70年代起,波士顿的体育记者们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规律:从来没有一个奥运会马拉松金牌选手在波士顿马拉松赛中获得过冠军,不管他们尝试多少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波士顿魔咒(Boston Jinx)。

佩蒂摇头,“那是上帝的意旨”。

是了,曾经叛逆的佩蒂现在是虔诚的基督徒,家里的桌子和沙发上摆着《圣经》,吃饭前牵着我的手祷告。她说,只要你真心相信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他为洗脱我们的罪恶被钉上十字架,你就可以上天堂,即使从前做过错事也不要紧。

她又结了婚,现在的名字是佩蒂·迪伦。她有一子一女,家里养着两条大狗、4只兔子。她仍旧跑步,今年4月,她要参加在波士顿举行的美国奥运会女子马拉松选拔赛,“看看能不能破我这个年龄组的世界纪录”。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跑,想要通过马拉松获得她渴盼的认可、爱情和幸福,现在,她忽然明白,所有的人生来孤独,也终将孤独,而奔跑是上天赐给人的礼物。“你知道吗,在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会为了跑而跑。”

亚伦终于搞定了DVD播放机,小银幕上出现《傲慢与偏见》的开头,凯拉·奈特莉的身影站在悬崖上,劲风卷动她的裙裾。佩蒂瞥了一眼,说,“啊,这是苏格兰,1980年我到那边训练,就在这样的山崖上跑步”。

“有一天清晨,大雾漫天,我一个人跑着跑着,只听见身后轰隆隆的响声,越来越近。我放慢脚步,站在雾中,听那震雷般的声音向我奔涌而来。这时候,忽然一阵风过,吹散了我眼前的浓雾,我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群野马,长长的鬃毛直飘到我脸上来。”
我看到她的眼睛发出光来。我知道,那曾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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