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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宪:拍场间的“NO.1”

2007-01-30 10:14 作者:王鸿谅 2007年第6期

张宗宪并不介意被称为“生意人”,相反,如果听到“非常诚实的生意人”的评价,他会更开心。“中国瓷器和近现代书画收藏大家”与“古董商”之间的身份切换,只是旁人看他时的困惑,这个出身于旧上海古董珠宝商家庭的三少爷,压根不会被这些困扰。他是年少时出没十里洋场的风流公子,花钱胜过挣钱,有败光自家百货公司的记录,注重外表的每个细节且持之以恒,至今仍得意于自己“从13岁开始就这样”。他也是20岁只身闯荡香港,从经营服装转到古董生意,完成财富原始积累的创业者,轻描淡写带过吃的苦,他会说古话里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上世纪60年代末,年届40的张宗宪看到了国际和香港地区部分古董行情之间的差价,从此生意经里多了一个名词——拍卖场。一开始只是看客,“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英语糟糕到“He与She不分”,会把“我请你吃饭”说成“I please you eat rice”。等到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拍卖业分别在香港和内地起步并迅猛发展,已经年届60的张宗宪,秉承着自己做古董生意“看得懂还要买得到,买得到还要卖得掉,卖不掉还要摆得起”的规则,在随后20年里,在拍卖场这个文物流通平台上赢来了名气的最高峰值。具备传播力的不仅是他在拍卖场上的买卖——时常创造“成交最高价”,舍得顶出“天价”买进,他的藏品也能拍出“天价”卖出——还有他的率性,比如每每“在异性陪伴下出入拍场,必定坐在第一排,必定拿着一号牌”,圈里很多人奉行的低调内敛,在他这里完全不起作用,某一次的上海朵云轩拍卖,他“拍到兴奋之际,居然踩着椅子,坐到椅背上频频举牌”。每次竞拍成功,他最喜欢的,就是听拍卖官念出他牌号的那一刻——“NO.1”。

“张员外好古”

年龄并不是张宗宪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依据,他因此也不喜欢听人强调现今的岁数,80岁又如何?他会戏谑又不无认真地标榜自己“身体好得很”,“能玩,能睡,能吃,还能生儿子”。这并不单纯是若干年来每天一盏冬虫夏草就能带来的底气,更重要的是心态。1月25日,在上海某黄金地段的居所里,接受采访的张宗宪身穿立领的彩虹色竖条纹衬衣、棕色暗红条纹格子裤、黑白相间夹克毛外套,朝脑后梳得一丝不乱的发型,还有一副兼具近视老花双重功能的碧绿色眼镜。他说来也不无得意,“这样跟外国人打交道,他们都喜欢我,生意就很好做,别人100万才能买的,我80万元就能买到”。至于那副碧绿色眼镜,他会说“因为我的眼睛太迷人了,所以要弄个东西遮起来”。

他承认家庭环境潜移默化影响自己走进古董行当,他的祖父张揖如和父亲张仲英都是苏州名人,前者是近代竹刻大师,后者闯荡上海做古董生意,18岁当上掌柜,在五马路开设“聚珍斋”古玩珠宝行。到张宗宪这辈,兄妹4个,他生于1928年,排行第三。小时候家人各自分开住,对父亲的生意并没有什么概念,直到战乱,一家人聚到上海的租界住在一起,“看着店铺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和货”,这才算对古董行有了直观感受。那时的古玩生意,算不得太风光,张宗宪说,“别人看来也不过就是旧货摊”,“做古玩生意的人,上海叫‘掮客’,北平叫‘跑河的’”。至于自己,张宗宪说是“跑单帮的”,“因为我从上海去北平淘货,走得距离远”。

张宗宪有悟性,开始“跑单帮”也不过十几岁。只是他的兴趣并不全在做生意,所以16岁那年父亲给钱让他回苏州开百货公司,他可以吃喝玩乐把公司迅速败光,接着延伸自己对于娱乐业的兴趣,开剧院,拍电影,做服装,他自己也笑,“做过很多,没一样做得好的”。1948年算是张宪宗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年仅20岁的他离开上海,带着美元加港币全部140多块的家当只身闯荡香港。再回顾这段创业史,张宗宪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只钢笔放在桌上,说这就是自己初到香港时候的样子,用他那带着苏州口音的谐音,钢笔念出来就是“港瘪”,他笑着解释,“既然到了香港,那就是香港的‘小瘪三’了”。起初混迹于香港的摩罗街,做的是服装生意,每天吃最简单的饭,两顿一块钱。

上世纪40年代末期中国内地的时局变换,随之而来的变化,就是香港地区成为中国文物流通的重要场所。张宗宪在1951年开设自己的第一个古董店“永元行”,关于本钱,流传有一个显示他胆识的故事,说是他向北方商人梁雪庄借了10两金子,梁雪庄人称三爷,向来不借钱给人,或者以金子为计算单位,不管时局和金价如何,都按金价还清。当时的10两金子约合2700港币,拿到钱的张宪宗立刻与在上海外贸工艺品公司工作的父亲接上线,汇去港币3000元,买来一批旧工艺品。这批货旗开得胜,很快就卖出去80%,收款1万港元,还清了梁三爷的借款。这也被认为是张宗宪在香港时来运转的开始。

现在的张宗宪,时常戏称自己是“张员外好古”,不过他更坦言自己喜欢热闹,古董生意也帮助了他的交游广阔。这么多年下来,对于别人觊觎不已的丰富瓷器和书画珍藏,他并不会花什么时间爱不释手,也不会费力气记住那些又长又拗口的专业名词,即便是他藏品中先后拍出过天价的“雍正青花五蝠九桃纹橄榄瓶”或者“清乾隆御制珐琅彩杏林春燕圆碗”,他都会简单用“那个瓶”、“那个碗”来指代。“再好又如何?不能抱着吃抱着睡。”相反,他更愿意把这些时间用来交结朋友,以及花心思布置他2002年在苏州买下的一座园子。

2002年他以近1000万元的价钱购得苏州口金德园后,进行了大规模改建,更名“张园”。北方皇家园林中的大量要素被借入其中,如大量的朱红色,走廊、大厅、亭子等处的彩绘等;二楼则完全是现代装修风格,塑钢窗代替原来的雕花窗户,各种现代材料被引入。张宗宪说这些全部是自己的创意,他不在乎别人说“不伦不类”,要的就是“独一无二”。张园的改建还在进行中,用张宗宪的话说,“想到哪里就改到哪里,不喜欢就继续改”。

安排好了1月26日中午返回香港的行程,并不妨碍他25日在上海的丰富安排,“上午本来是个神探的饭局,结果我没找到地方,就懒得去了”,下午是另一群朋友聚会,晚上在他的居所里,还有一个饭局,列席人员身份各异,有沪剧名角、书画大师、滑稽戏名角,还有牌友。他上海的这一处居所,宽大的客厅有明显的功能分隔,一侧是摆放宽大沙发和电视的区域,另一侧是摆放可供10人环坐的大圆桌的进餐区域,再延伸,临着观景阳台的空间,摆放着麻将桌,他说自己不爱打牌,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邀请朋友们来尽兴。张宪宗戏言,自己家里就是“张氏俱乐部”,“每天都很热闹”。记者所见到的这场聚会,他的朋友们也是自得其乐,用餐后,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至晚间20点左右,客人陆续告辞,记者告辞已过晚间22点,房子里的麻将酣战还在继续。

拍卖场的规则

从他40岁开始,张宗宪回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内地的“文革”运动对香港地区也有所波及,他开始接受一些朋友的委托,跑到欧洲收货,跟犹太人打交道,发现了中国文物的行情差价,也意识到了作为国际通行的文物流通平台——拍卖场的价值。那时候国际拍卖场里还看不到中国人,张宗宪认为“一方面是语言问题,一方面是还没有意识到行情”,“中国拍品的价格在英国和欧洲很多国家都还没有起来”。张宗宪会感叹那些犹太人的精明,然后戏谑地说自己就是“中国的犹太人”。

第一次踏入拍卖场是1968年,伦敦的某一场拍卖会,不过只是看客,“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他记得那一场的中国拍品最贵的也只有800英镑,其余的也就几十英镑,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价值几千万了。这种买卖方式让张宗宪产生了极大兴趣,他开始频繁出入欧洲国际拍卖场,都是“单枪匹马”闯天下,国际拍卖场的路走得不容易,“刚开始站在一个地方,结果被人赶开,说这是本国人的位置,外国人在那边,抬头看标识,哦,这是本国,那是外国,赶紧用笔在纸上记下来”,他会记下来的甚至还有拍卖场里的路线图,“哪里进,哪里出,怎么走”,不同国家里拍卖场的规矩,他用这样的笨办法一点点累积。

张宗宪的资金在拍卖场和自己的古董行之间保持了畅通,并不断增殖,所以也让他很有底气地描述自己的古董生意经——“首先要看得懂,然后还要买得起,买得起还要卖得掉,卖不掉还要摆得起”。在张宗宪看来,要玩古董就必须要实打实地买,这是入门的“学费”,他自己这么多年也是交过学费的,至于买卖之间的升值,凭的就是眼力了。在卖方面,张宗宪骄傲于自己的“货真价实”,明码实价开价,不管价码多高,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买卖是双方间的愿打愿挨,“绝对不会用假货坑人”。他也有不会轻易出手的东西,身边的朋友说,那必是“毫无瑕疵的‘全美’精品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张宗宪则说自己各种品类都有所涉猎,不过他最为出名的,还是宋明清三代的官窑瓷器收藏,以及从80年代后期开始的中国近现代书画收藏。

瓷器收藏名声的传播契机,是1993年6月伦敦的“张宗宪中国陶瓷收藏精品展”,118件展品的价值让圈内咋舌,比如其中的一件古月轩彩瓷“清乾隆珐琅彩桃柳争春双燕图碗”,据说仅有故宫、英国伦敦大卫德基金会、台北鸿禧美术馆各有一件。张宗宪说,这个展览是佳士得公司一力承担的,“为了给我做生日,让我高兴”。当时他的很多藏品都从香港地区运到了伦敦,存放在佳士得的仓库里,“仓库很大,收费也很贵,不过他们对我是不收钱的”,展览的费用和具体事宜全部由佳士得负责,佳士得公司还在展览结束后,推出了《云海阁藏中国陶瓷精品》一书,发行3000本。这次的展览也让张宗宪“很开心”,“原来自己也有名气,不过展览过以后,好像名气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当然是好事”。

至于作为国际拍卖行的佳士得,为什么要如此讨好张宗宪,圈内行家一语道破:“像张宗宪这样,有珍贵藏品,既会买进又会卖出,能不断带来丰厚佣金的藏家,是最受拍卖行欢迎的。”国际拍场打磨来的经验,使得张宗宪在80年代末香港拍卖业、90年代初中国内地拍卖业起步的时候,迅速占到了先机。先是香港地区,在香港佳士得和苏富比两大拍卖行眼里,张宪宗都是关键人物,他深谙拍卖场作为流通平台的种种价值,因此也不遗余力为起步的拍卖公司“捧场”,比如1992年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将张大千的《灵岩山色图》顶至429万港币,创下当时中国近现代字画的市场最高价;另一件陈逸飞的油画《浔阳遗韵》,从30万港币起叫后,被他顶至137.5万港币。

“天价”买卖,乐在其中

1993年上海朵云轩的首届中国书画拍卖会,让参与者印象深刻,张宗宪手持一号牌亮相拍场,第一号拍品是丰子恺的《一轮红日东方涌》,起拍价为2万元,因为是首拍,内地买家出价都很慎重,“不过几百几千地往上加”,而张宗宪“一开口就上万地加”,最后将此画一路顶到11.5万元,创下当时丰子恺作品的最高价。最后一件拍品是王一亭的《皆大欢喜》,张宗宪同样将价钱从5万元顶到12万元。1994年中国嘉德公司在北京举办第一场拍卖会,第一号拍品是吴熙曾的《渔乐图》,底价7000元。同样手持一号牌的张宗宪率先出价:“今天是嘉德的首拍,我出1.8万元,一拍就发!”场面顿时活跃,张宗宪相继加价,2.8万元、3.8万元,直至加到8.8万元,这种尾数带8的出价方式,张宗宪后来也一直作为特点保持下来。张宗宪博得头彩,这场拍卖敲响第一槌的是鉴定大师徐邦达,张宗宪说也是他专门帮嘉德请来的,要的就是这种面子。

张宗宪至今仍很得意他在朵云轩的第一拍,“那个‘日出东方’的画被我顶上去后,丰子恺画的行情才一路升了起来”。他在中国近现代书画收藏方面的名声,这算“眼光独到”的一个起点,真正形成类似瓷器一般的轰动效应,则是到了2002年6月香港苏富比公司为他在上海举办的“张宗宪中国近现代书画收藏展”,208幅展品囊括了齐白石作品108幅,张大千、林风眠、徐悲鸿、傅抱石等17位名家100幅。这些都是90年代以来他行走拍场的收获。根据拍卖行提供的数据,1993年朵云轩拍卖,他总共买下价值200多万元的拍卖品,约占全部成交量的三分之一,成为头号买家。1994年,北京翰海首拍,他一口气独自拿下1600万元的拍品,占全场拍卖会成交额的一半。而张宗宪自己坦然承认,拍卖会的数字,很多都是“帮衬”而已,他解释,内地新成立的拍卖行因为没有把握,一开始都会先把拍品拿给他过眼,在估价的基础上,由他定一个价钱。不过也有例外,张宗宪说,“嘉德的某次拍卖,有个东西我签协议的价钱是24万元,结果后来一路竞拍到95万元,我看着拍卖方的脸色都不对了,怕他们不好交代,就没有顶下去,让给了别人”。

在拍卖行的游戏规则里,张宗宪早已经游刃有余,圈子里的人评价,张宪宗是“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人,也是“自己制定规则,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比如拍场上看似满不在乎的竞拍,其实张宪宗私下做足了功课,“他首先会要求拍卖公司对于拍品保真,其实拍卖行是不承担保真义务的,唯独对于张宗宪会例外”,“对于看好的东西,事先他至少会给10个相关的专家打电话,听意见,如果有一个人有不同看法,他就会另选拍品”,“拍下来之后,他还会再给至少10个人打电话,问意见,一旦有人态度犹疑,不出多久,这个拍品就会再次回到拍卖场上”。

而那些打着捡漏的算盘,想低价获得张宗宪那些在拍卖会上没能成交拍品的人,往往会异常失望,通常的规则是卖主和拍卖行都乐于在低于拍场价的基础上做一些折扣,将拍品卖出。张宗宪却是例外,他的开价不降,反而倍数上升,别人质疑,他却坦然:“拍卖场上是什么价,那是拍卖场决定的,现在来买,东西是我的,价钱就由我来定!”关于他的特立独行,圈子里也有不少传言,不过张宗宪都不在乎:“我不求人,不怕人,赚钱是我的本事!”所以,张宗宪在谈到内地拍卖行业的时候,也毫不避讳苛刻的评语,“只有三个字——气死人,现在的市场很畸形,不按行情、不按市场的规律来做”,“我这样说肯定有很多人会骂我,”他笑,“不过我也不怕得罪人。”

除了在拍卖场上的风光买入,张宗宪对于自己藏品的卖出同样有心得。他懂得选择时机,甚至是旁人看来并不怎么好的时机。1999年和2000年,张宗宪委托香港佳士得做了两次专场拍卖会,两场专拍几乎所有的拍品都得以高价拍出,成交金额上亿港元,为当时陷入疲弱的拍卖市场带来了生气。尤其是“雍正青花五蝠九桃纹橄榄瓶”,以1104.5万港元成交,创下清代青花瓷器最高价。这一业绩让佳士得的林华田很快晋升至亚洲区负责人,林华田说“没有张宗宪,就没有现在香港佳士得的林华田”。同样,香港苏富比的朱汤生在《苏富比二十年》一书中,也特别感谢张宗宪的支援。

2006年苏富比春拍,拉开序幕的就是张宗宪珍藏的中国近代书画拍卖专辑,精选58幅画作,拍卖总估价7000万港元。因为从2005年下半年开始,中国内地书画拍卖市场出现滑坡,所以也使得各方对这场春拍诸多猜测。而张宗宪自己的解释,“一个是苏富比想给我庆祝80岁生日,一个是香港苏富比也正好成立20年”,最后的拍卖结果,拍品中三分之二顺利成交。2006年底的苏富比秋拍,张宗宪再次拿出自己的瓷器藏品,其中的“清乾隆御制珐琅彩杏林春燕圆碗”被他的妹妹张永珍以1.5亿港币的“天价”拍走,再次创下拍卖场的传奇。至于经过拍卖场卖掉的瓷器和书画藏品占到他全部收藏的多少比例,张宗宪显出了商人的精明,“这个才是秘密,就算是亲人我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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