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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纪事

◎  浮云路 2007-09-04

我在江阴的一个山村开口说话,那门外婆话我只记得零碎的几个词了。被接回上海,全家说的却是语音专家祖母一心推广的普通话。上小学的一个小乐子就是在“推广普通话”标语下,趁老师不注意和同学说上两句上海话。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去北京,那里的亲戚诚挚地问某句话用上海话怎么说,我怎么也说不全、说不利落,换一句,还是会有不肯定的词。而我的普通话,换在20年前,祖母眼都懒得从报纸上抬起:“你的南方口音!带你出去我都丢人。”其实撑点京腔,对我并不难,可每天字正腔圆对小朋友说话,多生分、多没劲啊。

对极标准普通话的语音记忆,是大学期间在北京实习的光阴——“人要知道你是上海人,还不杀了你。”那时候京沪对峙仍在盛期,女老板听我说话恍惚起来就要来上这么一句。出租司机常说的是:你个北京孩子,在上海读书,也真够可怜的。对这些感慨,我不说话就是了。也在那时候,在北京任教的姑姑教了我“native”,我脱口造句“我是上海土著”。差不多10年之后,我在伦敦碰到一位上海姐姐,很惊讶她在华埠的餐馆里从容地用广东话点菜——“我是广东人的第四代”。我想,要概括我的出身,大概可以在“上海土著”后加一句“北京出生的人的第三代”——祖母出生的东城区金鱼胡同,早已在一轮轮的旧城改造中消失了。

英语,因为求学在英格兰,当年在家开不了口的那套语音终于登堂入室,可以大方地发声了。倒是见多识广的友人当头棒喝:你哪儿学的60岁人说的英文?埋身书海,又不耐酒吧的幽光,没什么社交,和我说话最多的就是教授大人,的确留心学他说话的样儿,至于他有没有60岁,没有考证过。这口英文,在学界或许是正面的,换了年轻人的场合,未免过于(假)正经了——这口英格兰话,还是和我在上海要讲南方化的普通话、在家里不能说的上海话一样,人地抵牾,格格不入。

北岛说,汉语是他随身的行囊,汉语是他认同的家园。我不知道在他那么多年的辗转游历中,说过多少种语言,那些语言,或许一层层披裹在汉语行囊之外,貌似存在,并不近身,轻轻一碰,就散开了。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三联生活周刊》,详情请见《三联生活周刊》总448期 (2007-09-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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