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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县中毒事件调查:都是停电惹的祸?

2006-12-30 12:53 作者:王家耀 2006年第47期
6名小学生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这样的死因相对于食物中毒、人为投毒,或许更像是天灾人祸。因为投资兴建煤矿和焦化厂要扩建公路,扩建公路挪移电线杆,导致停电;临时顶替母亲为6名学生做饭的石艳芳和郑赵刚在这样的状况下,启动了柴油发电机。在蒲县这个停电多日的小山村,这样的操作再正常不过。但这一次,3000瓦的柴油发电机带来了灾难。

6名小学生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这样的死因相对于食物中毒、人为投毒,或许更像是天灾人祸。因为投资兴建煤矿和焦化厂要扩建公路,扩建公路挪移电线杆,导致停电;临时顶替母亲为6名学生做饭的石艳芳和郑赵刚在这样的状况下,启动了柴油发电机。在蒲县这个停电多日的小山村,这样的操作再正常不过。但这一次,3000瓦的柴油发电机带来了灾难。

透过这个单纯事件,其实,蒲县的乡村寄宿制小学一直存在隐患,无论是安全还是卫生。只是10年来平安无事,当地无论政府、教师,还是家长都习惯或者说适应了这样的寄宿环境。这些简陋的乡村寄宿学校显然缺乏抗风险实力,外界某个环节的一点变动都会给其带来连锁震荡。

6个离去的孩子

从底家河到南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最多不超过1公里。陈建军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么多个周一的早上,他用摩托车送小女儿陈静静去南耀教学点上课,女儿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抓住自己的衣襟。摩托车躲避着山路上的坑坑洼洼,三五分钟后就到了学校,放下孩子,陈建军迅即离去。有时候,两人也会搭乘早上开往蒲县县城的公交车,公交车是大舅子的,不用花钱。从家到学校,每周一的这段时间是陈建军和女儿一周中唯一的独处。从2004年9月,陈静静读学前班那天起,生活一直这样持续。事实上,南耀教学点的6名寄宿小学生,一直是这样的生活状态。南耀教学点是蒲县蒲城镇刁口中心校下属的一个教学点,共有两个年级,11名学生,南耀、底家河、牛腰三个自然村的适龄儿童都在此就读。三个村彼此距离都在两公里以内。5名南耀本村的学生在家中住宿,6名外村的学生寄宿。周一到周六上午孩子们生活在学校,周末回家。

12月4日,这样的生活戛然而止。依然是周一,晚上21点20分,停电后刚恢复供电不久,陈建军正在看电视剧《神雕侠侣》。那几天,每到晚上18点左右用电高峰时候,就停电,等到21点左右就恢复供电。这时接到了牛腰村张全有的电话:“孩子出事了,赶快去县医院。”事后回忆当晚情景,陈建军称当时自己并没有把事情想大,只是以为女儿生病了,可能闹肚子。他给在县城的大姐打电话,让她先去县医院看看情况,再决定去不去县城。陈建军解释说,底家河村距县城28公里,全是山路,黑灯瞎火没有车去很不方便。等待大姐消息的时候,张全有的面包车开了过来,车里已经坐满了牛腰村的学生家长,陈建军的妻子就挤上车去了县城。大姐的电话随后就来了:“孩子病得特别厉害,赶快来。”在县城工作,见多识广的大姐在电话里有些慌了,陈建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开上摩托车赶往县城,当晚近23点,陈建军赶到了蒲县人民医院。这时他被告知,女儿已经离去了,同时离去的还有另外5名寄宿的学生。2个男孩,4个女孩,最小的6岁,最大的10岁。所有家长都被要求不能见孩子。

这样算起来,周一早上,陈建军送女儿去教学点,是他与女儿的生离死别。此后直到12月10日,女儿的尸体一直被警方封存。在所有家长中,赵运红相对是“幸运”的。当晚21点刚过,送孩子去医院的面包车经过赵运红家门口,他被喊上车。当时车里很黑,在6个孩子中,赵运红摸到了9岁的女儿,“手和脸冰凉”。一路上,车不停颠簸,赵运红一直拉着女儿的手,没有人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整个运送过程或者更早的时候,不仅赵运红迷糊,一直和6个孩子呆在教学点的锅炉工郑赵刚、郑的妻子炊事员石艳芳也弄不懂孩子们究竟怎么了。回到那个现场,那天晚上放学后,教学点唯一的老师、家住本村的王小六带着5名本村的孩子回家了。郑赵刚和石艳芳带着6名孩子吃过饭,随后,孩子们到教室写作业。晚上21点左右,石艳芳看到学生宿舍还没有熄灯,推开门一看,3个孩子躺在床上,3个孩子倒在地上,都已经昏迷不醒,地上有一些呕吐物。郑赵刚连忙打电话给哥哥郑小平,两人将孩子们拖上郑小平的面包车。

停电、替班碰撞下释放的致命一氧化碳

在经历了最初人为投毒、食物中毒的猜测后,12月8日,最终鉴定结果为,6名孩子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一氧化碳为3000瓦的发电机工作时所释放。锅炉工郑赵刚、炊事员石艳芳成为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实际上,夫妻两人并不是教学点的正式工作人员。郑、石两人是顶替郑赵刚的母亲、教学点炊事员赵兰梅暂时工作。两人事发前半月刚入住教学点。

“如果当时我在学校,就不会用发电机,也就不会出事。”12月9日,事发5天后,赵兰梅双眼早已哭肿。就在前一天,儿子郑赵刚、儿媳石艳芳被浦县公安局刑拘。这个50多岁的农村妇女之前一直引以为豪的是,在学校做了12年炊事员,没出过任何差错。没想到的是,儿媳顶替她暂时为6个孩子做饭,两个星期加一天后,大祸降临。

之所以让儿媳顶替她做饭,是因为赵兰梅的老伴突然查出重病。老伴本来身体还不错,只是偶尔有些腰疼,蒲县至临汾的公路拓宽工程开始后,老伴负责给工程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做饭,讲好了每个月给600元。没干几天,突然腰疼得直不起身,连锅盖都拿不动了。11月14日,老伴开始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赵兰梅跟教学点的上级主管单位刁口中心校负责人董全来请了一个月假,回家照顾老伴。11月19日,赵兰梅离开教学点回家照顾老伴,儿媳石艳芳暂时去教学点给孩子们做饭。按照规定,炊事员要在教学点住宿,25岁的石艳芳晚上一个人不敢在教学点,于是喊上了丈夫郑赵刚。这样,石艳芳负责做饭,郑赵刚负责烧锅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赵兰梅还想等老伴病情好转后,重新回教学点做饭,毕竟儿子、儿媳还年轻,不可能长期做饭烧锅炉。

这段时间,两个大煤矿在南耀周边崛起,祥瑞焦化厂也上马了,为了优化交通环境,县里准备将经过南耀村直通临汾的公路拓宽至24米,这样一来,原来的电线杆很多被移走,准备重新安置。这导致南耀及附近几个村子一段时间来,经常停电,每到晚上用电高峰期就停电,从来没有预告,过了晚上21点,就能恢复供电。后来进入11月底,干脆24小时停电。这样的状况一直延续到12月10日记者离开。相对于拓宽公路,优化交通环境,吸引投资这样的事件,几个山村的停电显然正常。

停电对教学点最直接的影响的就是,孩子们晚上没法上自习,而且没有电,也无法抽水供应锅炉。只能跑到200米外的水井用水桶挑水,一锅炉要4桶水,每天都要来回跑几个来回。更加困难的是,这个偏远山区的教学点,只有很少的蜡烛,而且由唯一的教师王小六保管。王小六晚上放学回家后,很多时候蜡烛用完了,整个教学点就一片漆黑,孩子们摸黑睡觉,晚上要上厕所或者喝水都很不方便。有几次,实在要用,郑赵刚晚上跑到王小六家要了蜡烛。24岁的郑赵刚显然不愿长久这样生活。他要想办法。大哥郑小平在刁口卖菜,有个柴油发电机,郑赵刚把这个3000瓦的发电机暂时借了过来。在与学生宿舍一墙之隔的一间房子里,郑赵刚开启了柴油发电机。两间房子中间是木板墙,发电机产生的一氧化碳透过缝隙传入了学生宿舍。

用发电机本来完全是好意,但郑赵刚显然缺乏一些相关知识,同时也忽略了教学点简陋的环境。

出事只是时间问题,现在赵兰梅回忆起来,即使没有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可能也会发生其他安全事故。这个自称没有学问的炊事员当初断然拒绝了与刁口中心校负责人董全来签订安全卫生协议。回到10年前,1996年,蒲县学习邻县浮山县的经验,开始推广乡村寄宿制小学。这一年,刁口中心小学新建了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南耀教学点新建了11间平房。赵兰梅当时在刁口中心小学负责给孩子们做饭,还有一人负责烧锅炉,同时监管打铃、看大门。那时候两人每年都要和校领导签订卫生、安全责任状,赵兰梅没有任何负担。做饭,只要保证卫生,安全,学校有好几名男教师住校,而且晚上校门一锁,全封闭,不准闲杂人等入内。2005年,调回南耀村后,赵兰梅觉得学校安全没有保障,学校大铁门下面空隙很大,成年人都能钻过,根本没有任何作用。11间房中,3间租给了蒲县国营林场刁口森林保护站,平常学校里人来人往。保护站的人经常在学校喝酒,周围又起了很多煤矿,突然多了很多外来人。学校里面晚上只有她一个人,这让她觉得很难保障安全。“晚上一旦有什么事情,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因此2005年9月份开学后,赵兰梅始终没有和董全来签订安全责任状。董全来的主意是,既然赵兰梅一个人应付不了,反正在本村,可以让她的老伴帮助烧锅炉,顺便看门,这样两人每月分享500元。显然,赵兰梅不会占用老伴这样一个劳动力。南耀村前任村支书李成锁解释说,其实安全还是有保障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教学点又在村口,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当初3间平房租给林场,5年共1万元的租金,也是觉得反正房子是闲置,这样还能有部分收入。

蒲县的乡村寄宿小学

与安全相比,或许更容易被忽略的是乡村寄宿制学校孩子的现实状况。孩子离去后,记者让陈建军回忆陈静静在学校的情况,夫妻两人唯一能说的是,出事之前的半个月刚刚交了50元的书本费,孩子在学校表现应该还好。如果表现不好,老师肯定会来找家长。教师王小六,陈建军是认识的,但陈建军坦承,女儿在教学点两年,除了开学时交大额的学费,自己和王小六寒暄两句,其他时候从来没有交流,两年也从没有开过家长会。每次去送女儿也都是送到校门口就走。“问多了,还怕老师烦。”6个寄宿孩子的家长几乎都是这样的心态。实际上,关于学校所有的信息,陈建军都是听女儿周末回家说的,女儿自己不说的事情,陈建军完全都不知道。一个学期420元的生活费,另外按照饭量再交一些油和青菜,孩子就完全托给了学校。

陈建军不是不担心孩子,6岁的孩子在学校能照顾自己?但既然政府推行寄宿教育,再说农忙时候也确实顾不上孩子。有时候妻子也想接送孩子上学,但6个孩子,一旦有一两个不住校,其他孩子也就不敢住校了。一个例子是,有一次有两个孩子同时生病,被家长接回家,另外4个孩子晚上害怕,也要求回家了。担心的同时,却没有任何办法。孩子在学校别说洗澡了,脸都不洗,晚上躺下就睡,一周才回家洗一次脸,换衣服。炊事员只管做饭,别的什么都不管。晚上黑灯瞎火的,孩子上厕所都不敢,炊事员住的房子和孩子的宿舍隔了4间房,孩子们只好一起到院子里去上厕所。即使有事情,孩子们也不敢喊炊事员,他们太小了,根本没有与成年人交流的能力。刁口中心校(南耀教学点的上级主管单位)干事任翠芳解释说,这是现实,现在一般一户只有一个孩子,原来整个刁口乡(现合并到蒲城镇)只有1000多人,因此每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很少。限于师资力量,每个教学点一般都是只有一名老师,负责所有的教学,一名炊事员负责烧锅炉、做饭。有的老师住在教学点,南耀村的王小六由于是本村人所以回家。

别说是教学点,即使是刁口中心小学,也无法保证师资。出事后,南耀教学点的5名孩子转移到了该校。该校共有5个年级,57名学生,也是一所寄宿制学校。整个学校加上学前班一共有6名老师。这些老师以前都是初中老师,由于初中生源的减少,现在全都变成了小学教师。就是这样,老师还是不够用。学校一二年级实行复式教学,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上课,老师先给一年级的学生布置好作业,然后给二年级的学生讲课。蒲县的乡村寄宿制小学一二年级都是采用这种模式。“两个年级一起上课肯定会相互影响,但师资力量和教学环境决定了只能采取这种模式。”有小高职称的和有田解释说,刁口中心小学一二年级总共21人,开设语文、数学、自然、音乐、美术、思想品德等多门课程,根本不可能每门课都配备一名教师。

与师资力量相对应的是学校的硬件设施。学校唯一的电器是一台电脑,那是去年镇政府响应国家提出的远程教育,配备给刁口中心小学,其他七八个教学点都没有。对于这台不知品牌的电脑的用途,任翠芳解释说,让孩子们学学开关机,和有田补充说,熟悉电脑的基本操作。

再来观察寄宿制学校最重要的住宿环境。学校只有孩子的宿舍有暖气,任翠芳和另外5名老师的宿舍只能烧“火墙”(火炉)。之所以没有暖气,一是因为没有暖气片,一个暖气片要15元,一间房要15个暖气片,这样算下来,6个教师3间房要花费675元。再就是煤的花费,现在学校用的是比较差的中煤,每吨还要75元,一个冬天镇政府总共只给了30吨煤,如果是原煤(一吨200多元)可能够用,中煤不耐烧,很难挨到明年春天。把手放到学生宿舍的暖气片上,和放在旁边的被褥上温度基本相同,这是12月9日大雪后的下午。

12月9日下午17点30分,天刚刚黑,由于停电,整个刁口中心小学一片漆黑。几个孩子在学校院子里追逐。任翠芳和另外几名老师围在“火墙”边取暖。这样的晚上,孩子们有什么活动吗?平常体育娱乐活动也很少,别说停电的晚上了。和有田能举到的所有活动就是:“六一”儿童节的文艺表演,体育课上的接力赛跑、跳高、跳远,总之所有这些活动都不需要专门的体育器械。学校唯一的体育器械是两个篮球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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