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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土塘:又一起踩踏悲剧

2006-12-04 10:23 作者:贾冬婷 2006年第44期
“上下楼梯,请勿拥挤”,“上下楼梯,请右行”,两张破旧的海报贴在江西都昌县土塘镇中学新教学楼一、二层之间的楼梯休息平台上方,但这两张纸显然没挡住初一学生们飞奔回家的脚步。11月18日晚自习下课铃声后,蜂拥而出的100多个孩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这里。

“上下楼梯,请勿拥挤”,“上下楼梯,请右行”,两张破旧的海报贴在江西都昌县土塘镇中学新教学楼一、二层之间的楼梯休息平台上方,但这两张纸显然没挡住初一学生们飞奔回家的脚步。11月18日晚自习下课铃声后,蜂拥而出的100多个孩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这里。

放飞的学生,缺位的老师

20点20分,晚自习下课铃声响了,初一(1)班的孩子们像听到发令枪响,飞一般冲出教室。这天是周六,本该是他们放假回家的日子。但18日和19日连续两个白天都昌县统一组织初三年级的期中考试,为防止初一学生在校内扰乱秩序,课程被调换到周末,接下来的周一、周二可以回家休息。女生段梦琳说,班主任杨玉萍第二节课刚上时来班上看了一下,让班长出题给大家做,之后就去一楼的老师办公室批改期中考试试卷去了。没了老师看管,同学们兴奋的心情按捺不住,只等下课。听见铃响,段梦琳在座位上开始收拾书包,只见同班的弟弟段梦涛的身影一闪,和几个男生第一批冲出教室了。

段梦琳姐弟俩所在的初一(1)班在三楼,和初一(2)班同处于这栋教学楼的最高层,二楼还有初一的另外4个班。段梦琳觉得,她跑得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二楼的,也就不急着往外冲了。这时,一片“老师!救命!”的惨叫传来,还有楼梯上“轰隆隆”的翻滚声,她急忙跑出去从三楼栏杆处往下看,见二楼楼梯拐角有学生成片倒下去,三楼楼梯上也满是惊恐的人群,哭喊声一片。直到老师们赶来,把学生们一个个抱出,楼梯才疏通了。段梦琳下楼回家,她以为刚才楼梯间一幕就是同学们玩闹摔倒了。她想,比她小1岁的弟弟总是跑得比她快,肯定像以往一样先到家了。而回到家,等得有些焦急的妈妈打开门,看看她身后:“弟弟呢?”

“学校楼垮了,压了很多小孩在里面,快去救人!”大街上有人喊,段梦琳的妈妈才慌了,忙拉梦琳赶到学校。校园里已经停了好多警车,小孩的各种鞋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些老师送受伤孩子往医院跑。在医院,她们终于找到了段梦涛,但他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上还穿着那身黄色外衣,面色淤黑发紫,据送来医院的老师说,他在途中就窒息死亡了。

“如果不是期中考试,也不会出这事了。”土塘镇中学的老师们说,平日里晚自习都有带班老师,没有的话,也会安排值班老师,但这天晚上带班老师忙于在楼下改卷子,值班老师也不知去了哪里,学生们就自己放学走了。尽管楼梯拐角处有“上下楼梯,请勿拥挤”,“上下楼梯,请右行”的海报,但对这些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没起到太大的警示作用。

截至记者发稿为止,这次踩踏事件中死去的学生已达6人,5个男孩1个女孩,其中4人都是家在镇上的走读生,可以想象他们想要早点回家的迫切心情。

13级台阶上的5分钟

据现场目击的学生称,事故起因是一个摔倒的学生。这个先冲出来的学生跑得急,在二楼到一楼的休息平台处摔倒了,后面几个同学等他起来,就在这时,一群蜂拥的同学将他们推挤在地,紧接着下楼的学生们都没来得及收住脚步,跟着翻滚下来。

“我想等他们下完了再走。”二楼初一(5)班的程丁芳看到楼梯口满是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却被身后冲下来的人群挤入楼梯。楼道里的小灯泡有点暗,她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后左右全是人,挤满了楼梯,喘不过气。她努力想抓住楼梯上的栏杆,可没走两步,前面的同学“哗”地倒下了一片,她也跟着栽下去,不知被谁踩伤腰部,动弹不得。就这样,最先冲下楼的学生们有意识无意识地就被卷入了这场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中。

事故集中发生在二楼到一二楼间休息平台,共13级台阶,据现场调查人员测量,这一楼梯宽度为1.75米。100多人在这13级台阶上抽身不得,最底层的20多个学生被压得毫无缝隙。

几乎是事故发生的同时,在一楼办公室里改卷子的老师们就听到了异乎寻常的呼喊和楼梯上的翻滚声。初三(4)班班主任曹远志在靠近楼梯的那间办公室,第一个冲出来目睹了这一幕。几个男老师试图从下面将孩子拽出来,很快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副校长刘亚涛的脚都在尝试中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几个老师用手、背和肩膀抵住前面的孩子,不让整个队伍继续滑落。看来只能从上面拆解,但楼梯上密匝匝堆满了孩子,怎么上去呢?曹远志看到楼外的自来水管道,试着沿管子往上爬,但塑料管道太滑,无论如何爬不到二楼。肖振华老师找来一个木梯,几个男老师才顺着爬上去。二楼到三楼楼梯上还站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几个人一边将他们疏散,一边开始从上面拽人。肖振华老师说,“就像从一捆柴火里抽出一根来那么难”。但一个结打开,上端就开始松动了,学生们渐渐抽身出来,“上面的盖子掀开了”。

将整个“叠罗汉”全部拆开,只用了5分钟。但对这些缺氧的孩子们来讲,5分钟很漫长。因为被挤压,他们的胸膜无法扩张,很快窒息。在底端支撑孩子的初二(3)班万老师说,她眼看面前一个女生的头慢慢歪下来了,她用手托起女生的头,大喊:“不要睡!”这个女生后来得救了。

肖振华说,因为缺氧,出来的孩子都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压在下面的20多个孩子直接倒在地上,嘴唇发紫,靠人工呼吸才醒过来。但还是有6个孩子没救过来,在送医院的途中死去。

土塘镇中学现实

几度昏厥的段梦涛妈妈断断续续回忆着:“梦涛蛮听话,成绩蛮好。没想到出了这事……他才10岁啊……”梦涛的妈妈老家在土塘镇,嫁到湖北,前几年随丈夫迁到江西共青城,因为听说土塘镇中学的教学质量好,才独自带着儿女回老家求学。为方便照顾姐弟俩,她在离学校几百米处租了间房子,前面开了个小门面卖布,丈夫在外打工,供一双儿女上学。她说,梦涛和梦琳属于借读生,不过姐弟俩都挺争气的,尤其是梦涛,因为小学读的是五年制,仅10岁的他差不多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但比班上的很多大孩子都聪明好学。

事实上,出事的土塘镇中学是全镇最好的初中。据谢校长说,都昌县前两天刚在此召开了全县的教学质量现场会。像段梦涛妈妈一样,哪怕家在外地,望子成龙的家长们也都争着把孩子往里面送。特别是1998年的特大洪水之后,移民建镇,土塘镇、杭桥乡、化民乡三地合并为土塘镇,土塘镇中学更扩大了招生范围和人数。在这种背景下,1680名学生中,有1500名因家远需要住校,学校申请参加了寄宿制中学的项目,国家拨款50万元,再加上社会集资,建了新的宿舍楼和教学楼。

即便建了新宿舍楼,但面对1500多名住校学生,仍显得格外紧张。据当地记者介绍,老宿舍楼里每间屋子有10到11张上下铺,每张床睡两个孩子。集资建的新宿舍楼每人每学期收费45元,条件稍好些,但一间屋子里也有6张上下铺,仍是两个孩子挤一张床。正因如此,每周一到周五的晚上,这些住校的初中孩子才被安排了晚自习。“两个孩子一张床,不上晚自习,他们能去哪儿呢?”学校老师们说。

出事的教学楼正是新建的那栋,淡红色粉刷的外墙一眼看上去就比其他楼要体面些。这栋新楼被分给了刚入学的初一年级学生和全校老师使用,楼分三层,一层是2间教室打通的老师办公室,1个多媒体教室;二层是4间教室;三层2间教室,2个实验室。楼梯在楼的中央,这是6个班600多名孩子出入的唯一通道。记者查阅国家学校建筑的相关规范发现,单从建筑看,1.75米的楼梯宽度是符合要求的,但这是基于初中每班不多于50名学生的规定数量而言。但这楼里有600名学生,相关规范规定,楼梯宽度至少要4米多。

每班100多名学生是什么概念?有家长介绍说,在这里的每一间长9米、宽6米的教室里,要摆上10列11排桌子,满座110人。试着坐进去,人就被卡在里面了,根本无法侧身。而且,相对学生的规模,老师的人数就少得多了,全校48名教职员工,其中2名职工,46名老师。这里的师生比大约是1∶40,而按国家规定不能低于1∶18。教育资源匮乏的镇中学现实,也是造成此次事故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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