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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私彩的乡村土壤和经营规则

2006-10-30 13:37 作者:蔡崇达 2006年第38期
为什么在泉州传播开的不是国家统一组织购买、开奖、兑奖的福利彩票、体育彩票,而是以国家或权威机构开出的码数,自发组织投选的私彩?为什么私彩中流行的不是以体育项目竞猜的体育彩票或者以数字竞猜的福利彩票外围彩,而大部分是以生肖和岁数进行竞猜的香港六合彩外围彩?

为什么在泉州传播开的不是国家统一组织购买、开奖、兑奖的福利彩票、体育彩票,而是以国家或权威机构开出的码数,自发组织投选的私彩?为什么私彩中流行的不是以体育项目竞猜的体育彩票或者以数字竞猜的福利彩票外围彩,而大部分是以生肖和岁数进行竞猜的香港六合彩外围彩?

“通灵”的特码

阿双姨对记者一再坚持,她能梦见特码,而且“百发百中”。

“一次是我去普陀山烧香,梦见我一个侄孙,他属狗,13岁,我直觉就要开这个号码了,我打电话叫我的妹妹买,她不信,只买了10块,结果那天晚上让她后悔死了,她最终只赢了400块。她后来好几次和我唠叨,要押个1万块,就发了,要押个1000,私房钱也够了。”另外一次,“就在昨天,我梦见我的侄女要去北京玩,她属猪,24岁,我叫我二嫂买,果然,她又中了。”

现在在泉州农村流行的这种赌博方式,源于香港赛马会经营的合法公众博彩活动“六合彩”。香港“六合彩”以“49选6”的模式,每期开出6个基本号码和1个特殊号码(简称“特码”),每周二、四、六开奖。“地下六合彩”便以此种彩票所开出的特殊号码作为中奖依据,减少了得奖的几率但提供了赔率,1赔40。

“关键的地方在于,六合彩开的不是纯粹的数字,而是对应生肖,开出的是1到48,就是48个岁数对应12个生肖。”阿双姨的儿子黄三发对记者分析,“六合彩之所以在这个地方兴盛不已,就有这么一个土壤,我们这里人比较迷信,家家户户都有佛龛,几步路就一座庙,而六合彩竞投的生肖,一下子就对接上这种文化。”他承认,他母亲所说的确实是真的,“但这也只是这么多次做梦中的两次凑巧,不过这两次凑巧就足以让他们相信,六合彩是可以通灵的。”他提醒记者观察,“这里买六合彩的人几乎都要拿着写着农历以及对冲关系的年历,比如今天蛇冲猪,他们就确信今天一定不会开猪,偶尔开出来了,就说今天猪太旺,看来还要往前冲几期,如果再没开,就说猪被蛇吞了——总之他们就在本来已经建构的那套迷信的逻辑中进行解释和推演。”

福建省公安厅治安巡警总队总队长张洪德在接受采访时也提到了迷信和地下六合彩的关系,张洪德对记者说:“当前此类违法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农村,特别是偏远山区和外来人口聚集的城乡结合部,其中以闽南的山区、农村居多。”而这些地方,“可以说是中国最迷信的一块地方了”。六合彩的泛滥和迷信的背景分不开——它恰好对接这个地方的文化。按照泉州市公安局宣传科提供的材料,泉州的六合彩赌博大概是在1999年左右从广东地区通过卖茶的茶农传播到安溪,然后再以安溪为中心泛滥到整个泉州,阿双姨居住的晋江市大概是从2000年开始流行的。

阿双姨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一开始吸引她的是,“当时有人拿着印着佛号,以及松鹤图还有对联的码纸在研究,旁边围着一圈人。他们说在看寻宝图,说这些码纸是仙人发出的,是要来让大家发财的,那里面的图案和对联中有暗示六合彩要开的数字,如果买中了,1块赔40块”。“像我们家庭妇女,闲着没事,就当作娱乐,大家凑在一起出谋划策,结果每个人看了不同的结果,很多人都押下钱去买。住我家隔壁的丽招看了一只老虎,把要买青菜的两块钱押下去,结果第二天就有人送来80块,当时周围妇女一下都轰动了。大家都来讨要码纸。从那次开始,慢慢的这一片区家庭妇女买完菜就一起凑在菜市场开始研究寻宝图。”

黄三发则这么对记者概括他认为的六合彩的两个发展阶段:“一开始是在通灵码纸里的猜谜,大家就是拼命研究,对着一张不知所云的图案想象,到后来就是彻底的通灵比赛了。”“应该是在2002年左右了,突然有人说,他曾经问一个疯子,结果回答得特别准,所以有段时间当地疯子很抢手,有个村的村民还把他疯掉的妻子关在房间里,谁要去问特码,要交五毛钱。然后有人说问那种还不懂事的小孩子特别准,再后来是卜签问神灵,还有谁家有人新亡,就有一堆人凑着去问特码——因为带阴气。”

记者到晋江时候,恰好是当地的普度时节——当地人认为农历七月开始鬼门开,然后他们按照片区轮流请“好兄弟”,今年恰好是闰七月,所以就延长了——到处可以看到挑篮去祭祀的中年妇女们,手里拿着用黄纸写着的特码符号,相互交流——她们都是要在祭祀的时候问“好兄弟”的。

熟人社会下的民间规则

阿双姨也差点当了小庄家。她告诉记者:“要当小庄,重要的不是钱而是威望。一个是别人信得过你,觉得你肯定能给别人中的钱,另一个是许多人会赖账,就需要你有个人的威慑力,让大家不敢赖。我们家族在当地是比较大的家族,有几个亲戚的孩子都在做六合彩,一开始我们邻居都会托我买,然后我统一交给一个亲戚的孩子,他就给我抽取10%到12%的佣金。不过因为买六合彩常常是用电话先口头报个数的,后来好多人买错了,就不给钱,而我要报给上一层,他们早就找我要了钱,这样我抽的佣金有时候还不够别人欠的钱了,我又不想和人家撕破脸要钱,就只好放弃了。”

阿双姨把记者领到她的那个做庄头的亲戚、在当地绰号芋圆的张万佳家里。张万佳更愿意以“义气局”来定义农村的私人六合彩。他告诉记者,他是在2000年开始当小庄收“水费”的——就是收周围的赌资,然后上缴给庄头,中间抽取佣金——这是他认为六合彩的利益链条中最踏实的一块,“因为钱是实打实的,只要你的拳头够大,别人不敢黑你,钱是很好赚的,你看我一期帮你收了1万块,我就抽1000块,一个星期有三期,就有3000块,一个月有四个星期,就有12000块,哪里还有比这好赚的钱啊?”

根据张万佳的介绍,整个农村的六合彩网络细分下去有这么几个环节:“一个让别人下注和收钱的小庄,他们分散在各居住区,以自己的邻居街坊为对象,发展买彩的人。再来是中庄,这种是属于自己的资金还不够雄厚,他们一般是挂靠在他们认为可靠的大庄下,觉得数额小的,他们就自己吃了,数额大的上报给大庄。最后一层就是大庄,大庄常常还是跨地区的,专门收数额较大的。”

不过这不是稳定不变的分工,“事实上晋江的第一批庄家都是从安溪来的,当时安溪人被当庄家的广东人赚走了钱,自己也学聪明了,知道买的输的概率比较大,庄家基本是能赢,就自己当庄家。反正后来大家上网了,也都知道根据的是香港六合彩开出的那个码,只要自己开局能找到买家就可以了。晋江第一批的那种码纸是要‘铺市场’的安溪庄家过来发的,但是到了后来,本地一些有钱人也开始自己当庄家了。”张万佳对记者说。

张万佳自己是“中庄”,他说自己当这个“中庄”当得提心吊胆。他本来是专门“收水费”的,到了后来,周围人输得都差不多了,赌资越来越少。另一方面,那些曾经在他手中买彩,输许多的人也开始学会当庄家到其他地方或者他认识的群体中“收水费”,“靠自己收水费钱已经不多了,转交别人的水费又不能抽成的,所以我就干脆自己吃,只不过我的资金有限,不敢吃大,所以就只能当中庄,就是只吃小的,大的上缴到他本来上缴的大庄那里”。

张万佳提醒记者,“庄家不一定都是想象中那么稳赚”,“大家玩六合彩越玩越有技术,一开始有人家的孩子读大学的,通过高等数学推算,如果买一个号码,这期买100,下期买200,再下期买400,再到800,一直买到最终开出来,不管中间亏了多少次,总是能挣到的。不过这样的买法比较耗钱,我们统计过了,如果是这种买法,从100起步,如果15期不开就要76万元,而有的是买单只,比如买老虎,就有4个号码(六合彩总共是12生肖,48个号码,一只生肖对应一只),也是要经过类似累加。一开始很多人这么跟,有很多庄家就栽过,不过其实这也不是固定的,不是说我这次开了13岁狗下次就不会开了。还是48个号码概率相同,所以很多人跟了20期甚至30期都没开,跟到几千万,到负担不了又不甘愿就此输掉之前的,想不开就跳楼什么的”。

照张万佳的说法:“现在买六合彩的人相对理性了,大家都是一下子买好几只,拉开战线,各自安排不同的赌注。很多人每次都买5个数字以上,中的概率就大了,而如果恰好中的那只是相对投注比较多的,就赚到了。”而庄家现在也比较怕栽,也相对谨慎了,“比如我们中庄,每次收上来,看到哪一只大家买得多,要是万一开出来就倾家荡产,所以就把它踢给大庄。一般我保证48个数字买的钱大概都差不多,你看,六合彩是一赔四十,但总共48个码,如果每个码我收的下注是一样的,我还是肯定赚的。但有时候为了赚多一点,我也会赌哪几个数字不会开,然后吞得多一点,也经常我吞了之后偏偏开那,结果就亏了比较多。而大庄也是,我们中庄报给他,他的哪个数字哪只生肖浮得特别厉害,也会踢给其他大庄家,相互分担风险,赚的利润是比较安全但相对薄了些”。

“发展到现在,六合彩其实更像个民间娱乐了,已经过了那个疯狂时期,大家不会再像以前几万、几十万地砸了,输赢不多,庄家的利润虽然也还是暴利,但是已经少了许多。”张万佳这么总结,而一直坐在一旁的阿双姨显然非常赞成他的判断:“你看我们这些农村妇女,平时无聊得很,现在玩六合彩好像多了点事情做。你看大街上,以前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吃饱饭了吗,那是穷的时候。现在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看出今天会开什么了吗?可以说六合彩大部分都是农村妇女在买,而用的钱除了私房钱就是买菜钱,少吃几口菜就能买个小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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