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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阿里

2006-08-29 13:13 作者:贾冬婷 2006年第33期
阿里在藏语里有“国土、领土”的含义,它位居西藏西南边陲,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和冈底斯山三大山脉的缘起交结处,向南翻越南方喜马拉雅山,是印度、尼泊尔;向北越过莽莽昆仑,是新疆;西方紧邻克什米尔;东方连接西藏羌塘高原苍莽的丘陵和荒寂的石滩。这里的平均海拔达45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图为通往阿里的荒原之路。

阿里在藏语里有“国土、领土”的含义,它位居西藏西南边陲,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和冈底斯山三大山脉的缘起交结处,向南翻越南方喜马拉雅山,是印度、尼泊尔;向北越过莽莽昆仑,是新疆;西方紧邻克什米尔;东方连接西藏羌塘高原苍莽的丘陵和荒寂的石滩。这里的平均海拔达45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图为通往阿里的荒原之路。

从拉萨向西,再向西,一路追逐太阳的方向,我们的目的地是阿里。

关于藏区各地特点,西藏有一句俗话,“安多的马,康巴的人,卫藏的宗教”。阿里有什么却没说。由此可见阿里之于西藏腹地,时空及文化距离的遥远。

在西藏古地理书籍中,阿里又被称为“堆”地,河流上源和高地之意,神秘的阿里的确是山之巅、水之源: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等巨大山脉在此发端,组成西部高原骨架;源于冈底斯和喜马拉雅的四条大河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孔雀河分别向西北、西南和东南方向流入印度、尼泊尔。其中,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是东方诸民族神话传说和宗教信仰的终极之地,而古格故城中埋藏着象雄的千古之谜。数千年来,人们依循着这荒原上条条纵横的天路跋涉,就是为了向这精神的源地一步步靠近。

古今通往阿里的路无一不是艰难之途。从拉萨到阿里名义上有三条路线:北线经那曲,穿越羌塘高原无人区,但沿途油料、食品没有供应,雨季多沼泽,几乎无法进入。中路为拉萨—日喀则—拉孜—措勤—改则—革吉—狮泉河一线,海拔较高,沿途均为高寒牧区,景色单调,夏季常遇洪水堵道、路面塌陷或汽车抛锚,必须车队结伴而行。南路溯雅鲁藏布江而上,穿越大片后藏谷地,直达阿里的普兰、扎达。这条蜿蜒于喜马拉雅与冈底斯两大山脉之间的路线风光壮丽,气势恢弘,是吐蕃与象雄商贸与文化往来的绵延古道。但这条线也是土路,没有路标路牌和明确路面,基本是沿着前面的车辙印走,路不断修整,又不断被洪水冲毁,但沿线朝圣、旅游、运送物资的车辆较多。我们单车而行的“北京战旗”仍选择了这条路线。

拉萨—日喀则—拉孜

8月6日清晨,记者和考察壁画、岩画的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张亚莎结伴从拉萨出发,沿中尼公路向西,至曲水,拉萨河汇入雅鲁藏布江,层层叠叠温和平缓的山峦绵延在远方,眼前树木、农田、房屋渐渐密集,后藏谷地便洋洋洒洒地展开了。后藏地区是西藏的粮仓,满目是金灿灿的油菜田,还有大片黄绿色掠过,这是即将收割的青稞。青稞是藏民们赖以生存的主要粮食,每年七八月的收获季节都是全藏欢庆的日子。

车至日喀则郊区,路边出现很多标准摊位:一把遮阳伞,一个秤,一堆西瓜,瓜农们守着各自的瓜田沿途叫卖。西藏本地产的水果难得一见,一尝,瓜瓤白花花的还没有熟透,却要价3块钱一斤,几乎是内地的10倍。卖瓜的白玛大妈手里缠着羊毛,冲记者解释:“这瓜不贵。在西藏,能吃到西瓜就不错了,也就是在日喀则!”

从拉萨至日喀则的270公里路程是整个西行途中最顺畅的一段,我们的“北京战旗”走了不到4小时。在日喀则办理去阿里的边防通行证,先要由旅游局审批,再到边防队换证,在高原缓慢的办事效率下,颇费周折,但据说比在拉萨办理还是要简单些。

沿着我们行进的方向,中尼公路正在继续向西修,白天车辆禁行。第二天至拉孜的旅程刚开始,就陷入对车辆放行的无休止的等待中。路边一个老汉逡巡着靠近,“我知道便道,带你们绕过去,100块,怎么样?”50块钱达成交易,旁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们驶到旁边的村子里,七绕八绕,上了主路。这时,车开始左右滑行,像喝醉了酒,时速只有30公里左右,颠簸得厉害。路面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沟壑,司机们形象地把这叫做“搓板路”,司机兼向导小陆说,这就是阿里的特点,一路都要在这样的颠簸中度过了。

就这样到了拉孜,这是日喀则最好的县城之一,房舍、商铺和饭馆沿公路两侧排开。路边不再是单一的农田,还有牧场,半农半牧的景象说明此处已经接近阿里。张亚莎老师说,拉孜是连接后藏和阿里的重要节点,这里保留的许多民间传统艺术中都能看出明显的两地交融特点。坏消息传来,迎面而来的司机都说,我们原本要前行的“桑桑—萨噶”路段已被雨水冲垮,要去阿里,只能绕行定日了。

新定日与老定日

连夜翻越5220米的加措拉山,四周黑黝黝的山脉环绕如鬼魅。这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又绕过一道山梁,一轮满月从山间忽隐忽现,清朗的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小陆说,月升的方向,就是珠峰的方向。虽然夜晚看不到,仍能感受到这座相隔不远的世界第一高峰的气势,海子曾形容它:“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赶至定日,这里据登山大本营仅60公里,第二天要去珠峰的人都会在此停留,这一中尼公路上的珠峰前站很快成为西部新兴之地。定日有新老之分,“新定日”以协格尔镇作为县府所在地;“老定日”是1968年之前县政府所在地,今日的岗嘎乡,从这儿可达珠峰腹地,对很多徒步探险者而言,仍是必经之地。

第三天一大早,从新定日出发,去往相距52公里的老定日。一路上的房屋,除藏式民居传统的黑窗框、经幡装饰之外,还在侧墙上添加了红黑相间的竖条纹。张亚莎老师说,这是“花教”萨迦派的典型风格,整个定日地区受萨迦影响较大。

天气晴好的时候,在老定日就能看到珠峰。虽然我们来的这天峰顶被云雾遮住,但去往珠峰前的欢快气氛还是可以在老定日的街上感受到。在这条窄窄的老街上,随处可见身着花花绿绿冲锋衣的背包客,他们将各种探险俱乐部、车队、旅行服饰的标志贴在餐馆、旅店的藏式窗子上,古朴与现代,混杂出一种奇异的美。走得远了,我们发现,这是旅行者表达认可的一种方式,哪家贴的标志多,说明哪家受欢迎,将会吸引更多的旅行者前来,贴上更多的标志。

老定日热闹的集市里,玛苏米在货品的缝隙间躲闪着相机,但记者间或捕捉到的仍是一张迎向阳光的灿烂笑脸。她是摊主中的一个,面前摆着针头线脑,生活用品,服装鞋帽,各种标志着“现代化”的货品。吸引了记者目光的是她的深色头巾,深陷的眼窝,显出与当地人的不同。一问,果然是一个回族人,从青海临夏来。她指指旁边穿着藏袍的摊主,“他们也是临夏来的,老乡,只不过男的可以穿藏袍,女的不行”。

“搭乘长途汽车,临夏到拉萨两天,拉萨到日喀则一天,日喀则到定日一天。”玛苏米辛苦前来,生意倒是好得很,她心满意足地笑着,因为这儿地方偏僻,老外又多,“一年能挣到两三万块钱。内地5毛钱批发的东西,能卖到5块呢!”只是这儿的生活“太苦楚了”,她不停地重复着,“春天就开始下雪了,今年挣够了钱,就再不来了”。但正像她当初跟随乡亲们的脚步一样,还会有更多的青海、甘肃、新疆、四川人,涌向这个偏僻但热闹的珠峰脚下的小镇。

古措、希夏邦玛与萨噶

出老定日向西北,景色更加宽阔壮美,聂拉木河陪我们蜿蜒而行,路边看到风化后旧日房屋的废墟,仿佛望见了古格王国的影子。没想到行至古措兵站附近,车抛锚了。原来这坑坑洼洼的搓板路,硬生生将车的方向牵引杆扯断了。小陆决定搭车去前方100多公里远的聂拉木县找找看有没有废旧的方向杆,剩下记者和张亚莎老师两人,在茫茫荒原中等待。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从下午15点到18点,途经的车越来越少。远处山峰上的乌云越积越厚,灰蒙蒙的天开始落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顶上,山风吹过来,关紧了车门还是冷飕飕的。终于,对面又来了一辆东风车,小陆从车上跳下来,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杆,两个藏族司机帮他将断裂的方向杆卸下来,他回到30多公里外的老定日去焊接。天黑了,风声伴着雨声向这辆孤零零被抛在荒原上的车呼啸,四周的夜越发显得寂静,禁不住有点害怕。晚上21点,小陆终于带着焊好的方向杆回来,天太晚了,我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车回到出发地——老定日。

8月9日,西行第四天,重新踏上征程。过了昨晚抛锚的古措兵站,眼前的路越走越宽,逐渐展开成一片平坦宽阔的草原,这让在“搓板”上接连颠簸了几天的车终于有了自由驰骋的感觉。这片草原海拔4800米,但绝对高度高,相对高度并不高,“远看像山,近看像川”,张老师说,这也是西藏道路的一个特点。新的问题来了,因为这里所谓的路,其实是来往车辆行驶出的痕迹,草原上的车辙本来就多,一场夜雨让这些痕迹变得更加模糊,往往走到一个路口,分出几条岔路,不知应该选择哪一条。不见车经过,只见水草丰美的山坡上牛羊的身影,成群结队地在起伏的山坡上划出一道白色或黑色的弧线,悠闲地踱着步子,他们才是这草原真正的主人。一头出队的牦牛近在眼前,发现了我们停下来对它拍照,愤怒地冲过来,我们赶紧加油门跑了。有牛羊的地方就有牧民的黑牦牛帐篷,这也是我们的路标和向导,顺着牧民手指的方向,远方一抹蓝色在草原和雪山间忽隐忽现,那是佩枯措,通向萨噶的方向。

那湖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两个小时过去,才开始绕湖而行。连绵的雪山渐渐近了,其主峰遮蔽在层层云雾中,但雄浑的身姿隐约可见。这是海拔8012米的希夏邦马峰,唯一一座完全在中国境内的8000米级山峰。“希夏邦马”藏语意为“气候严酷”,虔诚的藏民奉它为吉祥的神山,其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冰雪裂缝和时而发生的巨冰雪崩,为登山者设置了种种困难,常有人在攀登时遇难。这更增加了它在藏民心中的神圣,因为他们的“神”若是轻易被“人”征服了,这神也就不灵验了。

希峰脚下分出两条岔路,一条盘旋上山,一条绕山而过,并无路标指引,只有按方向推断,我们选择了上山。在巨蟒般的盘山公路上绕了20多圈终于到山顶,望见对面山脚下隐约的房子,狂奔着又盘旋下去,近了才发现那是吉隆县。原来在刚才的岔路口选错了路,只好又盘旋返回,走上另一条绕山的路,萨噶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萨噶既有古朴艳丽的藏式民居,又有现代化的旅馆、超市,是阿里南线一处重要的交通驿站和物资中转站,地如其名,萨噶,“可爱的地方”。

老仲巴与香筑

第五天,出萨噶后风景渐好,路边两座雪山并肩而立,名为“多让普列炯”。翻越三个垭口,远方是喜马拉雅连绵的群峰,近处是绿毯一样的草甸。顺着宽阔的马泉河潺潺流水行驶,天上的云倒映在水中,说不清是水在流,还是云在走。这一带的山峦泛着层层叠叠的红,形成的路也是红色的,加上蓝的天,绿的草,带来单调荒原上难得的视觉享受。但这红色的路又是搓板路,而且威力更强大,夹杂着碎石,颠簸着,永无止境。油箱被颠得一路漏油,用铁丝绑好散架的油泵继续行驶,没走多久,车胎又爆了。再度前行不久到了老仲巴,这里是雅鲁藏布江江源第一县,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所谓的“生命禁区”。“仲巴”藏语意为“野牦牛之地”,牧民们平时不杀野牦牛不卖牛羊,哪怕牛羊天寒地冻中被冻死,只有到了屠宰日,才可以吃到鲜肉。

藏民的院子总让人感到亲切,艳丽的碉楼围成一圈,中间一个天井,剩下的大片空间空空荡荡,似乎专供盛放阳光。迎面的这家尤其大,院墙上几个牛角伸向天空,号称“牛客栈”,里面别有洞天,容纳了藏式旅馆、商店、修车场。相伴而生的总是四川饭馆,破旧狭小的门面,但开在这偏僻的小镇,一碗肉丝面可以卖到15块钱。牛客栈的主人一家是本地人,守着通向神山圣湖的必经之地,生意不错。与她身穿传统藏袍的父母不同,小女儿拉姆一身朴素的长衣长裤,用简单的汉语和记者聊天。她背后是一扇典型的藏式的窗,旅行者把花花绿绿的标签贴满了窗户格,“这是冈仁波齐,这个也是”,她指着标签上的山峰说。这山是藏民心中的第一神山,离她家只有200多公里,但她却从未去过。每天,她的旅程是20公里外的新仲巴,爸爸用摩托车送她去那里上学。拉姆戴着绣着小动物的口罩,围着头巾,这是为了躲避牛客栈背后那座光秃秃的荒山上刮来的风沙。严重的沙化使得人畜饮水困难,仲巴县城先后搬了三次,除了几户做生意的人家,老仲巴的居民大部分都迁走了,周围的荒山连绵一片,将老仲巴孤零零包围在中间,成了“鬼城”。风沙还在蔓延,不知道这一次的新仲巴,能停留多久。

出了老仲巴,路面变得宽阔,需要新的车辙来确定路线,沿途景色越发苍凉,风起时黄沙满天。我们循着电线杆的方向前行,它们是现代化的标志,也是接近聚居区的路标。不远处是帕羊,皑皑的雪山映衬下,小镇被牧场包裹着。到香筑,听路边的士兵说,前方的路又被连绵的夜雨冲断了,前两天陷进去了几辆车,有一辆夜行的车没及时拖出来,冻死两个人。部队去拖车的装甲车早晨出发,一天都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也陷进去了。没办法,我们与其他几辆车只好在沿途的帐篷里住下,等待明天结成车队前行。或许是因为前方的路常常被冲垮,这个地方形成了一处驿站,但并无固定的房屋,只是十几顶以牛头羊头为门面的帐篷,帐帘一掀,里面就是商店,或是围着一圈藏式床铺的旅馆。天色慢慢暗下去,湍急的马泉河低声呜咽,奔向明天未知的旅程。

天亮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几辆车趁着清晨水未涨结伴出发。没走多远就是水沟,挂上前加力,我们的车还可以试探着跃过,但几个水沟下来,车也熄火了,进气管进水,幸亏结伴而行的小切诺基把我们拖出。小心翼翼地行驶,举目望去,前方纵横交错全是水路,迷宫一样考验人的勇气和智力。大的水沟附近往往有便道,这时候,选择哪一条就是成败的关键。几次险情之后,走出了水路,车在莽原上奔驰,前方是海拔5216米的马攸木拉山口,进入阿里的边防检查站设置在此。8月11日,经过6天漫长而艰辛的旅程,我们终于触摸到阿里的边缘。

马攸木拉山顶有阿里最壮观的玛尼堆和经幡,从这里可以望见圣湖玛旁雍错的一线碧蓝。很多藏民下车祭拜,小陆说,许多藏族司机也会在这里顺时针绕行三圈,以示对神山圣湖的尊敬。垭口过后,神山冈仁波齐的白色山峰在云间忽隐忽现,它是阿里的神圣象征。

世界屋脊的屋脊

阿里在藏语里有“国土、领土”的含义,它位居西藏西南边陲,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和冈底斯山三大山脉的缘起交结处,向南翻越南方喜马拉雅山,是印度、尼泊尔;向北越过莽莽昆仑,是新疆;西方紧邻克什米尔;东方连接西藏羌塘高原苍莽的丘陵和荒寂的石滩。这里的平均海拔达45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图为通往阿里的荒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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