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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网的奥运想象

2006-08-08 14:45 作者:葛维樱 2006年第30期
郑洁和晏紫温网夺冠后对王良佐开玩笑说:“要是把这个换成北京奥运冠军就好了。”从纯技术的角度看,温布尔登和奥运到底哪个含金量更大?当然是温布尔登,然而对于奥运金牌,似乎包含着更复杂的因素。

郑洁和晏紫在温布尔登夺冠后,对中国女网的奥运想象已经愈演愈烈。2004年雅典奥运会,孙甜甜和李婷拿金牌的时候,国家体育总局和体育专家们异口同声地评价是“运气”、“意外”。直到今年上半年,澳网双打冠军、温网女单8强、中国队又打入联合会杯Ⅰ级组,几朵金花的战绩似乎一再要让关心金牌的大众相信:至少一枚2008年奥运金牌胜券在握。尽管专家们也逐渐偏向了民间的期望,网球中心的管理者们看到了更加实际的问题:女网的优势初步形成,缺乏稳定性,而奥运会开在家门口,金牌并非探囊取物。

金牌发问

“我们的做法是双保险,郑洁、晏紫,孙甜甜、李婷,三保险就更好了,李娜和彭帅能不能配?我们也在探寻新的可能性。”网管中心的新闻发言人谢弥青介绍说。早在雅典奥运结束时,国家体育总局就召开大会,宣布“北京奥运进入备战状态”。网球中心主任孙晋芳在温网夺冠后,明言:“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在北京奥运会上取得金牌。”“女子网球是中国网球项目的重心,女双是重中之重。现在的这6个一线队员,是我们2008年奥运会要重点保证的。”

中国女子网球目前的水平如何?专业杂志《网球天地》副主编郭晓勇认为,郑洁、晏紫已经排在世界双打选手前四五名,李娜的实力也吻合她目前第23位的排名。“2004年奥运女双冠军的时候,很多业内行家还指出,有运气的成分,不能盲目乐观,中国选手只是中等偏上水平。但从今年大满贯的成绩来看,女子双打已经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而且奥运会中国最占优势的是,排在郑洁、晏紫前面的几对选手,以及世界最好的职业双打对子都是异国组合。“世界头号种子是美国的雷蒙德和澳大利亚的斯托瑟,日本的杉山爱和比利时的克里斯特尔斯。职业网球向来重视单打,不重双打,常规赛事单打的奖金通常是双打的三四倍,四大满贯的双打奖金高,所以含金量也高。国外网球手都是从纯技术角度出发配对,很少像中国这样长年培养一对选手,进行针对性训练。”

面对民间对于“一金”的高期待和行家的乐观,谢弥青清醒地指出:“郑洁、晏紫等人,具备争金实力,但是稳定性不足。以往无论打多么艰苦的赛事,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尽全力,打好每一场比赛。’现在则加上了时时提醒:‘对自己的排名、状态,保持清醒的头脑。’常看四大满贯的人都知道,拿到某个赛事某个冠军并不说明问题,真正的顶尖高手,蝉联几年得到某一个冠军,或者一年内四大满贯通吃。要保证中国选手们稳定在这种水平上,正是我们目前要做的。”

为了备战奥运会,国家投入了大量的经费,网球项目特别在科研方面加强了力量,“世界优秀女子双打技战术分析”这样的课题非常具针对性。“高水平竞技,比的不仅是运动员,还有科技水平。”当然提高选手自身的成绩是根本。世界排名两星期变动一次,选手必须在前60位才能直接参加奥运,其他人则要经历预选赛。“我们的集团优势初步形成,还很不明显。所以,把工作重心放在奥运会上,就意味着全力支持队员去打大满贯等职业比赛。”

选手的上升空间

这一切落实到选手层面,技战术的进步才是关键。“郑洁和晏紫,在技战术上还有提高的余地。”作为郑洁和晏紫的前任教练,王良佐带领中国女网参加了雅典的双打比赛。他目前还担任着中国网协教练组和科研组的委员,对于夺冠大热门的郑晏组合有多年训练的心得。“郑洁和晏紫的优势在于,步法在世界上可以算最好之一,她们不像大小威是攻击型力量球手,但是移动灵活;底线功夫扎实,反击的技术强,这一点需要内心强大的求胜欲,是逼迫型网球,‘我就是要比你多一板!’她俩的技术在很多方面还有上升的空间,比如拦网技术,个子矮所以发球不占优势,比如跑动的范围,国外的选手往往能出现劈叉的大动作,我们还是动作小。”对于上届奥运冠军李婷和孙甜甜组合,王良佐说:“李婷网前技术好,身高发球也好,孙甜甜在底线上具有进攻性,能以后面的强制力压住对手。”

在职业比赛中,技术基本功已经不能构成威胁,高手讲究战术和技术的结合。奥运会不可能靠单一的集中训练来准备,对于6个一线队员,参加职业比赛比皮肉之苦更有效。网球运动本身具有特殊性,比赛规则科学,赛季长,要求选手按照级别一步一步地比赛,积累积分。“网球只靠‘乒啊乓啊’训练是练不出进攻技术,胜利靠的是战术运用技术。这种能力的培养,完全是在和优秀选手对抗中领悟出来的。将比赛和训练有机结合被证明是合乎运动规律的。”王良佐详细统计过:“一场比赛击球800~1200次,每个球都需要技战术决策,所以关键是用心。这几个选手都有心得,但还需要教练和课题组去研究技战术组合。2003年我带她们第一次参加澳网,根本不清楚对手是什么流派、打法,但是经过这几年的研究,对手一上场,我们就能判断她是什么打法,什么球大概会怎么处理。这些功课,教练已经有所准备。”在中国女队的尖子队员中,郑洁是思维能力最理想的,“别看她1.63米,整天玩游戏机像个小孩,她的心思最深。战术尖锐,出手果断。别人都以为晏紫厉害,其实郑洁比赛时更凶。对手紧张吗?会用什么战术?她有一种只属于天才选手的敏感。她不会摔拍子生气,但是她不会放过对手”。

心理承受能力也是一种挑战。对于两个爱哭的女孩,王良佐反而并不担心:“郑洁要是紧张就会告诉教练,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释放。不过她的自信还在建立中。”爱说话的晏紫在王良佐眼中具备“激情四射”的优点,“她的个性本来就有激情,但骨子里却有沉稳的一面。她需要愤怒,到了关键时刻,甚至要恨对手”。王良佐说温网这样的网球大赛,需要的心理承受力是两方面的:一是长时间,每一分、每一局、每一盘,你和对手互相摧残对方,斗志不能有起伏;二是强度大,要在高强度的运动中,把握好赛点和时机。选手优秀和一般区别在哪里?就是最关键的球不失误。“郑洁和晏紫的心理素质都不错,这回你看1∶1的时候,郑洁就跑去上厕所了,她懂得给自己调整、放松。比赛时间长是一种折磨,为什么很多选手最后一板发力最大,她这是要放弃。郑洁和晏紫为代表的中国球手,很多都是防守反击打法的,练的就是逼迫性。所以大满贯里那些制造高难度球的对手,正是我们需要的。”经过最近的几场大赛,郑洁和晏紫的水平和心理素质令王良佐底气很足:“打奥运我有信心。”

单打,6年,中国网球的可持续性

由于代表国家网球水平的标志的是单打,国际惯例是重单轻双。中国的“以双促单、以单带双”的方针,目前看来很成功——郑洁的单打排名大幅度提高。不过网球中心也一再强调:“我们还不是网球强国。中国观众看奥运会的网球比赛,和看乒乓球、跳水的心情肯定不一样。”在单打选手方面,李娜和彭帅无疑是最有可能的种子。最新排名第23位的李娜创造了中国网球手的排名纪录,网管中心的谢弥青谈到李娜相当了解:“我们对李娜,就是不希望她有太大压力,她是个有个性的选手,只是抗压能力不强。我个人认为,只要她心态好,放松打,像许多世界优秀选手评价的那样,是具备世界前10的实力的。”总喜欢一袭红装的小将彭帅,以男子化的打法引人注目。目前排在第39位。不仅力道大,击球的角度和力量都非常漂亮。她正反手双手持拍击球的技术特点、力量的优势和身高的条件,都和9届大满贯赛冠军塞莱斯较为类似。尽管彭帅曾经有过单飞的念头,网球中心对她寄予了很大希望:“彭帅最近状态不太好,但她有实力、年轻、有潜力,我们对她的训练是系统性的,她也要自己学会心理调节。”

对于初长成的中国女网,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第二梯队暂时形成了空缺。毕竟2008年之后,奥运会还会继续。除了要保证两年之内选手的成绩和状态,还要考虑再下一届以至长远的发展。网球什么时候能变成中国的优势项目?现在还很难说,但初长成的女网也许能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队伍。美国、澳大利亚这样网球文化发达的国家,都有一个选手金字塔,基座的庞大决定上层的整体优势。从实际情况看,中国除了已知的6朵金花,两年的周期内不太可能让第二梯队赶上来。有一个简单的算术题,2004年奥运会,孙甜甜、李婷是冠军,郑洁、晏紫是第5名;两年后的北京,我们还有这两对选手;那么6年之后怎么办?王良佐说:“体育最强大的动力是竞争,我们不仅需要和世界高手同水平竞技,还有一种从下至上的替代竞争,不断地冲击造成危机感,这是选手更强的原动力。”

网球中心则坦言,中国网球运动普及程度不高,资金耗费太大。中国网球协会为各省市培养人才,举办活动的经费,大多来自商业赞助,“今年成绩好了,赞助也多了。我们也希望抓住这个契机把中国的网球事业推进一大步”。很多人记得1990年亚运会上,中国当时最好的女单选手李芳,在比赛中发火,指责观众发出的声音干扰她。“网球文化是在西方有百年的积淀,传到中国来是近几十年的事。这次建奥运会的标准网球场,网球中心一点一点去协调细节,保证选手们在真正专业的环境里比赛。在观众层面,活动更应该是丰富多元的。”然而网球起源于贵族运动,像乒乓球一样平民化是不可能的。中国女网刚刚看到金牌曙光,赞助商只愿意掏钱办比赛,其他的支持很微薄。尽管90年代末国家就确定了将女双作为突破口,双打带动单打的奥运策略,有限的财政力量在网球运动的普及和文化的推广上却显得杯水车薪,这也是举国体制下产生的后果之一。另一个后果是,家门口的奥运会造成的心理问题。

家门口的奥运

郑洁和晏紫温网夺冠后对王良佐开玩笑说:“要是把这个换成北京奥运冠军就好了。”从纯技术的角度看,温布尔登和奥运到底哪个含金量更大?当然是温布尔登,然而对于奥运金牌,似乎包含着更复杂的因素。

在女网看来,2008年的含义是双重的。“在家门口举办奥运会,女网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感到鼓舞,也带来了压力。”女网的成绩和奥运金牌无法画上简单的等号。王良佐说:“四大满贯只代表个人成就。她们只有为事业拼搏的动力,本来中国选手就是新鲜面孔,拿到冠军当然开心,拿不到也不会背负什么。世界职业巡回赛是一年打11个月,周期长、压力小。4年一次的奥运会,代表国家,选手的心理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要承载中国人对家门口奥运会寄予的金牌希望。”

以前背后是球迷,现在背后是国旗,而且还站在自家门口,面对北京奥运会,网球中心说减压是一定的。“好处是受全民、全力支持,还有场地、拉拉队、灯光的熟悉。但我们现在不说‘争金’之类的话,金牌是努力的目标,保持稳定心态和良好状态是手段。避免一切不该运动员承受的压力,不能把爱变成负担;按照运动的规律比赛训练;给风头正健的队员和教练员们放松,状态有点低迷的孙甜甜和李婷则要激励。竞技是有起伏的,特别是女网刚刚起步,我们不希望昙花一现。怎么让高潮出现在2008年奥运会上?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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