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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旧西藏的贵族庄园

2006-06-27 15:06 作者:蔡伟 2006年第24期
发现并描绘西藏贵族和庄园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并非记者在短暂时间所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未来前往西藏旅行的你,也许能在某个过去的庄园发现一些值得回味的秘密。

《西藏日报》第一任摄影记者陈宗烈先生告诉记者,上世纪50年代后半期,他经常骑马乘船,带着几天的糌粑和酥油,游历西藏各地的庄园和寺庙。50年代的西藏还没有土改,相当于内地秦汉时期的奴隶——封建庄园制还普遍存在。陈宗烈说,当时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年楚河两岸庄园遍地。而今天,记者驾车沿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和年楚河两岸行走,遍地村庄,似乎难辨与当年的区别。尤其在山南和年楚河两岸,田园和村落的富庶比山北更胜一筹。十世德木活佛的儿子旺久多吉先生说,过去一个大贵族或者寺院拥有的庄园通常可以达到上百甚至几百个,有些范围甚至遍及全藏。旺久多吉的父亲,十世德木活佛德木寺的庄园就从拉萨东部的林芝一直延续到接近西藏的八宿。

记者的众多采访对象,或是旧西藏大贵族的后代,曾在庄园中度过自己的无忧童年;或曾在贵族庄园中借居生活、工作,亲眼见证了西藏贵族生活的最后余晖。这些贵族庄园曾无比繁华和奢侈,如果它们依然存在,也许如法国罗纳河两岸数百座古堡一样,将成为极具价值的历史活体。然而遗憾的是,上世纪50年代还曾存在的数千座大小贵族庄园,在半个世纪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迅速烟消云散了,绝大部分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记者的采访对象,比如陈宗烈先生等,曾目睹了诸如甲玛池康、拉加里和朗色林等庄园最后的时刻。而这些曾驰名全藏的庄园,如今除了残存的遗迹,只是在陈先生等人的摄影镜头下留下了最后的影像。

听说记者想去寻访最后的贵族庄园,西藏文化厅前副厅长甲央劝说不要抱太大希望。甲央说,目前全西藏唯一保存完整的只有位于江孜的帕拉庄园。其余庄园,比如阿沛·阿旺晋美出生的甲玛池康已经全毁于改道的洪水,其余的绝大多数已经在“文革”中被拆除。许多过去著名的贵族庄园由于消失时间太久,消失得过于彻底,甚至今天连自治区文物局宣保处处长格桑顿珠都没有听说过。格桑顿珠说,除了帕拉庄园,曾经显赫的朗色林庄园和拉加里庄园都只剩下遗址。“在那里你基本上看不到太多,剩下的一点建筑也快要崩塌了。”格桑顿珠说,“我们准备对拉加里和朗色林庄园进行整修,但工程还没有全面开始。”

驱车从唐古拉山口到那曲,从拉萨到日喀则和江孜,沿途藏族人的田园生活让人以为他们千百年来就如此甜美,并亘古不变地延续至今。然而整个西藏和这里的人民却经历了本世纪人类最剧烈和复杂的剧变。从那曲出来经罗马镇,这里曾经是罗马日瓦部落的领地。1956年初冬,陈宗烈前往那曲记者站时曾来到过这里,他曾在这里遇到一个当地牧民顿珠,顿珠的出生地就是“罗马日瓦”,不谙国事和世事。当时对于这些部落百姓来说,生活就是给大小头人上贡,交付酥油、实物或者现金,只知道自己是谁的属民。在旧贵族阶层和庄园同样消失的今日西藏,问及过去历史,人们的记忆已经和湮灭的庄园一样逐渐模糊。采访对象们,有的当年亲眼所见庄园内的残忍和无情,有的却充满感情地回忆某些开明贵族的仁慈。

发现并描绘西藏贵族和庄园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并非记者在短暂时间所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未来前往西藏旅行的你,也许能在某个过去的庄园发现一些值得回味的秘密。

帕拉庄园——一个贵族家庭的缩影

当汽车从雄浑的雅鲁藏布江峡谷中驶出接近日喀则时,近乎沙漠化的雅鲁藏布江两岸绿色逐渐多起来。在藏语中日喀则意为“最好的庄园”,传统上属班禅的势力范围。远处扎什伦布寺的金顶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宗烈说,他上世纪50年代第一次到达日喀则时曾觉得这里景色荒芜,颇为失望。但随着道路折向西南,继续向白朗和江孜方向行驶时,公路两边的田地显得愈加开阔,日渐密集的村落仅从房屋大小和装饰来看,也远比日喀则附近显得富足。当远远路左看见白居寺山上的红色围墙和江孜宗山城堡时,马路右侧出现了帕拉庄园的石碑。这里是江孜江热乡的班久伦布村。西藏唯一保存完整的帕拉庄园就在这里。

从帕拉庄园侧门进去,记者找到了庄园负责人白多。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藏族老头,从庄园三楼下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老式旧黄挎包。听说记者试图寻找庄园后人的来意,他显得有些不太情愿。来西藏前,从没有想到寻找旧贵族和他们后人是这样看似容易却非常困难。从西藏自治区统战部前部长顿珠多吉先生、西藏政协前副主席徐洪森先生和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新闻出版处庄劲松处长那里本来获得很多过去西藏上层人士的信息,但在实际联络中却一无所获。白多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语说:“我要接待参观,不能离开。我不在,领导会批评,他们批评很厉害!”

6月18日上午9点,大门紧闭的帕拉庄园内没有一个游人。站在庄园主楼右侧摇摇欲坠的木制楼梯上,记者再三劝说白多帮助引见帕拉家的后人,昨天他已经告诉我们,帕拉家的后人就在江孜,据说是一位县政协委员。走走停停的白多最终把我们引到距庄园大门只有几十米的一个院子前,如果准确形容,这个院子比庄园附近其他漂亮的民居更显寒酸些。门前两边的墙上整整齐齐贴满牛粪,牛粪上所有手指印都朝一个方向,远看好像是刻意的装饰。牛粪是藏人心目中的宝贝,但是出现在一个贵族后裔的院墙上,总有奇怪的感觉。敲开大门,院里是几头安静吃草的牛,一条突然狂吠的大黑狗把随同前来的导游姑娘徐阳吓得不敢进门。这是一栋普通的两层藏式小楼,泥夯的外墙已经有点陈旧,木制门框上钉着的铁牌上写着“优秀养牛户”的字样。帕拉家族的后人之一罗布次仁就站在院子里,一脸憨厚的笑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罗布次仁与记者在照片上见过的旧贵族形象仍大相径庭。他身材中等,面色红黑,戴着一顶藏族人常见的旧毡帽,笑容满面,非常热情。

沿狭窄摇晃的木梯上了二楼天井平台,罗布次仁的妻子端上甜茶。白多让我们看墙上的一个说明牌,这个类似旅游景点的说明牌上是对罗布次仁的简介。虽然是江孜县政协委员,但罗布次仁夫妇都不懂汉语,似乎这个用汉语写就的牌子能简化许多人的好奇心。白多此时似乎忘记了他的工作,连庄园年轻的导游格桑也来帮助翻译。出乎意料的是,罗布次仁的父亲虽然正是大贵族帕拉三兄弟中的老二扎西旺久,也是帕拉庄园的庄主,但他本人却从来都不是贵族。

有高贵血统、又有着渊源历史的帕拉家族正是旧西藏仅有的5个第本家族之一。记者曾请教过中国臧学研究中心的次仁央宗女士,她说帕拉家族最显赫的经历是曾经出现过5个噶伦,家族的宅邸原来位于拉萨大昭寺附近八廓东街,而家族的庄园在全西藏超过上百处。罗布次仁的父亲是帕拉家族曾担任江孜宗本的帕拉·平措朗杰和大贵族夏扎家的女儿生的三个儿子之一。作为家长的平措朗杰的长子,土登沃丹曾经是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僧官。为了延续帕拉家族的血脉,但又不想因为兄弟分家而让家族财产分割,从源于第五世达赖喇嘛的贵族“贡桑孜”家族娶回了一个女子。然而罗布次仁的父亲帕拉·扎西旺久并不愿意与兄弟共同拥有一个妻子。次仁央宗说,为了安抚他,大哥土登沃丹就把帕拉·扎西旺久从拉萨送到家族在江孜的帕拉庄园。罗布次仁说,他的父亲正是在这里遇到了母亲拉珍。

白多告诉我,帕拉家族原来的主庄园在江孜的江嘎村,1904年荣赫鹏率英国侵略军入侵江孜时,江嘎的主庄园全部被英国人焚毁。在庄园的阳台上就可以看见宗山的城堡,那里真是当年抗英的战场。上世纪30年代,扎西旺久从拉萨回到江孜,才在藏历火牛年(1937年)将主庄园从江嘎迁到班久伦布村。罗布次仁的母亲拉珍祖上便是从江嘎村搬来的农奴,拉珍本人是帕拉庄园的酿酒师。罗布次仁说,在父亲来到帕拉庄园之前,母亲曾和庄园的管家朗杰生了一个孩子。当帕拉·扎西旺久来到帕拉庄园后,他把前管家朗杰支到另一个庄园,并与拉珍开始了一种更轻松的生活。罗布次仁和他的姐姐、弟弟就是这段生活的结晶。次仁央宗说,在贵族社会,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贵族和农奴——难以逾越的鸿沟

庄园建筑依然让人回忆起这段似乎浪漫的故事。走进帕拉庄园的木质大门,迎面大天井右边的两层楼上就是拉珍当年的酿酒作坊,当年酿酒的灶台上已经蒙满了灰尘。罗布次仁说,小时候他就和母亲住在这里,自从1959年离开帕拉庄园后,罗布次仁直到80年代才第一次重新走进离家咫尺之遥的庄园大门。略显阴暗的房间里,留下的只有灶台和酿酒用的陶罐,这是罗布次仁再熟悉不过的了。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拍着房间的墙壁告诉记者,这里本来有个门,通往隔壁的房间。父亲扎西旺久的卧室在天井对面的三层楼上,幼年的罗布次仁能随意前往庄园的任意一个房间,但母亲和父亲居室的高低还是显示出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等级——庄园主夫人的房间就在男主人的隔壁。

西藏贵族社会的等级森严虽然能容忍贵族的风流韵事,但现实的婚姻却永远是贵族间巩固利益和地位的工具,它绝不可能出现在罗布次仁的父亲帕拉·扎西旺久和一个酿酒女之间。此前帕拉·多杰旺久和哥哥扎西旺久共娶了妻子并生了8个孩子,后来又和拉珍生了罗布次仁等3个孩子,但是和拉珍的关系是无法获得贵族阶层认可的。罗布次仁说,7岁那年,他的父亲扎西旺久迎娶了江孜卓萨家的女儿做夫人,而让拉珍和新的男管家丹达结了婚。夫人的卧室至今仍能看出当年西藏贵族妇女的奢华:描金的柜子上贴着上海30年代的招贴画,有的柜子上描绘着内地式样的绘画。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苏小妹三难秦少游、女秀才移花接木、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汉地和藏地、清代和民国的风格同时出现在这里,当然少不了铜镀金的佛龛。在它旁边的梳妆台上,各种外国进口的化妆品和香水一应俱全。

罗布次仁和母亲生活的变化则似乎并不多,因为父亲为他们母子在庄园外修了新的房子,罗布次仁和兄弟姐姐还能过过去的生活。另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就是,他们永远不能享有贵族子女的身份,即便他是帕拉贵族的血脉。农奴和贵族间的鸿沟在当时的西藏,比雅鲁藏布江还要难以逾越。

我和罗布次仁一家留了一张合影。卓拉抱着小孙子,这是非常和睦而幸福的一家。复杂的历史和家庭背景今天看来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阴影和拖累。罗布次仁说,他们和过去庄园的农奴相处得很好,现在的房子就是村民帮助盖的。白多让我们看罗布次仁家的卧室墙上的两个大相框,那里是罗布次仁的父亲和伯父等亲属从国外寄来的照片。从照片上看,罗布次仁与他的父亲、帕拉庄园的前主人帕拉·扎西旺久非常相像。帕拉·扎西旺久去了印度,直到1984年去世前的几年,才和罗布次仁兄弟有了通信联系,而母亲拉珍是1993年去世的。

六世达赖喇嘛虽然爱恋着玛吉阿米,但以他的高贵也免不了被罢黜的代价。贵族和奴隶的爱情虽然可能萌发一时,但谁都能猜到最终的结局。我曾经询问陈宗烈先生,贵族和奴隶之间到底隔着多深的鸿沟?他用自己在西藏的生活经历和见闻给我做了具体解释:“当时《西藏日报》曾吸纳了许多进步贵族,比如报社副总编辑、出身于日喀则贵族家庭的擦珠·阿旺洛桑活佛;《西藏日报》社藏文编辑部顾问、出身于西藏郡王颇罗鼐家族的江乐金公爵。江乐金曾经是旧藏政府的四品官,很有地位。我借用他的牌子跟他到处走,通行无阻。”陈宗烈说,贵族身份的光环即便在解放后也并未褪色,农奴阶层对贵族的敬畏,事实上在西藏解放后多年也难以消除。“我们报社还有一些职工出身农奴,他们见到贵族还是改不了吐舌头、弯腰、落辫的习惯。比如江乐金,所有藏族职工见到他,都躬腰站在路边,毕恭毕敬称呼他‘公爵大人,您贵体安康!’”

贵族的生活——奢华和现代的交织

50年代的纪律不允许汉族干部随便去藏族人家做客,尤其是贵族。作为旧贵族的《西藏日报》副主编曾几次请陈宗烈去做客,但陈宗烈最终只能推托有事不去。“他也能看出来,也觉得遗憾,当然他也知道我的难处。实际上,当时我是很想去看看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但陈宗烈终于有机会前往大贵族也布希·朗顿家。这位曾担任过西藏政协副主席的大贵族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亲侄子,还当过旧藏政府的噶伦和司伦。朗顿的家正好在当时西藏军区大院旁边,西藏军区政治部本来就是他们家大宅院的一部分。在和平解放后土改前,朗顿就把院子让出来给了军区,于是从军区大院进朗顿家的大院变得非常方便。陈宗烈说,朗顿是一个爱国的上层贵族,意识里根深蒂固的概念就是西藏属于中国,西藏必须服从中央政府。陈宗烈经常和几个同事去朗顿家喝咖啡,这并非赶时髦,当时贵族家庭生活的富裕,在某些方面比内地更加与国外同步。“和其他藏人不太一样,朗顿家有个客厅门口用英文写着:请进。客厅里的摆设都是欧式的,家里有专门做西餐的厨师,可以做各种各样西点。面包每天都烤的,咖啡随时可以煮。”陈宗烈说,朗顿家不但接受了西式生活方式,思想上也比较现代化,“他的女儿是话剧团的演员,女婿也是话剧团的,汉话讲得很好。”

帕拉庄园内遗存的为数不多的物件显示出庄园主人生活同样丰富多彩。木质的羽毛球拍和琴盒应有尽有,一双旱冰鞋和记者童年用的几乎一模一样;许多讲究的帽盒显示出主人生活的讲究。当然最多的还是传统的奢华品:男主人冬天的卧室里,一圈卧榻上铺着猴子皮、云豹皮、土豹皮和鹿皮做的坐垫,镀金的马鞍并非常人有资格使用,进口的留声机来自印度。织物有珍贵的金丝锦缎,皮鞋和马靴则从藏式到英国进口的不下几十双。金银器皿和进口手表根本不能令人惊讶,巨大的野牛角是在藏历新年里饮酒用的。白多说,这是自己斟酒用的酒具,倒酒时不能发出响声,否则就罚酒。但是牛角容器的空腔很难不出声音,不会倒酒的,往往没喝完就醉了。

最令人惊讶的是贵族家的法器。一个上镶纯银盖子,下以纯金托底的头盖骨酒器赫然出现在柜子里。白多说,这必须是高僧的头盖骨,用作这样的法器乃是一种尊重。而另一个据说用处女的大腿骨制作的法号,庄园人解释,这样的骨头来自天葬场,并非取自活人。

经济上的富裕是贵族生活方式的基础,所有这些财富自然都来自遍布西藏各地的贵族庄园。即便是爱国贵族,在解放后也并没有马上摆脱过去的生活方式。第一批入藏的18军老军人王贵当时在西藏军区当作战参谋,经常和爱国西藏上层人士打交道。那时候阿沛·阿旺晋美已经是西藏军区副司令,王贵有机会经常和他见面。阿沛在拉萨的宅子里,当时还有十来个仆人,“贵族一般都生活在拉萨,并不住在庄园。只有少数没有世俗官职的贵族可能住在庄园里。阿沛的宅邸现在拉萨城关区委所在地,但是吃的、用的,一切的东西都由老家工布江达的阿沛庄园运来,到拉萨要七八天时间”。

国家对西藏上层爱国人士也非常照顾。陈宗烈说,他们的副主编当时每月工资就有1000多块,当然发的是袁大头。“副主编每个月发工资时要叫佣人到机关来帮他扛,否则根本拿不动。”同样的一幕王贵也亲眼所见。阿沛·阿旺晋美当时的工资约为每月800多大洋,王贵等机关参谋每个月的工作之一,就是把阿沛的工资用牲口驮送到他家里去。“他的管家在那里一叠叠地数大洋,夫人则带着一大串钥匙在边上看着。”王贵说,有一次数完之后,驮运大洋的佣人对他大发感慨:“啊呀呀,这么多大洋,怎么用得完啊!”

王贵说,阿沛是个聪明豪爽的人,深明大义。后来国家重金赎买他在工布江达的阿沛庄园,大概用了40万现大洋。但阿沛却坚决不要,最后用这笔钱为家乡修了一座桥。王贵说,这样的事情在贵族中相当少见,并非所有贵族都像阿沛和朗顿等人这样爱国进步,“贵族坏的我见到的太多了!格布希就是其中一个”。

格布希庄园——记忆的冲突

巧的是,格布希贵族正是阿沛的姐夫。我问热心的帕拉庄园导游格桑是否知道格布希庄园,因为这个名字对于在拉萨我问过的所有人都非常陌生。巧的是格桑说他去过:“小时候上学曾经去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不远,就十几分钟。”从帕拉庄园驱车向白朗县方向,仅5分钟就到了格布希庄园的土路口。格桑说:“帕拉庄园的(水泥)路是去年新修的,这里就没人管了。”格布希庄园遗留的唯一建筑是当年庄园的经堂,这是一栋两层楼土石建筑,墙上刷着贵族才能用的黄色,和村里其他房屋上的白色区别明显。从建筑格局上,似乎原来应该比帕拉庄园更醒目。两个高大的旧木质旗杆上挂着新的彩色经幡,经堂前的阿嘎土虽然已经坑洼不平,却依旧结实,只是门上挂着大锁。格桑跑了一圈回来说,看经堂的两个喇嘛去了江孜,不过很快他帮我们找到了藏族老太太弥玛昌觉,她世居格布希,小时候是庄园的差巴户,她热情地请我们去她家在经堂边的两层藏式小楼。

弥玛昌觉家二楼经堂柱子上很醒目地挂着两张装在相框内并饰以哈达的老照片,一张是一对贵族夫妇,一张是一个年轻贵族。弥玛昌觉说,这就是当年的格布希老爷。弥玛昌觉非常健谈,格桑说,弥玛昌觉的儿子是拉萨歌舞团的,在江孜是小有名气的歌词作者。弥玛昌觉跑到另一间屋子给我拿出一本藏文的《多仁家族史》,她说照片和书都是他儿子从内地带回来的,看得出他们家对多仁家很有好感。

弥玛昌觉家门上铭牌写着“紫金乡格西村”。也许正因为音译的不同,让许多人感到陌生。据说格布希和多仁是旧西藏人很熟悉的两个名字,相对而言,多仁是更为常用的名词,它是该家族在拉萨宅邸的名称。次仁央宗说,在家族定居拉萨前,多仁家族的名字一直沿用“格西哇”的名称。但是到了1951年,早已经衰落的该家族实际继承人已经不是多仁家族纯正血统的后裔,而是贵族阿沛家族的一个儿子。次仁央宗说,此人以养子身份成为该家族的实际继承人。在西藏,贵族血脉的中断和名号由他人的血脉来延续并非少见,阿沛家便是如此。巧的是,王贵曾经在格布希庄园住过半年,对那里生活的记忆他至今非常清晰。

“当时是1952年元月吧,我们驻在格布希,那时封建农奴制度还存在,这是最早的一国两制了。”住在贵族的庄园照例要付房钱,给的是大洋。王贵说,当时住的是个三层楼的石头房子,一层是牛羊马;二层住佣人、管家;老爷在三层。王贵科里的几十个人就住在二层的几间大房里。那年藏历年初一,王贵看到佃户和农奴约五六十人来到庄园院子铺的石头地上。庄园里其他二三百人和王贵的战友们围在边上看热闹。格布希老爷则站在三层的窗口。王贵记得这位老爷很瘦,大概50多岁。原来那天是根据去年农奴支差、交租的好坏来做年终赏罚。“去年表现好的坐在前边的垫子上。垫子厚点儿表示地位高,前边放个小桌子,桌上有酥油茶。表现差的垫子薄点儿,桌子低点儿,桌上放的是清茶。二三十个人这样排下去,最后一个就坐在地上了,前边放一大瓦罐凉水。”王贵说,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管家宣布: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来一起喝茶,“只有面前放瓦罐的那个人是被逼着喝的。罐子很脏。我们看到这个农奴一边哭一边磕头、跪下来求也不行。最后几个狗腿子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捏着鼻子将一罐水全部灌下去,灌得那个农奴眼睛直翻白。”

“鞭打农奴就看得太多了,捆在柱子上让管家用皮鞭抽,皮鞭是木头把的,上面是三根牛皮编成的鞭子。有时候农奴在哭喊,可是管家还在问我们:老百姓不好好地支差该不该打?由于当时的政策,我们既不能干涉也不能表态。”王贵说,格布希虐待农奴是有名的,“我们在他的庄园住了半年,农奴悄悄讲:老爷晚上玩儿白天睡觉,最喜欢养小狗。我们见过二三十条小哈巴狗,狗吃的点心是用酥油、白糖、面粉裹起来炸的糖饼,比人吃的好得多。有一次他厨师给他炒菜,里面有个小虫子,他就叫厨师出去拣一盘子小虫子,让厨师全部吃下。晚上玩的劲头上来了,叫两个佣人互相打嘴巴子玩,他在一边看着笑。”

王贵1952年8月离开庄园后去了日喀则。他说,格布希庄园后来受阿沛的影响,没有参加1959年的叛乱,但因为剥削压迫农奴太严重,民主改革时还是被斗争了。记者在格西村询问出生在1942年的老太太弥玛昌觉对50年代的记忆,她兴高采烈地说,记得“金珠玛米”来村里过。“格布希老爷用洋酒和肉欢迎解放军,我?我跳舞欢迎金珠玛米。”我听不懂弥玛昌觉飞快的藏语,格桑只是断断续续在翻译:“她说格布希老爷对奴隶很好。最后一代庄主很开化。奴隶偷东西,庄主不打不骂,告诉他们下次不要偷了。”弥玛昌觉说,帕拉庄园的老爷才不好。这真让人觉得有趣:在帕拉庄园,无论是白多还是格桑,这些农奴的后代都在向我讲述最后一代庄园主人的仁慈。比如他给奴隶看病,开办学校,让奴隶的孩子可以上学,还包吃包住,远远好过格布希老爷。而弥玛昌觉则对格布希老爷很有好感,她说村民一直希望和阿沛家人联系,希望他们能筹集些资金修复格布希庄园遗留的经堂。

今天的农奴对过去的老爷充满了怀念和赞美实在出人意料,但无论在帕拉还是格布希,似乎都能发现这种普遍的情绪。帕拉庄园内农奴加工糌粑的厨房土改后曾经住进了以前的农奴。白多说,这些灶台都没人拆掉,因为“农奴害怕老爷以后还要回来,所以这些灶台一直保存到今天”。而弥玛昌觉解释为什么格布希的经堂能经历“文革”保存到今天,是因为农奴笃信宗教,害怕将来受到惩罚。两种不同声音唯一吻合的信息,是格布希太太养的狗。弥玛昌觉笑眯眯地说格布希夫人养了很多的狗,谁都不许碰,她经常带着它们在庄园里闲逛。说到这里,弥玛昌觉的笑容灿烂无比。

描写藏族土司生活的小说《尘埃落定》里,小少爷和好几个丫鬟、侍女发生关系,女奴们似乎都很爱他。记者就此请教陈宗烈,他说:“农奴主和奴隶的关系,讲起来内地人都不太相信。我们都是用自己的民族观念去看世界的,但当时他们那个世界里,却有自己的一套生活观念和生活规律。为什么西藏农奴社会很不好、很腐朽,却维持了几千年?原因是农奴主和农奴的关系长期在这种制度磨合下,已经很默契了。当时的西藏就生活在中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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