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走进黄河源

2006-06-05 12:15 作者:蔡伟 2006年第20期
西宁城南40多公里的拉脊山是日月山的余脉,也是湟水和黄河的分水岭,我准备从那里前往黄河源。不巧4月27日西宁开始降温,我开始担心第二天能否顺利翻越拉脊山口。

翻越拉脊山:进入黄河谷地

西宁城南40多公里的拉脊山是日月山的余脉,也是湟水和黄河的分水岭,我准备从那里前往黄河源。不巧4月27日西宁开始降温,我开始担心第二天能否顺利翻越拉脊山口。

从西湟高速到达拉脊山口北麓的塔尔寺开车只需20分钟。一路空旷无人,两边群山披雪。每隔几个山峰可见一个夯土的烽火台,我在猜当年这里是否是唐朝和吐蕃对峙的前线。拉脊山就在塔尔寺后不远,虽然山口海拔3820米,公路却非常好。司机说,这条路是每年青海湖环湖自行车赛的必经之地。

我们的吉普车是一辆跑了快25万公里的陆地巡洋舰,每公里租金4块钱,不含司机的吃住。和青海路上的许多司机一样,我的两个司机也是西宁东川的回族人。拉脊山南并没有像日月山南那样突然变成牧区,农田在下山时就开始出现。当路边的红色峡谷和远处雪山之间突然出现一条铺陈在绿杨成荫的河滩上的清水时,青海的黄河第一次出现在面前。“天下黄河贵德清”,海拔比西宁还低的贵德用气候宜人、风景如画来形容毫不为过。碧绿得似乎静止的黄河水像镶嵌在火红色山岭中的玉脉,建于明代的玉皇阁和附近的夯土城墙残垣显示了这里曾经以文教和武卫捍卫汉文化的历史。4月底城内外的梨花宛若新雪,浪漫至极。青海大学教授张忠孝跟我说,其实从他的家乡、青海最东部的民和县直到上游,黄河水都是清的。

贵德和龙羊峡:两种不同的美丽和诱惑

越过贵德老黄河公路大桥后,杨树成荫的省道和水浅沙清的黄河仅延续了约20公里。突然出现在岔路口的一条崭新的水泥路几乎误导了我们的走向,不过路牌显示那是通往拉西瓦电站的专用公路。翻开地图,1∶400000的贵德地图上,拉西瓦是个微不足道的居民点,我们需要走老路去龙羊峡。

从拉西瓦开始就进入龙羊峡谷。河谷地势突然升高,除了狭窄未被淹没的谷底有少得可怜的耕地和一些林木,红褐色的巨大山体上只有少量铁锈色的矮草。汽车在经过共和的曲沟农场路口时路牌显示:向左前往龙羊峡。十几分钟后,深达数百米的险峻悬崖左侧的灰色山谷内突然出现一弯青绿色的水。在海拔约3600米的山路上,狂风呼啸,温度低至零下,龙羊峡水库和大坝在阴云密布的河谷中一览无遗。在水库边海拔2986米的山间公路俯视峡谷,蜿蜒数十公里的水库在浓云下看上去像是挪威壮阔的峡湾。

藏语里“龙羊”是“险峻的悬崖深谷”之意。这里早在1976年就开始建设电站,从1987年开始并网发电至今已经近20年。一位地理专家曾跟我说,龙羊峡247米的巨大库容(超过小浪底一倍还多),几乎可以容纳整个黄河流域年入水量的一半。但自从1987年建成以来它从未蓄满过水。即便是水量最大的去年,水库最高纳水也刚达到200亿立方米。从山西、甘肃一路走来,黄河沿线一连串峡谷和水库没有让我把拉西瓦电站当回事,但当晚在龙羊峡宾馆内的一张旧报纸写着“4月15日拉西瓦水电站正式开工”。新华社称拉西瓦电站是:“我国在黄河流域建设的装机容量最大、单机容量最大、大坝最高的水电站!”“目前国内拟建水电站中装机容量仅次于三峡的第二大水电站。”而中新社消息则称:“中国计划在‘十五’(2001~2005年)期间在黄河上游兴建25座大中型水电站,形成中国目前最大的梯级电站群。”位于贵德县与贵南县交界黄河干流上的拉西瓦电站正是龙羊峡到青铜峡河段规划的第二个电站。

黄河大峡谷:壮阔与脆弱

黄河源电站150米的低坝和人工湖在视觉上相当赏心悦目,除大坝建成纪念碑上的小小瑕疵——碑上“黄河源水电站,世界海拔最高水电站”中“世界”两个字不知为何被涂上了。碑文说明,水电站是在2001年12月28日落成,总投资7945万元,修建目的是为了解决玛多县用电问题。此前有报道说这个电站建成后不久就已经干涸,导致玛多县只能用柴油机发电。但看来是去年丰沛的雨水又让它恢复了功能。魏兴国说,经过连续的干旱,从2003年开始,整个青海的雨水开始增多,直接的结果就是近两年黄河上游没有断流。

魏兴国就是在拉西瓦电站南边的贵南县长大的。他说,小时候黄河水量很大,上游从来没有断流过。近年来电站越来越多,水资源却开始出现缺口。“每修建一个电站,人群就开始在本来人烟稀少的河谷中聚集起来。比如说贵德。这个县城没有发展的时候,黄河两岸是没有任何建筑物的。拉西瓦电站带来了便利的公路和市镇的繁荣,但同样也破坏一方的生态。”“人对环境的破坏是最快的。”魏兴国说,“我曾经去过果洛州都和格桑滩,那是个非常美的地方。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每年搞了个‘格萨尔王艺术节’。4天以后结束时,整个草地都被碾完了,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坝。4天中所有机关的帐篷都扎在那里,上万人的吃、住和活动,最后留下的垃圾用十几辆卡车一次都拉不完。”

“开发越厉害,保护越难做”是个矛盾,不过“开发带来富裕”也让人怀疑。就在龙羊峡,电站厂区和龙羊峡镇的差别就像黄河上下游的河水颜色一样分明。穿过破旧的城镇还未走到电厂大门,竟看到路边出现整齐的草坪。电厂厂区内干净整洁,厂区建筑漂亮干净,而一门之隔的龙羊峡镇则一片萧条。

水电的开发甚至没有改变黄河缺水问题。魏兴国说:“我们的黄河都是在高海拔地区的高山峡谷。都说青海的三江源是‘中华水塔’,但青海却依然面临着干旱缺水。黄河沿途9省中,青海是唯一流入水量大于流出水量的省。这是因为我们缺乏工业,否则从青海开始,黄河水早就不够用了。”

进入黄河源:河源的昨天和今天

如果说江河是高原的静脉,那么青藏公路(109国道青海西藏段)和青康公路(214国道青海西藏段,也就是著名的唐蕃古道)便是青藏高原的两条大动脉。从共和开始前往玛多的214国道糟糕得好像从唐朝以来就没有完工过,许多路面只是铺有一层酒盏大小的砂石,几乎都不能称为公路,沿途两边时常可见建筑队的帐篷。中科院地理所的地貌专家尤联元先生两次前往黄河源考察走的就是这条路。1978年黄河水利委员会为考察南水北调西线组织了全国第二次大规模黄河源考察,时年42岁的尤联元有机会第一次进入黄河源。

虽然比长江源条件好得多,但进入黄河源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为了深入黄河源头,1978年的考察队从玛多县当地租了50匹骡马。老解放把队伍送到位于扎陵湖和鄂陵湖之间,大概在现在牛头碑这个地方(那个时候还没有牛头碑)。尤联元说,重的物资则运到鄂陵湖北面尖儿上一户牧民的房子附近(今天那里只有一大片残留的废墟),然后分驮在牦牛骡马上,队员们则骑马前往源头。从共和到玛多便到达了黄河源的入口,真正的深入还有很长的距离,这才是最让人兴奋的过程。

尤联元记得当年河源区的草甸是一坨一坨的:“高的地方长草,矮的地方是星星点点的水塘,非常难走。”

刚出玛多没多远便发现了3只藏羚羊,随后是第二群、第三群……还有一群藏羚羊在吉普车前200米迈着优雅的步伐穿过马路,在我们缓慢接近时,突然加速远离。在抵达鄂陵湖边尤联元他们当年的集合点前,我一共看到近10群藏羚羊。遗憾的是每群数量都很少,从3只到10只不等,不过好几群还伴随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野驴,它们似乎比羚羊安详得多。其余的动物还包括天上的鹰和湖面上的水鸟。除了鄂陵湖边大量在低空飞翔的雁鸥,在湖北的黄河出口处还看到一对白头、黄褐色身体、色泽鲜艳类似鸳鸯的鸟浮在水上。我曾经看到过英国人的游记中记载在西藏看到了mandarin,法语里这正是鸳鸯的意思。不过它们并没有让我过于接近便出人意料地飞了起来。

我们幸运地用两个多小时从玛多开到了两湖间的80公里路。在鄂陵湖边我们遇到了另一批越野车。一位陕西车主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她觉得沿途野生动物比上次来多了不少。尤联元也觉得黄河源头在27年间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河源草场变差了些,扎陵湖和鄂陵湖的湖水还是一样多,这也包括草原上的鼠洞。

这里没有能够伤害人类的动物,狼和棕熊基本在本地消失。离开鄂陵湖越走越深,黄河变成一条回旋纤细的溪流,最浅的地方只有几厘米,最窄的地方甚至可以跨在上面。唯独地面失去了任何参照物,车辙印也越来越杂,越来越模糊,直到司机终于停住了车,我们迷路了。如果携带了足够的装备和汽油当然可以安营扎寨。许多摄影发烧友曾经携带睡袋和帐篷留宿在这里,为的是拍摄扎陵湖和鄂陵湖的日出日落。尤联元说,当年考察队前往约古宗列曲的河源泉眼一路曾多次宿营。他说:“当时我们也没有睡袋,就是自己带的被子、毛毯,找个不太潮湿的地方,架起帐篷,地下垫些油布、狗皮褥子。每人一条的狗皮褥子就是最好的防潮设备了。当时是8月份,但还是挺冷的,天气变化大,一会儿大雨,一会儿冰雹,骑在马上躲都没有地方躲。”

我们很快就体会到了这一点。进入湖区时天空非常清朗,巨大耀眼的白云让远处的雪山变得非常渺小。但几个小时不经意间,云彩已经被水汽浸湿了。黑云似乎在一瞬间尾随白云而至,分明得就像鄂陵湖中蓝绿分界的湖水。远处的荒原上突然出现许多迷你型龙卷风。拼命返回的汽车在剧烈颠簸中还是轻易被浓云和狂风追上,雨点、冰雹和颠簸让我担心已经开裂的前风挡会不会突然炸裂。

扎陵湖和鄂陵湖

对黄河源头一直有争论:一般人把两湖间的牛头碑称为黄河源,但这并非真正的黄河源头。从这里到黄河真正的源头约古宗列曲和扎日曲,开车最少还要三四天时间。古人曾认为扎陵湖和鄂陵湖西面的星宿海是黄河的正源。青海地方志编撰委员会江源志办公室的韩荣、杜文忠和徐克敬几位老先生说,到魏晋南北朝时代,中原人已经知道黄河源出西南。康熙年间的《黄河考》引用西晋张华《博物志》中记载:“河源出星宿,初出甚清,带赤色,后以诸羌之水注之而浊。”韩荣先生说,黄河水利委员会河源勘查队在1952年8月~12月在黄河源的勘察,确认了历史上所指的约古宗列曲玛曲源流段是黄河源干流。1978年考察结束后,尤联元曾写过一篇文章,认为发源于巴颜喀喇山北麓各姿各雅山的卡日曲(在约古宗列曲南边)应当是黄河的正源,理由是卡日曲的水量更大一些,长度也差不多。但1985年黄河水利委员会最终确定黄河正源是约古宗列曲。

回顾黄河之旅,最让人难忘的还是扎陵湖和鄂陵湖。从共和一路走来,先是在温泉路边出现美丽的豆错。也许是咸水湖的原因,湖上没有一只鸟。然后在花石峡远远看到冬给纳错湖,在雪山间露出一角,可望而不可即。星星海是我看到的第三个高原大型湖泊,它经常被误认为是星宿海。大大小小的湖泊迫使公路沿途迂回,美中不足的是湖边并非草原,而是无边际的黑土滩和金黄沙丘。

扎陵湖和鄂陵湖是黄河流域最大的淡水湖。两湖经常出现在古人和近代的探险历史中。道路在抵达鄂陵湖北面的黄河出口后便开始在湖边不高的断崖边蜿蜒,颇有几分惊险。湖北沿岸堆积着一排1米高的巨大白色冰块。我尝了尝湖水,甘甜冰凉,没有一点腥味。因为深浅的原因,鄂陵湖形成岸边青色,远处碧绿的景象。从断崖上看景色则又是一种情景:远处大部分湖面还覆盖着薄冰,冰上留下的车辙印清晰可见。近处碧绿色的湖水清澈见底,这使得深浅不一的湖底显现出浓淡不同的底色。

“扎陵”在藏语中是“白而长”的意思。“鄂陵”则是“青而长”。水面面积超过610平方公里的鄂陵湖比扎陵湖大180平方公里,看起来好像是冰封的大海。但是湖边飞翔的白色水鸟和浅滩上时隐时现的藏羚羊依然让这里显示出生机。黄河的细流从扎陵湖东南流出,在鄂陵湖西南方向的一片沼泽中注入鄂陵湖。尤联元说,除了调节黄河流量的巨大湖水容量,两湖有丰富的鸟类和鱼类资源。两湖内数量巨大的鱼群主要是适合于冷水的花斑裸鲤,和青海湖的湟鱼一样,没有鱼鳞,生长极为缓慢。

“当年我们划着橡皮艇,先是从东到西划过鄂陵湖,然后从南到北渡过扎陵湖。”尤联元指着地图上的鄂陵湖说,“当时这儿叫扎陵湖,现在改过来了。”那是50年代一次更早的黄河源考察时的错误,导致几十年间扎陵湖和鄂陵湖的名字本末倒置。后来人们恢复它们真实名称后发现,当地藏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现在两湖的名字顺序。两湖间的黄河非常浅,根本无法行船。

如今在扎陵湖和鄂陵湖有玛多渔政局的养鱼场,每年都合法捕捞不少湖鱼。在玛多县北3公里两岔口的国道边我走进一家冷清川菜小馆打尖,来自四川眉山的女主人就问我们吃不吃鱼。这里1斤湖鱼的价格只有几块钱。

据说从1958年到1994年,青海湖累计生产了近30万吨湟鱼。青海湖封鱼后许多人又把目光放在了扎陵湖和鄂陵湖。“近年来,每年两湖的捕捞量已经超过了1000吨。5年前县长曾经向我哭诉说,我这个县已经没法活了,大量的湖泊干枯,草场也大片退化。”魏兴国说,两湖的鱼如果捕完了,鸟类将会离开,黄河源的生态退化也会加剧。

此次未能前往星宿海是另一个遗憾。声名显赫的星宿海是扎陵湖西边的一大片沼泽地,古代很长时间被认为是黄河源头。尤联元在1978年到达过星宿海,那时候它是沼泽地、草原和星星点点的池塘。星宿海形成的原因是河源两边山上的溪水汇聚在源流区盆地,形成很多水塘。在太阳或者月光下,这些大小水面如天上星辰。300年前清代拉锡、舒兰来到这里后写道:“注泉亿万不可胜数,如天上列星。”尤联元去的时候正是夏天,“草原上花都开了,非常漂亮。”有报道说星宿海已经消失,也有人把玛多附近的星星海误认为是星宿海(星星海只是古鄂陵湖分离出的湖泊)。麻多乡乡长岗色彭措达瓦很干脆地对此表示了否定,他说,星宿海现在依然看得到,但需要合适的季节。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相关文章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