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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诺贝利的遗产

2006-05-15 12:10 作者:吴戈 2006年第15期
这是乌克兰GSC Game World公司2005年5月上市的动作与角色扮演游戏《潜行者:切尔诺贝利的阴影》设计的大灾难背景,据说逼真到一位核电站前保安在游戏中找到了他当年的办公室,然而真实的切尔诺贝利必须面对的却是隐患和病痛……

2006年4月12日14时33分,一道闪电划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废墟,地震如雷鸣般席卷原野,地面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微光。数月后,死区突然在几天内扩张5公里,周围的居民弃城而逃,到2008年被放射性尘埃笼罩的死区已扩大到30公里。两年后辐射强度开始下降,百余名各色高手开始在严密封锁的死区内冒险,他们或是政府的调查组,或是无法无天的雇佣兵和匪徒,试图劫掠真菌聚合物、重力异变体等财富……凭借先进的武器、生物探测器、装甲车乃至米-24直升机,这些潜行者之间展开了亡命的厮杀。

这是乌克兰GSC Game World公司2005年5月上市的动作与角色扮演游戏《潜行者:切尔诺贝利的阴影》设计的大灾难背景,据说逼真到一位核电站前保安在游戏中找到了他当年的办公室,然而真实的切尔诺贝利必须面对的却是隐患和病痛……

割断的历史

1986年4月25日午夜,切尔诺贝利核电站2号反应堆高级工程师尤里·安德烈耶夫同往常一样下班,回到距电站两公里的普里皮亚季市的家中,安稳地睡了一觉,这个小城只有5.5万人,是为核电站刚刚新建的。

早上9点,从市场回来的妻子说:城里传闻说电站爆炸了,安德烈耶夫没有相信。当他带着女儿出去散步时,才发现街道都被用泡沫溶液清洗过,街头到处是手持冲锋枪的内务部队士兵。虽然没有恐慌,但到处都在出售啤酒和格瓦斯酒。

他立即走到城外,那里能看到电站,才发现4号反应堆的建筑只剩下一面墙,一缕长长的灰烟从废墟中升起。安德烈耶夫立刻意识到,昨晚他刚刚逃过一劫。

回家的路上已经能看到一辆又一辆救护车从电站向医院疾驶,还有防化侦察部队的装甲车,士兵们手持辐射测量仪忙碌着。尤里拦住一个军官询问辐射水平,对方马上紧张地挡住仪表,告诉他管好自己的事。尤里不想吓着家人,只是严肃地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出门,立刻用湿布擦拭今天穿过的鞋,然后把湿布扔出去,再用水给家里来个彻底的大扫除。”

下午16点,安德烈耶夫去上班,班车改变路线,绕道经过了冷却池和4号反应堆废墟。他回忆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看到了反应堆内部的部件,这种东西一个人一辈子只应该看到一次,那是在反应堆装料运转之前。”地面上有屋顶的碎片,还有隔离器、紧急冷却系统的部件,显然反应堆已完全向外界敞开,正在泄漏致命的核辐射。到晚上,人们甚至能看到反应堆活性区上方发出一层均匀的暗紫色光芒。

一上班,安德烈耶夫和同事们就奉命关闭2号反应堆,开始还顺利,但4号涡轮机突然停机,反应堆控制台上的灯光立刻熄灭,警报随即响起,几秒钟内应急灯亮了。安德烈耶夫说:“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人在核设备面前的无助,就像昨晚同事们无法控制4号反应堆时一样。”幸而2号和1号反应堆都成功关闭,3号反应堆在当天更早时候已经关闭。

4月27日上午,政府开始疏散核电站周围30公里范围内的13.5万居民,要求只能携带随身衣物和必需品。当成串的公共汽车队将居民运往基辅等城市时,他们的所有衣物、现金和证件都被换掉。数小时之内,原来熟悉的一切生活就在浴室的水龙头下被冲得干干净净,每个人都赤条条地断绝过去,战战兢兢地走进充满疑虑的未来。

安德烈耶夫和所有核电站职工一样送走家人,奉命留守。起初他们坐班车换班,每往返一次要受5伦琴的辐射,这是人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后来干脆乘装甲车上班了。城里的餐厅和商店全部关闭,整个城市一片死寂。留守人员的任务是照看电站,但手中的辐射测量仪已经失灵,任何关于血液学和民防的教材都会成为他们中间最流行的书。

今天,4号反应堆被混凝土石棺包围起来,里面还有大约200吨的铀和近1吨的钚。在普里皮亚季,已经有乌克兰旅游局组织的大胆游客出没,210美元可以参观两小时。15年前,这里有95%的辐射来自空气,现在很多辐射进入了泥土,人受到的辐射有99%来自食物。虽然当局表示在导游带领下游览不会有危险,但沿途还是要经过多个核辐射监测站的检查,汽车携带的辐射不得超过半毫伦琴,否则必须清洗。在城里,游客们被要求尽量走在辐射较低的混凝土和沥青路面上,在路旁1米远辐射就可能上升4至5倍。

城里的一切都同20年前一样,很多屋子的门开着,幼儿园的小床上还放着洋娃娃,只有过于茂盛的植被和已开始坍塌的建筑显示出异常。有的游客感觉恍如梦境,但警察说多半游客来了15分钟就离开了,因为寂静得可怕。

核电站周围因严重辐射枯死的松树和云杉林曾被称为“红森林”,1987年就被清理,现在已经长出了新树林。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黄色辐射警告牌,切尔诺贝利周围已经称得上自然保护区,只是泥土、草、蘑菇和苹果都有辐射,早在1989年就发现许多动植物生长发育出现畸形,有的松树的针叶比正常的大10倍。狼、野猪和鹿四处出没,但草原地带的蛇的毒液也具有放射性。奇怪的是,原来幸存的家畜已成为野生动物,这里居然有一批世界最珍贵的普氏野马,它们是2004年按照国际保护计划被放归自然的。返回的也有原来的居民,多数是对健康已经麻木的老年人,靠耕种有辐射的土地为生,还有人进入辐射区偷东西到二手市场上卖。

切尔诺贝利周围更多的当然还是事故遗迹。在勃拉基沃卡有核废料处理场,拉兹索卡则堆积着大量抢险用过的消防车、装甲车、卡车和直升机,经过时辐射测量仪仍会哗哗作响。这些设备是当地受辐射污染最重的东西,必须丢弃。

政治与技术

与任何灾难不同,切尔诺贝利的危害是极其缓慢的。1986年4月26日凌晨1时23分的爆炸当场造成的死亡只有两人,2000年5月联合国原子辐射效应科学委员会的结论是:事故直接死亡人数的确是前苏联政府公布的31人,一开始就出现急性放射病症状的237名工作人员中有134人确诊,其中因辐射致死的为28人。

然而这31人之外就扑朔迷离了。因为事发地靠近乌克兰与白俄罗斯、俄罗斯的边界,辐射伤害的程度不同,4号反应堆泄漏出的8吨多放射性物质到底污染了多少土地,影响了多少人,统计数字非常概略而矛盾。2003年4月,乌克兰卫生部公布:全国4800万人口中还有250万核辐射受害者要定期检查,包括47.34万儿童。承受了70%的放射性尘埃的白俄罗斯到2000年还有200万人生活在污染区。

事故损害不确切的原因之一是前苏联政府的掩饰。克里姆林宫发生激烈争论,直到4月28日早上,瑞典斯德哥尔摩以北福斯玛克核电站在例行辐射检查时发现工人的鞋子上有10倍于正常水平的辐射,莫斯科电台才于晚21时播出了一则仅42个词的简讯,宣布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意外,政府已成立委员会,采取步骤消除后果。次日政府承认曾撤离平民,有两人死亡。同时,前苏联政府决定:基辅市原定的“五一”游行和5月9日的国际自行车赛照常进行,并禁止医生做出抢险人员病因与辐射有关的结论。

直到5月6日,《真理报》才刊登第一份详细报道,仍对放射剂量和伤亡人数保密。5月14日,戈尔巴乔夫首次公开谈到这次事故,他说:“我们第一次目睹了失去控制的核能的真正力量。”到12月31日前苏联政府才宣布死亡人数为31人。

切尔诺贝利暴露的还不止这些。它的RBMK反应堆利用了50年代的原子弹制造技术,设计很不完善。1986年7月3日,苏联科学院院长和核物理研究所所长库恰托夫首次指出:RBMK反应堆燃料棒结构和保护系统设计不合理是事故的主要原因,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只是诱因。苏联解体后,外界查到一份秘密的《切尔诺贝利建设备忘录》。它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安德罗波夫1979年2月21日报送苏共中央的,内容是乌克兰克格勃报告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建筑缺陷。文件一开始就提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第2台发电机组的建设中多处存在违反设计和建筑安装规范的现象,可能导致灾难或事故,比如发电机车间结构柱偏差达100毫米,柱与柱之间没有水平连接,墙板的安装偏差高达150毫米,起重机滑轨垂直沉降达100毫米。很多地方的基础回填破坏了垂直防水层,会导致放射性物质污染环境。因为安全设备监管不力,1978年头三季度就有170人因公受伤。

在1994年3月出版的《切尔诺贝利:被禁止的真相》一书中,作者安娜·雅罗辛斯卡娅从40份令人震惊的文件中发现:大量受辐射的肉曾被混入新鲜肉中出售到苏联各地,官方将“可允许”的辐射标准提高10到50倍,还有选择地控制提供给国际原子能机构和西方国家的信息。安娜写道:“我感到从反应堆中冒出来的最危险的不是同位素。”

切尔诺贝利的4台机组曾占苏联发电量的10%,事故后不久其他3台机组恢复了发电。考虑到安全,前苏联政府决定1993年前关闭整个电站,但独立后经济困难的乌克兰1993年10月撤销了这个决定。1991年2号反应堆涡轮机车间失火后停止运转,1号堆也于1997年底停机,3号反应堆仍有6000人在工作,工人和家属们住在30公里外新建的斯拉乌蒂奇。

1996年4月,在西方七国和欧盟压力下,乌克兰同意2000年底前关闭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西方七国承诺提供至少30亿美元援助,但西方承诺资助的两座核电站迟迟未能到位。不过3号反应堆也的确难以为继,1999年12月和2000年11月相继发生故障,直到12月6日再次因蒸汽泄漏关闭,乌克兰终于在12月15日正式关闭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2001年4月专门组建了公司,负责完成耗资7.68亿美元的加固“石棺”等生态安全改造工程。

2005年4月28日,俄罗斯再次提醒“石棺”老化腐蚀和破裂的危险,据说在进行修补时已经发现核燃料泄漏。目前乌克兰政府希望2006年5月12日在英国伦敦举行的捐赠大会上西方能拿出30亿美元来解决这一问题。

科学与人道

苏联时期的确没有很好地保存资料,但切尔诺贝利并不只是一个真相与掩盖的问题。辐射长期影响后果的复杂性,全人类都是第一次面对。

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三国的政府机构估计参加抢险的人员中已有约2.5万人去世,这与抢险者自己的组织估计的数字相去甚远。但2000年5月联合国原子辐射影响科学委员会的报告认为:除儿童甲状腺癌发生率少量增加,至今未发现其他可归因于切尔诺贝利事故的癌症发生率和死亡率的增加。该委员会还致信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和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指责一些媒体不切实际地渲染事故后果。2002年2月6日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和儿童基金会发表了“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给人类带来的后果:复原战略”综合研究报告,报告透露:在10至20万健康受威胁的居民中已有2000人患有甲状腺癌,今后几年预计还会有8000至1万例癌症病例。同时报告也认为:并非所有健康问题都能直接、完全地归因于辐射影响,很多问题是健康、生态、经济和社区发展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

2005年9月,由100多位科学家、8个联合国机构和俄罗斯、白俄罗斯及乌克兰政府组成的“切尔诺贝利论坛”对事故影响进行了迄今最大规模的研究。从长期角度看,这项研究仍不能肯定辐射引发特定癌症的关系,这使估计进一步的死亡数字变得很困难。

世界卫生组织的辐射主管迈克尔·雷帕科里指出:受切尔诺贝利事故影响的人当中,本来就有25%最终是要死于自然出现的癌症,只有3%的人将死于辐射引起的癌症。尽管如此,包括20万抢险人员、11.6万名被疏散的电站附近居民和27万污染最严重地区居民在内,受到较重辐射的总人数达58.6万人,专家估计还将有3940人死于辐射引起的长期癌症。

专家们的研究的确有难度,事故释放的辐射总量、受辐射的人数、各自的剂量都没有准确的数据。对2005年这次研究,就有人指出:实际上抢险人员是60万,联合国说20万只是因为另外40万没有数据。即使在今天,出于行业利益,国际核工业的科学家也喜欢把事实深深地埋在学术报告的脚注和晦涩的术语里。

其实,专家们已经发现:受灾地区更大的健康问题是心理疾病,很多居民陷入迟早要瘫痪的宿命压力中,时常导致自虐、酗酒等行为。他们忽略的是:预测辐射会在受影响人群中造成多少例癌症并不是个冷冰冰的学术问题,在本来就感到被伤害,充满流言、怀疑和猜测的灾区公众中间,联合国关于后果并不严重的说法即使科学,也会加剧不信任,绿色和平组织称这是粉饰太平。

这些数字还直接影响到全人类对核电安全的辩论。支持核能的理由是:迄今全世界因核事故和核辐射事故只死亡73人,即使加上切尔诺贝利事故的长期致死人数,也无法与每年约300万人因传统燃料造成的空气污染死亡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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