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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者的风险与收益

2006-04-24 15:00 作者:谢衡
4月6日,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发布了公开上市后的首份年度财务报告

不可复制的建行模式

4月6日,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发布了公开上市后的首份年度财务报告。去年记者对建行上市报道中,提出建行引入战略投资者直至成功海外上市是一种可被其他三家国有商业银行复制的模式。一位在业界历经沉浮十几载的资深金融家,在读完这篇报道后对记者指出,这种判断不正确。他说建行虽为第一家上市的国有商业银行,但其引入战略投资者到上市的模式都将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位金融家的判断是对的。

建行虽成功上市,但此后引发的“国有商业银行股权是否被贱卖”、“引入外资银行作为战略投资者是否会危及国家金融安全”大讨论,都对后来中行、工行的具体股改上市方式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工行引入的三家海外战略投资者中,没有一家是外资商业银行,且单家持有股权比例都很小。同时中央汇金公司将部分工行和中行的股权转让给了社保基金;而中行则放弃了H股全流通上市的方案,用中行新闻发言人王兆文的表述就是:“中行为确保来港上市的计划,不受内地抗拒优质企业境外上市的阻力影响,决定放弃原本计划于本港上市时,一并达致股份全流通的方案,以免因争拗而造成拖延。”

以目前情形看,建行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将成为唯一一家股份全流通的国有上市银行。香港恒生指数服务公司今年2月“破例”改变原有规定,决定纳入国企股(H股)成为恒生指数成分股。市场预测,已经超越中移动成为港股第二大市值公司的建行,将于今年8月份纳入恒指成分股,成为“名副其实”的蓝筹大盘股。而中行则不能晋身为蓝筹股,因为恒生指数服务公司规定,恒指成份股必须为全流通股份。

此前有分析师认为,建行和交行的股价之所以维持在较高水平,是因为目前香港市场只有这两只中国银行类股。当中行和工行等中资银行相继到香港上市后,将分流集中于这两只股票上的资金,从而拉低建行和交行的股价。而现在,建行作为唯一全流通国有上市企业,能够成为蓝筹股的独特优势,使建行的管理层不必过分担忧自己公司的股价。

投资者的严苛要求

但建行的管理层非常清楚,“全流通”不是吸引投资者的关键,而晋升蓝筹股更有赖于出色业绩的支撑。

建行上市后的首份年报显示,2005年建行实现净利润470.96亿元,较上年实际增长16.9%,资本充足率为13.57%,不良贷款率降至3.84%。

但是国际投资者的要求是苛刻的,虽然建行的纯利优于市场预期,但截止到记者发稿前,建行股价仍连续两天逆市下挫,至3.475港元。在建行年报发布会的现场,有些分析师就在当场计算建行财务报表中的一些关键数据,稍有差异就提出质疑,要求管理层给出解释。

驻香港的多家证券行表示,建行派息比预期少,所以纷纷调低其投资评级。建行宣布,每股派末期息0.015元,实际派息比率约6%,美林的研究报告指出,派息金额远低于预期。由于招股书中指出,公司派息比率为35%,在分析员会议上也引来质疑。而建行管理层解释是:“招股书只承诺将2005年7月1日至12月31日的净利润35%派发股息,上半年的股息已经派发给了旧股东。”所以此次实质派息比率偏低,但保证2006年的分红政策不会改变。

建行的净利差由2004年的2.82%,收窄至2005年的2.78%,也引起了投资者的关注,因为存贷款的净利差是中国银行业最主要的利润来源。高盛就认为,这显示建行核心盈利表现较预期稍弱,所以维持其对建行“逊于大市”的评级,将目标价定为3.21港元。

而建行副行长范一飞就向分析师们表示,建行的管理层一直在关注并努力扩大建行的净利差,同时继续力求将非利息收入作为建行新的盈利增长点。“去年建行净利差的收窄主要由于负债结构有所改变,去年定期存款比重有所上升,造成建行实付利息上升。而在存款增长过快的同时,贷款增长保持正常水平,所以存贷比率下降2个百分点。”范一飞说。为降低资金成本,范一飞表示希望增强与中国人寿这样的保险公司合作,设法使储户将存款转移至购买保险产品,这样就使银行原本的付息业务,转变为给银行带来手续费的中间业务。

这固然是银行努力增加自己盈利的一个美好想法,但据记者了解,颇受银行青睐的银行保险业务并没有给保险公司带来其希望的实惠。如今各家银行都加大了中间业务考核的比重,银行柜台人员都卖力向储户推荐保险产品,就是因为卖银保产品的手续费比基金高得多。而让银行心动的手续费却已经成为保险公司乃至保险业监管层头疼的问题。近年来银保产品的代理手续费用是节节攀升,过高的手续费削弱了银保产品的成本优势。保监会的官员就指出,银保产品已经成为保险公司的鸡肋,食之无味,可能还有点苦味。保险公司很可能因为手续费太高而退出,引起市场大起大落,不利于行业稳定发展。

所以,建行高管提出的将银行存款转化为保险产品的设想,具有多大的盈利空间;目前同质化现象严重、且保障程度普遍较低的银行保险产品对于储户又有多大的吸引力,这些都还需要经过市场的检验。

不良贷款比率自然也是投资者关心的问题。按照国际通行的贷款五级分类制度,去年建行的可疑类贷款有所增加,而关注类贷款大幅减少。建行行长常振明对此解释是,国家宏观调控产生的滞后影响,使建行去年新增22亿可疑类公司贷款;部分产能过剩的行业也新增了部分可疑类贷款;同时一些客户的财务能力和偿债能力在过去一年没有实质性改善,所以由关注类贷款迁移至可疑类贷款。

同时常振明表示,建行现在贷款减值的一般拨备覆盖率为77%,连同抵押品覆盖率逾115%,中国银监会要求2007年底以前,国内商业银行一般拨备覆盖率必须达到80%。“我们有信心可以提前达到这个指标。”常振明说。

就在建行发布自己年报之前约一周的时间,其战略投资者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也发布了自己的年度财务报告。在美国银行的年报中,特别提到与建设银行的合作伙伴关系,将帮助其更好地服务在中国做生意的国际客户。“我们也希望在中国消费者金融市场找到机会。”美国银行的发言人Eloise Hale称,“对银行而言,在中国的商机就是把重点放在零售业务市场。”

因此,美国银行表示,希望今年与建行设立一家发行信用卡的合资企业。建行目前是中国第二大银行卡发卡行,市场占有率为18.1%。范一飞此前也曾表示,建行将继续加强信用卡发行业务,以推动今年服务费收入增长30%。据悉,建行去年的服务费收入占整体营业收入的比例仅略高于6%,而美国银行该比例则达到45%。

郭树清:在体制内应对市场挑战

在带领自己的管理团队对外发布了建行2005年业绩之后,郭树清再次就一些热点问题,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记者◎谢衡

关键在于打破薪酬上限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董事长,对于建行上市后发布的第一份年报,您是否满意?

郭树清:对于年报中所有数据我都感到很满意,当然我对建行还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但不体现在这些数据上。比如,和国际一流的商业银行相比,我们的经营理念上还有很大差距,“以客户为中心”的经营理念如何在全建设银行有效贯彻,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我们的专业知识、产品创新能力还很差,需要大力提高。建行30多万员工人力资源的知识结构,以及如何有效配置,还需要进一步完善,这也是一个很不容易的过程。此外,就外部环境而言,信用缺失、中外资企业税赋不平等、银行债权利益得不到有效保护等等,这些都是需要完善的方面。

三联生活周刊:建行的年报显示,去年员工成本大幅上升,有投资者很关心这个问题。但国内更多人关心您个人的薪酬水平,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郭树清:建行去年开始实施企业年金和住房分配货币化的政策,建立起了补充养老保险和符合市场实际的住房补贴制度,这些都使得我们上一年的员工成本这一块有比较大的上升。

对于建行整体员工的激励约束机制,现在一方面要拉大差距,将员工的薪酬和绩效挂钩。另一方面要缩小不合理差距,比如基本工资过低,而绩效工资所占比重过大的问题。去年我们发现在建行全系统内,有1万多名员工的收入低于当地平均工资水平,这是不合理的,和建行实际业绩和地位不相符。所以我们限定了时间,于去年9月底前将这部分员工的收入提高到了当地平均收入水平之上。

至于我自己的收入,的确比过去高了好多倍,可以说大大超越了我个人的预期。但对于一个商业银行家来说,该挣多少钱,或者说薪酬是高还是低,这要看怎么比了。和国内的一些股份制银行或者外资商业银行的高管人员相比,我们目前的薪酬水平还是低的。

但这并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现在的关键在于我们董事长和行长的薪酬水准确定之后,只能从上往下层层递减,我们高管的收入就是全行员工薪酬的上限。我希望能够打破这个限制,但这实际是很难的。而如果不打破这个制约,就很不利于我们从市场中引进高级专业人才。当然薪酬并不是吸引人才的唯一因素,现在也有很多海内外的专业人才希望到建行来,就因为作为一家国有上市银行,建行有机会、有远景,有超越薪金本身的吸引力。

窝囊废才视外资银行为洪水猛兽

三联生活周刊:据我了解,建行内部提出了三年内要做到国内零售银行第一。但零售银行并不是建行的强项,而且在中国银行业完全对外开放后,这一块将是竞争最激烈的市场。您是否有信心实现这个目标?

郭树清:建行有信心三年之内做到国内零售银行第一。不设定这样的目标,就与我们这样一家大银行的地位不符合,也辜负了股东和客户对我们的期望。建行已经将发展战略调整为大力发展零售银行业务,因为现在金融市场发展的趋势是个人越来越多的成为金融主体,既是储蓄主体、投资主体,还是消费主体。

发展零售银行,建行的优势在于网点众多,贴近客户,同时建行传统的公司业务优势也会帮助我们发展零售银行业务。比如建行和很多大公司有长期业务往来,建行也为这些公司的员工代发工资,那么这些员工就都成了建行的零售业务客户。这样我们就可以主动为这些客户提供更优质的服务,更好的金融产品。比如现在建行的理财产品是一个月就推出一种,以前我们一年也推不出一个新理财产品。

此外,我们毕竟是国有大商业银行,公众从考虑存款安全的角度,也愿意选择建行。所以在这样的基础上,只要我们提供更人性化、更细致的服务,以及更优质的金融产品,我相信建行可以在三年内做到国内零售银行第一。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我还是看到建行接二连三地与各地方政府开展“银政合作”,累计金额已非常巨大。现在建行的“银政合作”与过去的政府指令性贷款有什么差别?建行如何有效控制这种贷款风险?

郭树清:我们现在开展的“银政合作”不是发放行政指令性的贷款,也不是出于地方政府公关的目的。签署的所有协议,完全是市场化的。虽然是与地方政府合作,但完全是把地方政府看作为建行的大客户,是银行与大客户之间开展的平等互利的合作。双方非常明确,对协议中所包含的项目以及企业本身的贷款程序、审批办法和对风险的管理,完全是按照建行的程序去评估、审批和调查。协议中不带任何指令性和绝对承诺。符合条件我们银行才发贷款。

对基础设施的贷款是建行的优势,我们在这方面的专业水平是国内一流的,在世界范围内也属前列。我们应该继续发挥这种优势。建行与地方政府合作的好处就在于,目前地方政府还是主导了很多基础项目的投资,比如能源、交通和城市建设等等,这样建行就可以较早地了解政府投资基础设施的规划。

此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使政府更加明确在发展当地经济和金融业务的过程中,对完善当地金融环境,金融生态所要尽的责任和义务。政府要负责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如果政府在这方面不发挥积极作用,比如不能有效保护银行作为债权人利益的话,银行要做好也是很难的。现在很多地方政府也提出要打造诚信城市、建设金融安全区和良好金融生态城市。我们都是选择在这个问题上认识比较清楚的那些地方政府来合作。这样也加强了地方政府在这方面的认识,这不仅对建设银行,而是对整个社会金融环境的改善都有积极意义。

我们相信地方政府也要维护自己的信誉,要对一方经济发展负责。你不能假设地方政府会带领一帮企业来向银行骗钱。

三联生活周刊:中行和工行很快也要到香港上市了,您是否担心这两家银行的上市会对建行的股价带来压力?您怎样看待日益激烈的银行业竞争?

郭树清:中行、工行相继到香港上市,对建行的股价会有一些影响,但我相信影响不会很大。我们愿意看到其他中资银行也到海外上市,各家银行都有自己的优势。

现在的问题在于中国整体金融业还很落后,金融服务水平还很差,每家银行都有巨大的发展潜力和空间。不仅对于中资银行,对于外资银行进入市场后带来的竞争,我也是这个观点。不要说别的银行进来了,就挡住了自己发展的道路,哪家银行办不好都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正视自己的缺点,先进的经验不学,落后的毛病不改,那就死定了。

只有那些窝囊废、没骨气的人,才会视外资银行为洪水猛兽。在中国本土,中国的银行办不好都是自己打垮自己的,而不会是外资银行。

不能太依赖个人

三联生活周刊:您从宏观的管理者,到一线的操作者,在中国金融改革一线实践的这一年,体会最深的是什么?

郭树清:过去的一年,我把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如何搞好商业银行方面,毕竟作为一个商业银行家,我没有任何经验,需要有一个熟悉和学习的过程。

我体会比较深的在于,现在有关各方对商业银行改革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建立现代银行制度。但是衡量一家商业银行的改革是否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有没有一个清晰、客观和基础的标准?我认为是有的。这个标准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服务水平,二是风险管理水平。从全世界范围看,做得好的银行都体现在这两方面是一流的,没有这两个基础,别的都无从谈起。

没有好的服务,就没有客户。而如果只是服务好但风险管理能力很差,就说明这家银行不够专业和精明。而防范风险从源头上来说就是要了解客户、细分客户,这样才能控制风险,所以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但要把这两个方面都做好,就要做好很多配套工作。这包括银行的公司治理结构、组织架构、激励约束机制、用人制度,甚至计算机系统都要发生根本性变革。

三联生活周刊:虽然个人崇拜是很危险的,但我们还是看到中外舆论高度评价您个人对于建行的作用。假设您现在就离开建行,建行的股价会跌吗?

郭树清:我相信建行对我个人的依赖是比较小的,而且这种依赖会越来越小,因为体制和机制越来越完善,个人的作用就会越来越小。邓小平说过,不能太依赖个人。

如果我现在就离开建行,建行的股价可能会下跌,但跌了还会再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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