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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时代美国的两个侧影

2006-03-21 11:42 作者:吴戈 2006年第8期
2006年2月14日,经过陪审团足足两个星期的讨论,丹佛联邦地方法院做出判决:道化学公司和罗克韦尔公司向丹佛附近被钚废料污染土地的业主赔款5.54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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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14日,经过陪审团足足两个星期的讨论,丹佛联邦地方法院做出判决:道化学公司和罗克韦尔公司向丹佛附近被钚废料污染土地的业主赔款5.54亿美元。

这项早在1990年就提起的诉讼直到2005年10月初才开始调查,代表12000名业主起诉的7名原告称:丹佛周围地区迅速繁荣,但由于两家公司对钚等放射性材料的处理疏忽大意,污染的土壤被从洛基弗兰茨工厂内吹到周围,他们的土地经过多年污染已经贬值。

洛基弗兰茨自1953年开始运行到1989年停产,一共为美国能源部制造了超过60000个核武器部件,成为科罗拉多为冷战付出的环境代价的象征。两家公司已卷入多起环境诉讼,1992年就在至少10起环境案件中被判有罪,支付了超过1800万美元罚款。

丹佛的判决只涉及土地,十余年来,美国人正更多地为核时代的狂热付出身体上的代价。国家癌症研究协会的调查显示,1951~1962年在内华达州进行的大气层核试验曾使数百万儿童受到过量核辐射。50年代全美约有1万至7.5万人在缺少防护的情况下观看了核爆炸。当时好几个州的辐射剂量都超过了标准,内华达州的剂量至少是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的10倍。研究还表明,辐射主要损伤甲状腺,主要途径是饮用了受到辐射的牛奶,内华达州的大气核试验产生的辐射物足以在全美造成2.5万~5万例甲状腺癌,其中约2500例是致命的。当1992年美国通过法律,要求这类试验前必须迁移牛群、销毁牛奶时,大气核试验早已停止。

核时代之初,还有一些人被安排主动接受了辐射,研究项目五花八门。40年代田纳西州范德比尔特大学在纳什维尔搞免费胎儿会诊,给800多名妇女食用了掺入铁同位素的“鸡尾酒”,研究铁是怎样被胎儿吸收的。到60年代才发现:这些孩子中癌的发病率有了“微弱但在统计上仍较明显的增加”。另外,马萨诸塞州费尔兰德州立学校有62名青少年曾食用放射性食品,智力严重受损;俄勒冈和华盛顿州立监狱的131名犯人曾被用X射线照射过睾丸,以测量辐射对生育能力的影响;40到70年代,能源部及其前身原子能委员会在病人和数千名铀矿工人身上进行了放射沾染物影响的研究,包括注射钚;1944到1994年间,军方资助了约2400例人体试验,包括海军40年代为至少732名患耳鼻疾病的潜艇艇员用含50毫克镭的鼻孔施镭器进行了放射治疗。

此类试验有不少事与愿违,造成了更严重的健康问题,而且并非所有的被试者都被告知了试验性质。有些科学家和医生认为,应该考虑到冷战的大背景,当时对人体试验的标准还不严格,对辐射的长期影响还不清楚。“报纸一说到‘辐射’,人们便惊惶失措。”西北大学的辐射保护与安全专家赫尔曼·塞伯尔教授说,“殊不知,我们周围到处都有放射性。”在新闻中,“无关的研究常被堆到一起,说成一个大问题”。但这些都无法推卸责任。更严重的是,有充分的迹象表明,这些试验的一部分是为研制进攻性辐射武器服务的。国会总会计办公室的一份报告记载了1948到1952年间美国核试验场进行的13次有计划的放射性泄漏。

1946年1月,美国宣布将西太平洋上马绍尔群岛的比基尼环礁作为核试验场,第一个系列核试验代号“十字路口行动”,共有4万名军人、科学家和上千的舰只飞机参加,附近482公里半径内的三个岛上的居民全部迁走。关于这次行动,一份文件毫不掩饰地警告:“不要捡拾任何纪念品……那可能有放射性,可能导致严重疾病甚至死亡。”爆炸后,年轻的轮机兵弗洛依德·斯坦菲尔和他的A小队其他11人奉命登上充当试验效应物的“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负责检查舰上的管道。文件的第五段保证:“在A小队上舰开始工作前,军舰应由合格的技术人员进行过放射性检查。”然而,1976年斯坦菲尔就因前列腺问题放弃了卡车司机的工作,以后又做了几次手术。1977年,他的女儿香农25岁便因异常妊娠去世,儿子肖恩42岁患了皮肤癌和奇怪的腹腔疾病。肖恩两个十几岁的儿子也一个患周期性偏头痛,另一个有罕见的膝部疾病。

1954年3月1日晨,美国在比基尼环礁进行了当时世界上当量最大的氢弹试验“布拉沃行动”,但并未发出任何警告,也未撤走任何人。试验前夜,风正吹向160公里外有86人居住的朗格拉普岛,美军却只将自己的特遣舰队移开了32公里。爆炸后的上午,大量放射性尘埃开始飘落到朗格拉普岛,到中午已堆积了5厘米,岛民一无所知。直到晚上水井也被污染,人们开始出现恶心、发痒、指甲和头发脱落,眼睛胀疼等症状。附近的“幸运龙舟号”渔船和进行气象观测的28名美国人也受到辐射。36小时后,美国人首先撤出,48小时后岛民被带走,72小时后,附近的尤特里克环礁的157名居民也被迁出。

此后4年,朗格拉普的妇女流产大增,婴儿死亡率比正常水平高两倍,从1963年起,当时10岁以下的29个小孩有19人后来出现甲状腺瘤,1972年首例白血病患者死亡。直到90年代中期,马绍尔群岛5万居民中甲状腺癌发病率比世界其他地区高100倍。

其实在“布拉沃行动”一周后,美国空军就开始了绝密的“四一计划”,对人类暴露于放射性环境下的反应进行医学评估和跟踪研究,因而未对环境进行任何清理。爆炸后3个月,尤特里克人就获准回岛,1957年朗格拉普岛居民返回。1956年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文件称:“尤特里克是世界上放射性最严重的地方,让岛民返回并从他们身上收集有关环境数据是极有趣的。”到1976年,该岛居民癌症和甲状腺疾病发病率已与朗格拉普岛民相当。由于无法生存,岛民1985年再次被迁出,直到90年代初美国才拨款进行清理和安置。1968年,比基尼环礁交还岛民,但到1977年,返回的约100名居民体内铯137含量就上升11倍,至今比基尼环礁的土壤净化还要30年。

狂热

拉斯维加斯绝不仅仅兴盛于赌场,原子弹也是它繁荣的重要动力。从1951年起到1992年禁止核试验,美国在它附近的内华达试验场至少爆炸了928件核武器,包括100件是地面试验,其中又有23枚威力超过广岛原子弹。

当杜鲁门将这片1657平方公里的土地选为美国大陆和平时期唯一的地面核试验场时,冷战已经开始,全国都在修建避难所,进行防空演练。这里距拉斯维加斯机场西北仅105公里,但公众并无不满,恰恰相反,这座只有24624人的小城受宠若惊。内华达州州长查尔斯·拉塞尔激动地夸耀说:这片沙漠正随着原子弹而兴旺。1951年1月27日的首次核试验后,在政府宣传和提高城市知名度等商业诱惑下,拉斯维加斯商会立刻兴奋地将试验场列为景点。

1952年4月22日,来自美国各地约200名的记者聚集在内华达州尤卡湖边距爆心仅16公里的位置,首次报道核试验。一位记者描述道:“一团亮得惊人的云正像巨大的雨伞一样冲向天空。你努力地站稳,先是一股热浪,然后是冲击波,强到足以把没有准备的人推倒。”

这次报道正式引发了横扫全国的原子弹狂热。拉斯维加斯从此自称“原子城”,只是为了呆呆地目睹那狂暴的力量,游客们便蜂拥而至。整整12年内,平均每3周就爆炸一颗原子弹,一共多达235颗,爆炸的闪光据说最远在蒙大拿州也能看见。久而久之,当地人就把它当爆竹听了。

在拉斯维加斯商会的旅游日历上,列着核试验的时间表和观看的最佳位置。“沙漠旅馆”设有可以看到城外全景的“空中楼阁”,当地旅游局有专线巴士开往查尔斯顿山等最佳观赏点。许多游客揣着“原子弹盒饭”,在政府允许的最靠近爆心的地方野餐。爆炸前夕,酒店纷纷举办“黎明炸弹派对”,从午夜开始一夜豪饮欢歌,直到原子弹的强光照亮夜空。蘑菇云不光出现在明信片、糖果、玩具和头饰上,也成了拉斯维加斯的标志。游客们还可以喝到“原子鸡尾酒”,在“原子爆炸者”乐队的节奏中跳舞,欣赏梳着“原子弹发型”的“原子弹女郎”的选美大赛。

到50年代末,拉斯维加斯的人口猛增到64000人,内华达试验场还带来了数千军人的消费、数千个工作岗位和1.76亿美元的联邦投资,其中2/3流入了当地经济。以致1998年全部停止核试后,以给试验场卖春为业的小城钱帕拉一蹶不振,新市长失落地呼唤:“红灯将永远为你们而亮。”

当然,50年代的内华达体现的主题除了繁荣,同时也伴着恐惧。荒谬的是,这种恐惧似乎全部来自苏联的核攻击。这正是冷战时期的军事教学片、新闻纪录片和政府宣传片极力渲染的,美国核试验的污染却总是被轻描淡写。1982年,有人据此编成一部反讽色彩的后现代主义纪录片《原子弹咖啡馆》,从中可以看到:科学家们说冲击波到达拉斯维加斯时辐射危害已经消散,而且试验总是安排在天气能将放射性尘埃吹离城市的时间进行,军方也说风是向西吹的,最多不过害死几个摩门教徒。而在摩门教徒所在的犹他州圣乔治,原子能委员会说,如果尘埃飘来,待在家里一个小时就没事了。

实际上,每次爆炸都会给160公里以内的所有人带来一定辐射。1955年一批“广岛少女”赴美接受慈善机构的整形手术,震撼了美国人。内华达州东北和犹他州南部的人逐渐开始抱怨。经过延续达几十年的诉讼,1988年参加试验的老兵得到补偿,1990年国会通过了“辐射暴露补偿法案”,覆盖试验下风方向的平民和试验场工人,多年来已为3135项请求支付了数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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