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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晓冬的细犬理想

2006-02-14 13:55 作者:蔡伟 2006年第6期
细犬改变了这两人的生活轨迹——韩晓冬,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研究生;曹双仓,河间市留古寺镇细犬养殖基地创办人。他们也试图从某种程度上影响着这种中国细犬的命运。

因为偶然看到一幅宫廷画,几年前一个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学生迷上了细犬;而此时在河北,一个养鸡场主为试图振兴这种细犬已经在河间乡下开始了自己的梦想。两人在相识后,将他们的培育标准共同瞄准了一幅宫廷画上的犬——清宫外国传教士郎世宁画的《竹荫西图》。他们梦想培育出这幅画上“康熙皇帝最欣赏的狗”:一种青灰色的短毛细犬。因为这幅画上细犬的毛色,比起郎世宁和另一位同时期外国传教士艾启蒙所画的《十骏犬》中各种颜色的猎犬更让他们着迷。然而故宫博物院长期研究清朝宫廷画的专家聂崇正先生却指出,《竹荫西图》不但并非为康熙而作,而画名更说明,那条让这两位入迷者作为标准而致力于培养的其实是一条西洋犬。不过这个美丽的错误倒是开始了一个正确的行动——从1996起,中国细犬的培育在这两个人的明确标准引导下已经进行了近10年。云南地理所专家、致力于保护藏獒品种的张帆先生对记者强调,只有制定出一个标准,在这个标准上不懈培养,一个狗种的繁育才能走上正路。

细犬改变了这两人的生活轨迹——韩晓冬,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研究生;曹双仓,河间市留古寺镇细犬养殖基地创办人。他们也试图从某种程度上影响着这种中国细犬的命运。

见到韩晓冬时候,他正在与一位中年人谈得热烈。几乎一个小时后他才抱歉地说,系里派下任务,要为前副总理、独臂将军余秋里做塑像,那中年人正是余秋里的儿子。韩晓冬的本行是雕塑,但当开场白从中央美院雕塑系的老主任刘开渠迅速过渡到细犬后,他的语速才明显快起来。在笔记本电脑上,韩晓冬让记者看他最为得意的“作品”——“豆沙”,一只青灰色的母细犬。之所以让他得意,是因为这只犬与沈阳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竹荫西图》中那只犬——韩晓阳培育的终极目标——在毛色和形态上已经非常相似。而就在当下由国家博物馆发行并热销的狗年金砖上,印制的图案也正是《竹荫西图》中那只著名的犬。

韩晓冬和细犬的缘分可以说就源于这幅画。大学三年级,1998年,有朋友送了韩晓冬一只小细犬,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小狗长大后,他发现这只狗和他此前看过的《竹荫西图》中那只狗非常相似。韩晓冬说,这个发现让他对细犬,尤其是画中那种颜色的细犬开始着迷。后来这只叫“菲菲”的细犬丢了之后,他开始上网寻找细犬,由此认识了正在河间养殖细犬的曹双仓。“我在网上看到老曹的网站,后来和他聊天,还见了个面。当时他的院子里有200多只狗,什么品种的狗都有。”第一次韩晓冬从曹双仓那里用400块钱买了一只细犬,这也是曹双仓唯一一次卖狗给韩晓冬,两人最后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与中国各地的许多犬种一样,细犬其实在颜色和体型上存在着多样性,尤其是颜色。即便在被韩晓冬认定是细犬的《十骏犬》里,黑、白、黄、灰、花色的狗也都存在。但韩晓冬却认准了“豆沙”这样背部主要为青灰色,腹部和尾尖为白色的犬种,因为这符合《竹荫西图》中那只犬的颜色特征。然而定下目标容易,真要培育出这样一个品系却绝非易事。韩晓冬和曹双仓的做法是,在搜集来的细犬中寻找颜色符合的小狗,用这些狗不断提纯。目前,被提纯出来的青灰色的“豆沙”今年已经两岁,刚生了一窝小狗,共5只。“这小家伙,眼睛特别好看”,韩晓冬说,“豆沙”是提纯过程中的第6代。国际上认定,如果一个犬种的基因稳定繁育到5代,也就是一种犬连续5代都具有相同的颜色和体型特征,就可以说基本上培育出了稳定的品种。按照这个要求,韩晓冬说,“豆沙”最多只能说是第1代。

谈到提纯,韩晓冬说,这实在是个残酷的过程。“好像烧炭一样,很多木头,只能出来一点炭。”从一代又一代幼犬中挑选认定的颜色,然后不断重复,绝大多数不符合标准的细犬——颜色不对,体型不对,或者因近亲交配导致出现遗传病——都要被淘汰。韩晓冬估算,这个过程至今已经筛选了500多只犬,无论对于狗的生命还是人的钱袋都让人难以接受。然而似乎又别无选择,正如韩晓冬反问的,那你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这是以前淘汰的狗,它们的颜色保持不住。”韩晓冬指着电脑上的图片说,“其实说到怎么对待淘汰的狗,我的意见是做绝育手术送人。”给狗做绝育手术然后送人,这本是一个有人道的好主意,但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关键问题是,你送给谁呢?如果选大狗,城市的养狗人可能会养松狮,养圣伯纳,养哈士奇,但是没几个人知道细犬。就算看到了细犬,他可能会说,哦,这狗很特别。但是你让他养,他通常不会。而且中国人不习惯要一只没有生育能力的狗,我干吗要一只狗太监?问题是,你要是想给它配种,你能找到一只合适的狗吗?”

回忆起2003年在北京朝阳公园举办的一次犬展,韩晓冬说很多人不认识细犬的情形让他尴尬。“当时的裁判还是外国人,国内也就有几个台湾人认识,说你这狗不错。”在这种环境下,细犬被淘汰的命运早已决定了。韩晓冬也不避讳在处理淘汰狗的过程中由于使用了某些他看来很不人道的手段而带来的遗憾和无奈。但他目标明确,毫不动摇。“我内心的想法可能有点狠,就是细犬作为一种中国优秀的狗,要宁为玉碎,不能瓦全。否则这些狗流落出去被人滥串,只会加速细犬的消失。”

当韩晓冬开始对河北细犬感兴趣的时候,最早出名的陕西细犬已经经过了人为的炒作期。本来细犬作为一种速度型猎犬,上千年来在中国北方的陕西、河北、山东和内蒙古都广泛存在。但在炒作风潮中,原本平稳的陕西细犬价格曾一度动辄上万甚至数万元一只,这导致了整个中国细犬快速无理性地繁殖。韩晓冬说,许多人拿细犬和国外进口的灵缇串(杂交)。最初的灵缇有从俄罗斯、澳大利亚过来的,也有从澳门淘汰过来的。由于细犬在爆发力和速度上不如灵缇,甚至也不如灵缇和细犬的串狗,没几年功夫,纯种细犬的境遇便一落千丈。韩晓冬说,大概是1994到1996年,细犬价格突然之间一夜崩盘,最后竟然卖成了肉狗的价。

“我分析有两点,一方面外来品种冲击和某些中国人骨子里的崇洋媚外,但是最关键的是一些中国人的做事方式——很多人是为了赚钱而不是养狗,只要可以赚钱,他们马上可以转到和狗利益对立的那边去。而且我也坚信,现在养细犬的大多数人也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什么民族的东西。我之所以不愿意过多提到细犬,也是担心它再次被炒作。这东西要是再被炒作一次就彻底完了。”韩晓冬提到中央7台刚播出的这个片子,“播出后第二天,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很多河北、山东一带的人找我要买我的狗,‘豆沙’的后代,5万元一只都行。他们也很直接,就是说买回去繁育赚钱用。其实我也很需要钱,但我不能卖”。

从小韩晓冬就喜欢养各种玩意儿,鱼、鸟,猫,狗,鹰,全养过。至今韩晓冬还养着鱼和金雕,并谙熟个中之道。他调侃自己,要在古代,自己就是一纨绔子弟。虽然有这么多看似有钱人的爱好,韩晓冬说自己其实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天津一位化工工程师,母亲是天津二轻局的行政干部,用他的话说,家庭经济条件一般,“如果用别人的情况来看我(养狗的经历)是说不通的”。尽管他说自己在同学中算是比较能挣钱的一个,但这些收入并不固定,有一笔没一笔。一次雕塑的活儿可能从几千到几万元,但这些比起养狗的定期支出,经济上也并不宽裕。“狗这个东西看你怎么样了。养活要不了多少钱,吃狗粮,吃不了高级的吃普通的,一天10块钱总够了。但农村的狗往往只能吃玉米面、菜汤,甚至自己出去找食。在我看来,这就有点不太人道了。”

东跑西颠地干活挣钱,然后把时间和金钱,用他的话说,还有挣钱的机会再让给狗。之所以这么多年坚持下来而不仅仅是叶公好龙,韩晓冬有他自己的各种内在动力源。“过去我想收藏最好的狗,养最好的鱼,玩最好的鹰,都是为了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现在,经过我努力繁育出的狗,我把它当作是一个有生命的作品。说得大点儿吧,培育出一个品种,你好像上帝一样,能够实现心中的一种完美,你是一个creater(造物主)的角色。”从最初不认识细犬起,在“寻犬”过程中,打小就是“玩儿主”的韩晓冬久病成医,不但很快就能分清萨路基和陕西细犬的区别,到2000年时候,他甚至在高丽营附近的村里以每年2000元的价格买断了一个破龙王庙50年的使用权,从“玩儿主”正式变成“玩儿家”。“最早我师兄在郊区帮人买地,我的狗放在他那里,但是后来丢过狗,这事就不好说了,于是我才想到自己也买个地。”夜晚从朋友家给记者取画册的路上,韩晓冬边开车边调侃自己混得不好,因为养狗的问题,“女朋友换得比狗还勤”。他自己现在也没有买一套房子,开的这辆破夏利是别人“抵账给他的”,乘客自然不仅仅是人,此车一进去就气味逼人。

冬日高丽营附近一个安静得像历史遗迹的小村内,韩晓冬一打开那扇让人以为是空院落的木门,本来只有风声的萧瑟小村上空顿时滚过一片狗的喧闹。一群热情的狗儿,足有近20只,细犬、俄罗斯猎狼、阿富汗猎犬、萨路基、小苏格兰和一只据说是白狼,在几百平方米不大的院内把主人和来客团团围住,而房间中的气味更是让人宁可忍受白天零下的温度。韩晓冬毫不在意,他抱抱这个,摸摸那个,宝贝儿长宝贝儿短。客人只好打量无法落座的院内外房间四处,除活蹦乱跳的狗和鱼,还有房间内一个破旧木柜子里一堆似乎被遗弃的快要生锈的各种比赛奖杯,那是唯一谁都不搭理的东西。

这仿佛让我们认识到中国细犬真正的处境,它和历史上皇家的富贵和荣耀已经毫不相关。一个喜欢它们的人也只能给与它们这种环境。当然,韩晓冬的内心并没有完全放弃那种形而上的东西。用他的话说,他喜欢细犬的意义不完全是要培养它为人服务,而是它代表了中国最辉煌一个历史时期的一个阶层的生活方式,一种观念。“什么观念?等级观念。我以前养过鹰。高一时候就开始养鹰,最开始是黄鹰,还有兔鹘(猎隼)、金雕。”就在院子里,韩晓冬现在还养了一只金雕,摘下雕头上的眼罩后,韩晓冬戴上皮护臂架,一边用鲜肉块演示喂雕,一边抱怨肉太冷会伤着雕的胃。这时在正午的阳光下才看清,韩晓冬的头上隐隐现出白发。他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少年老成,其实出生在1978年,只有28岁。“我养第一只狗的时候还没有把它和打猎联系起来,兔鹘还是看到故宫一幅《哨鹿图》后才开始研究。到了汉代章怀太子墓里,开始看到有鹰也有狗。鹰犬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说实话,这个词有点诋毁这两种动物。鹰和犬完全不一样。比如一只狗,它要撒尿,你可以说,不许这样,它也许就听了你的。因为狗是人的奴仆,你和它是主仆关系。但鹰不是这样。鹰不会和人有太多感情。它有人类完全达不到的能力,你必须先满足了它的需求才能利用它为你做事。因此人和鹰是合作关系。我觉得我养鹰还完整保存了传统的方式。我的(养鹰)师父有天津的,北京的一个已经死了,他们现在最年轻的都已经70多岁了。师父们过去教我,秋天时架鹰打猎撵兔子,到了清明节就一定不能放鹰,因为兔子要繁殖了。开春后,养了一年的鹰要放掉,因为鹰养久了能力就不行了,毕竟人养怎么也不如在野外好。不过因为鹰在人养的时候也在捕猎,所以返回大自然后仍然能够活。不过我师父养的最好的一只鹰养了13年,哈萨克人养鹰也不过如此吧。”

《三联生活周刊》上期刊登了一张王世襄先生和老友架鹰的照片。韩晓冬说,那两只都是苍鹰,右边是第二年鹰,左边是第一年的儿鹰子。“过去人养狗和养鹰都是为了打猎,要说起来,这两个里的文化背景就太多了。”细犬本身其实是一种优秀的猎犬,而中国传统的鹰猎文化历史中,在战国时就有了用鹰和狗配合打猎的记载。秦相李斯在死前就曾对儿子说,以后咱们爷儿俩再也不能架着鹰牵着小黄狗出去打猎了。青铜器时期的器皿上就有这些鹰猎时代的图案,而在秦代的画像砖上已经出现猎狗了。张骞出使之前中国狗的形状还一般都是土狗的样子,之后就开始有了身体比较细长的猎犬。韩晓冬说,“过去说,‘穷黄鹰,富兔鹘’。黄鹰就是老百姓单只养着玩的。兔鹘养起来就费劲了,因为带兔鹘出去打猎没有只带一只的。不但鹰要好几只,狗也要好几只,人和马自然也少不了,这就不是穷人玩儿的了。黄鹰是直接抓兔子,而兔鹘的作用是把兔子拢起来,再放狗去抓,用的正是细犬。这样打起猎来场面壮观,非常好看。”

中央7台的电视中播出了一段韩晓冬架鹰拢狗抓兔子的镜头,说起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编过了,我这人还挺正常的吧?!其实夏天是拢鹰的时候,就是让鹰在人工条件下换毛。不是打猎的时候。”“如果在古代,我就是一败家子。我是学生,我该做雕塑,我不该在这儿啊。”“使命感?那是别人说的,太累,如果你想为中国的某个品种而做,这太累了。说出来太沉重了,责任也太大。别人可能会认为,我是在保护物种,这是别人说的。其实对于我,在责任感和审美取向之间,当然审美是第一的。我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审美来选择细犬的。我不知道我对细犬的定向选择能否成功,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努力。说得悲观一点,我做过,我努力过,它们存在过,有人知道过,这就不错了。”

“我的观念是,它是作品和艺术品,这有职业的因素,也是相对个人的问题。责任感是个很虚的东西,你把它做出来就行了。这种例子在国外也有,就是某个即将消失的品种被某个贵族或者某个艺术家保护延续下来了。对我来说,我只能把细犬当一个有生命的艺术品,在不断培育的同时我会不断有新的要求,比如它们应该更漂亮,性格更好。陕西细犬被炒烂后,现在有些呼吁保护细犬的人,目的只是为了把价格重新抬起来,这个目的很卑劣。还有一些呼吁的人可能是个爱国主义者,他们感到保护细犬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呼吁一阵,再过几天他们可能忘了这事儿,或者会消失,但我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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