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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左:情景喜剧第一人

2006-01-17 13:39 作者:孟静 2006年第4期
王朔对梁左的评价是:“相声由于他的介入,曾经有一番中兴迹象;情景喜剧,说他是第一人略嫌肉麻却也基本属实。”

5年前的一个凌晨,梁左在人民日报社旁自己的住所里,孤零零地去了,那天距他父亲——原《人民日报》副总编辑范荣康去世不到一个月。梁左的房子不到50平方米,两间卧室里都有一面墙是书柜,现在他弟弟梁天在这里已经住了5年,他从来不看这些书,但也绝不会丢掉它们。梁天说,刘震云在追悼会上对梁左的概括最像他哥哥:“对人非常宽厚,内心非常孤独。当他进行了一晚上的创作后,他在街上散步,你会发现他的表情非常孤寂。这时他想想身边的事,感到特别凄凉。”梁左的一年四季都在这小屋度过,他的白天是别人的夜晚,如果能按正常作息睡觉,他会紧张地取消晚饭后所有活动,生怕兴奋过了睡不着。

王朔对梁左的评价是:“相声由于他的介入,曾经有一番中兴迹象;情景喜剧,说他是第一人略嫌肉麻却也基本属实。”

来自大杂院的喜剧

梁左也曾以为自己是要拿诺贝尔奖的,王朔劝过他:“相声你也祸害了,情景喜剧你也是头牌,该往我们小说里搅和搅和了。”他美滋滋地说:“真的,全瞧我了?”有时他在剧本里用了个特别得意的情节,就会和英达说:“老英达你看这个情节怎么样?我原本是打算留给我的小说——直接拿诺贝尔奖的!要不是你们都一死儿地求我,能这么随便用到这破戏里吗?”

在梁天的回忆中,梁左上小学时就开始发表文章,诗、歌词、大鼓、快板,没有他不写的题材。1977年又考上北大中文系,而梁天从部队转业后当工人,他们哥儿俩几乎不交流精神层面的内容。“他在这儿,我在那儿。”梁天用手比出差距极远的样子。母亲谌容是作家,也从未教过梁左写作,如果非要谈到帮助的话,那就是上世纪80年代的某一天,当时说完《如此照相》的姜昆正面临事业瓶颈,来找谌容求教,遇到了梁左,也遇到了新写的小说《虎口遐想》。姜昆劝他说:“你写小说写多少篇人家才认识你?写相声上春晚一夜就红了。”梁左是最经不起恭维的人,当时就同意把小说改成相声。

姜昆也曾嘀咕过,梁左那些书呆子气十足的、纯书面语言的长句子组成的包袱,一般情况下是不符合相声创作规律的。可《虎口遐想》就是那时最火的节目之一,也是梁左反响最好的相声,这和他的相声选材有关。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梁左一直没有脱离基层。他曾在北京平谷插队,这段日子被他写成小说《太平庄旧事》,在《我爱我家》里,也能看到和平和贾志国对知青生活的回忆。返城后,梁左先是在教育部工作,对机关生活十分熟悉,后来调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临终前,他的身份是北京语言学院的老师。他有很多年住在东直门的大菊胡同,每天跟街道大妈处在一块。他喜剧里最经典的一段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抓坏人,那坏人得多大年纪呀!”就是来自大杂院生活。

在他早期相声里,胡同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物价、就业、街道工作,这些底层生活是他的主要题材。梁左的好友刘震云对他的分析十分准确:“首先是站在一个平民的立场上,这种平民的立场表现在,比如和朋友日常的聊天中,他所讲的故事基本上都是平民老百姓的故事或旧社会的市井故事,他对世界的这个部分特别感兴趣。但是如果只是把这些故事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大家上街随便去看场景就行了,就不需要再看梁左的情景喜剧了。他在写平民百姓生活的时候加进了很多知识分子的文化含量。正是这种文化含量使这些司空见惯的平民的生活得到了升华,这就是梁左的作品让所有人喜爱的根本原因。”

《灭鼠记》是梁左的一篇小说,后来改成了相声和情景喜剧,故事来自于他和姜昆下地方演出,在招待所遇到鼠害,姜昆被老鼠咬了耳朵。梁左为了加工这件事啃完了一本厚厚的《中国鼠类大纲》。他还经常劝梁天:“你要看《红楼梦》,看不懂也要咬着牙看,这对你揣摩人物心理很有帮助。”他自己为了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就学了一年的西班牙语。

尽管生活在大杂院,梁左的知识分子习性不改,最了解他的人是英达,因为俩人经常“对讲学问”。有一次,梁左想出了俄罗斯长诗《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来难英达,没想到英达立刻背出前几句,原来这本书是由英若诚翻译的英文版。在梁天的记忆里,他哥哥最常交流的对象是王朔、刘震云等人,王朔一叫梁左参加饭局,他就会拿出中国文人的趣味,扭捏半天,质问“为什么不是三天前就请我?”直到王朔发火说:“反正我们都在这儿,你爱来不来。”然后梁左5分钟内就到了,他总在饭后说“受用是谈不上的”。但是在他们的观察中,梁左其实非常喜爱这类饭局。

王朔经常取笑梁左写的是“大众庸俗喜剧”,因为梁左管自己从事的事业叫“大众通俗喜剧”。梁天说,梁左从不以写喜剧为低人一等,他自己觉得相声幽默,所以才写。那时他写一段相声才挣50块钱,从居住条件看,梁左也实在算不上热爱物质生活的人。当情景喜剧的编剧不乏钱的因素,他当时缺一笔钱,英达又苦求他,他觉得面子、里子都有了,自然乐意。

《我爱我家》一直没有在北京台播出过,它在第一年获得的褒贬不一,有很多老干部看了不开心,认为文兴宇饰演的老傅有损老干部形象。第一集《发挥余热》就有讽刺性,准确把握了“老有所为”的心态。虽然这种讽刺是温情、善意的,那一年它还是被有的媒体评为年度最差电视剧,没想到如今成了不可逾越的经典。其实“老傅”这个人物有英若诚和范荣康的影子,剧中老傅的儿子姓贾,这就和梁左与他爸爸的情况相同。两个老头儿平时很爱开玩笑,他们看完后并不觉得被讽刺,反而很喜欢。英达也曾经对记者表示过,再也不可能有当时的环境。《我爱我家》基本上没有使用方言,被王朔称为“新北京话”写作,这在今天的喜剧创作中也很少见了。有业内人士认为,虽然是普通话,但这部剧中使用了大量的改良“文革”语言,像和平的妈妈说:“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我们!我们!”不仅老太太,连贾圆圆也是满口这类词汇,在当时非常新鲜。有一集是和平生病,记忆回到了“文革”初期,老傅为了让时间进程加快,一挥手就粉碎了“四人帮”,顺便把十一届三中全会也开了。在今天的喜剧中,这样的手法被反复使用。

梁左对马三立十分推崇,他举过一个例子:“我上比巴金,下比柳青,超过托尔斯泰,不让巴尔扎克,外国有马雅可夫斯基,中国有马三立!高尔基写《母亲》,我写《二姨》!短篇,中篇,长篇,稿费,源源不断,邮局汇款:‘马三立,拿戳儿!马三立,拿戳儿!’有了钱,怎么办?我先买一棉帽子戴……”梁左称这段是了不起的意识流,马三立上过高中,确实是老一辈相声演员中文化最高的。

梁左在相声中也没少用过他的文学底子,《虎口遐想》中的小青年掉进虎山,从众人解裤带想到姑娘的裙带,再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是一段意识流描写。

《我爱我家》拍摄时现场带观众,而不是现在室内喜剧用罐装笑声,梁天说,这要求演员必须熟记台词,如果NG,观众就笑不出来了。梁左的台词很难让演员即兴发挥,因为他写的时候反复念过,一定要达到琅琅上口的地步。如果改词,效果就出不来,当演员不好好背词的时候,梁左就特别着急。《我爱我家》的续集和《临时家庭》同时拍摄,投资方提出让梁左当导演,梁天记得,他哥哥那时别的无所谓,就是演员不记台词让他无法容忍,可他又是个好好先生,就是不高兴也不会说出来,别人叫他两声导演,他又乐得“张着两鼻孔往外冒气偷乐”(蔡明语)。

春晚“救命稻草”

梁左最直接帮助的情景喜剧创作者是梁欢,当时他们的父亲范荣康住院,梁左得陪护,他推荐妹妹梁欢完成一部分剧本。开始梁欢也不能进入状态,还是按照母亲的正统路子写,梁左是那种很能启发别人灵感的人。在他的影响下,梁欢、臧里、臧希和张越都成为写喜剧的主力。冯小刚在悼念梁左时,曾提到过《小偷公司》给他的帮助最大,他每拍一个片子前都要听一遍,已经能背下来这个相声。

梁左给春节晚会做过7年的撰稿、策划,曾被称为“救命稻草”,他想说服从前的副台长洪民生写一个春节晚会回顾,洪说“不好写”,他又去劝姜昆,姜昆的回答是100岁的时候再写。梁左憋不住,自己写了春晚系列。对于春晚的衰败,他有自己的认知。“明星们无须再通过晚会来‘出名’,但必须通过晚会来‘保名’。他们参加晚会已不再是‘新闻’,但如果不参加晚会却会引发出无数的‘新闻’。明星们参加晚会的激情大为下降,而且演出的节目大多抱着不‘伤腕儿’(破坏名声)就谢天谢地的想法。”春晚刚开始的时候,明星们一演完就急着打电话,四处打听自己的节目反响如何,慢慢地变成急着收拾东西,赶紧回家团聚。春晚已经成了按时交的作业,失去激情和创造力。

对于晚会相声的衰落,梁左认为:一是时间不够,相声需要“三翻四斗”,在春晚不到5分钟节目时间里,根本没有“翻”的时间;二是把相声简单地归分“歌颂型”和“讽刺型”,歌颂型一路绿灯,讽刺型的要看讽刺的是什么,小骂帮大忙的可以,一旦触及到社会热点和真正的弊端,基本不保。他甚至不怕得罪人地讲过一个例子:维吾尔族演员克里木和回族演员常佩业合说《民族乐》,内容空洞,因被定为歌颂型,演员又是少数民族的,领导审查时说:按条件不够上春晚的,可是难办哪!梁左说他一直没理解:这有什么难办的?

他最后一次参加春晚,给姜昆的本子是《大船》,没有通过审查,后来给侯跃文的《侯大明白》倒是上了,但梁左认为实在不怎么样。他第二年从情景喜剧中找到了自信,再也不想参加春晚了。

梁天曾见证过中国喜剧的发展,自己也拍过一个情景喜剧《售楼小姐》。1987年,他参演了《二子开店》后,母亲谌容特地给他写了剧本《喜剧明星》,却没有达到捧红他的目的。1991年,以王朔为首的40多个作家成立了海马影视创作室,写了《海马歌舞厅》,一个作家一个思路,最后搞出个四不像。黄健中曾试图让梁天演正面人物,在他执导的《龙年警官》里梁天是一个警察,一出场观众就哄笑;黄健中不死心,还策划了《天生胆小》,虽有葛优加盟,依旧没有用。梁左劝梁天说:“你又不帅气,又不健美,又不是十八般武艺精通,还是依靠语言的魅力最重要。”他给梁天定位为城市后进青年,“《我爱我家》是我这类形象的总爆发,也是我个人演艺生涯的高峰。”梁天说,演完这部戏后,他就不怎么演戏了,转行当导演、开公司。

梁左曾经给姜昆写过相声剧《明春曲》,他临终前正在写的是《闲人马大姐》,他给梁天最后写的《有人爱没人疼》至今没有播出。去年梁天曾想把梁左的小说《侦破爱情》和《电影厂的招待所》改编成电视剧,后者描写了北影厂招待所、小食堂里各种寻梦的文艺男女青年,都不属于喜剧。在刘震云看来,梁左的笑里藏着悲痛和眼泪,他总是把沉重的事儿用玩笑的口气说出来。梁天也说:“悲到极限才能出喜。”就像他生前写过《我们死了以后会怎样》,也似乎带有某种预言性质。在他去世5年后,姜昆准备搞一个梁左作品专场晚会来纪念他的贡献;他的女儿梁青儿已经20岁了,在美国读英国文学,开始写小说,准备继承爸爸的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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